第10章 最后的信
林夜的脚步停下了。
整个血色的大厅,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蜷缩在桌子底下、几乎被自己的尿液和血水浸泡的侍女,成为了这个修罗地狱中,唯一的光源。
林夜的目光,如同两道来自宇宙深空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射线,精准地锁定了她。
仅仅是目光的注视。
侍女便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扔进了液氮中的标本,从灵魂到每一颗细胞,都彻底凝固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攫取了她的声带,她的心脏,她的一切。
她毫不怀疑,下一个瞬间,自己就会和之前那些人一样,无声无息地爆成一团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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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经站在那张桌子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几乎要被恐惧撕碎的女人。
“东西。”
他吐出一个字。
这个字,就像一道解开封印的敕令,让那侍女瞬间找回了呼吸的能力。
她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如同一个溺水者重新冲出水面,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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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有半分犹豫,颤抖着,近乎是痉挛着,从自己早已被血水濡湿的胸口内侧,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小物件。
因为过度的恐惧,她尝试了好几次,才将那个被她体温捂热的小包,举了起来。
“给……给您的……”
她带着哭腔,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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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而白皙,如同最顶级的神玉雕琢而成,上面甚至连一丝血迹都没有沾染。
但就是这只手,在几分钟前,刚刚将这里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的指尖,轻轻地捏起了那个油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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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触到包裹的瞬间,林夜的手指,微微一颤。
那是一种阔别已久的、熟悉的触感。
他缓缓地,一层层地,剥开那被鲜血和汗水浸透的油纸。
油纸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不足巴掌大小的……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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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的是一只小鸟,翅膀张开,作势欲飞。
雕工很粗糙,甚至可以说是笨拙。小鸟的身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刀痕,线条歪歪扭扭。
但林夜在看到它的瞬间。
他那双如同寂灭星海般的眼眸深处,那亿万颗冰冷的星辰,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这个木雕,是他亲手雕刻的。
那是他十六岁生日时,用捡来的木头,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给当时病重的妹妹雕刻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生日礼物。
他当时对妹妹说:“等哥赚够了钱,就带你去一个温暖的星球,那里有真的小鸟,它们会唱歌,会绕着你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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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很喜欢这个木雕,一直把它当作最珍贵的宝贝,贴身收藏着,就连睡觉都握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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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碎片,如同一道不合时宜的暖流,试图涌入这具由仇恨与星辰之力铸就的冰冷神躯。
“她说……她说如果有一个叫林夜的哥哥来找她……”侍女似乎看懂了林夜表情的松动,鼓起勇气,用尽全身的力气继续说道,“就……就把这个交给他。”
“她说,她是被一个叫‘张文赫’的大人物看中了,要被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被带走的那天……很平静,没有哭……只是看着这个木雕,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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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没有听她说话。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这个木雕上。
他的神识,轻轻地探入了木雕之内。
他发现,这只小鸟的腹部,被挖空了。里面,藏着一枚比米粒还要微小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记忆芯片。
是天弃星上最劣质、最廉价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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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指尖星光一闪,那枚芯片便自动飞出,悬浮在他的眼前。
一丝精纯的星辰之力注入其中。
嗡……
一道淡蓝色的、有些模糊不清的全息投影,在他面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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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中,是一个狭小而昏暗的房间。
一个瘦弱的女孩,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和林夜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明亮,清澈。
是林雪。
她似乎对着某个隐藏的镜头,脸上带着一丝强装出的、让人心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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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她开口了。
声音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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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当你看到这个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天弃星了。”
“你不要担心,我是自愿的。我听说,带我走的那位大人,是来自中央星域的大人物,去他那里,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再也不用挨饿,也不用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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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着,眼角却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
“哥,王辰那个坏蛋,还有张主管……他们都不是好人。我知道,你如果出来,一定会找他们报仇的。不要!千万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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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而恐慌。
“哥,你听我说!答应我,一定要答应我!不要为我报仇!他们太强大了,那个天火矿业集团,只是我们无法想象的庞然大物的一根小指头!你斗不过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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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我,哥。你拿上我们所有的积蓄,想办法离开天弃星。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忘了林雪,忘了这里的一切,找一个好女孩,结婚,生子……替我……替我看一眼,那些会唱歌的小鸟……”
画面的最后。
女孩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她扑倒在床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绝望的哭声,从投影中传来。
“哥……对不起……”
“是小雪没用……小雪不能再陪着你了……”
“哥……你一定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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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渐渐低沉。
画面,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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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静静地站在原地。
那道淡蓝色的投影,早已消散。
他手中的那枚记忆芯片,因为承受不住星辰之力的读取,也化作了齑粉。
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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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许久。
他缓缓地、珍而重之地,将那个粗糙的木雕,揣进了自己的怀里,紧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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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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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让他活下去。
妹妹让他忘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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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轻轻地擦去了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渗出的、冰冷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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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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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这个世界,连让她“活下去”这个最卑微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那么……
就让这个世界,为她陪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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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林夜再次睁开眼睛时。
他眼中的那一丝波动,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绝对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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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杀意。
那是审判。
是对这个肮脏宇宙,下达的,最终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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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火,没有熄灭,反而升华了。
从对几个人的仇恨,演变成了对整个不公的秩序,对那高高在上的“张家”,对那遥不可及的“中央星域”的……战争宣言。
张文赫。
很好。
你的名字,现在排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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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那个已经瘫软如泥,只能用最后一丝神智仰望着他的侍女身上。
侍女对上了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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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宇宙的生与灭,看到了星辰的诞生与终结。
她知道,自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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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然而,林夜开口问道。
“我……我叫……阿……阿青……”侍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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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看着她,似乎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妹妹曾经的影子。
一样的弱小,一样的……善良。
“你,不该死在这里。”
林夜平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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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向着那被尸体堵住的大门走去。
阿青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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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林夜留下了一句话。
“离开天弃星。”
“走得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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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他没有理会那些堆积如山的残缺尸体。
他只是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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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挡在他前进道路上的血肉、骨骼、金属……都在他靠近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化为飞灰,为他让开了一条绝对干净的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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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了“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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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跪坐在血泊中,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就在林夜踏出大门的下一秒。
轰——
不是爆炸。
而是一声轻柔的、如同沙堡被风吹散的坍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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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曾经纸醉金迷、刚刚又化作修罗地狱的罪恶之楼,这栋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庞大建筑,从房顶开始,一寸寸地,分解、崩塌、化作最细腻的尘埃,被风一吹,便消散在了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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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十秒钟。
原地,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干净得有些诡异的地基。
仿佛,“天上人间”这栋建筑,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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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和她身下的那片血泊,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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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站在空旷的街道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7号镇外,那片更加广袤的、连接着星际航道的黑色戈壁。
他握紧了怀里的那个木雕。
然后,他迈开脚步,向着那个方向,一步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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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中央星域,需要船。
而他知道,在这颗星球的背面,有一个不受任何集团控制的法外之地。
那里,有这颗星球上,唯一的……
黑市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