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风声初起
“话一出口,就收不回去;人头也是。”
一
黎明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乌云,却割不透庙里的暗。
火堆死透,只余一缕青烟,蛇一样游过众人脚踝,痒,却抓不住。
瓦漏已歇,檐滴仍偶尔“嗒”一声,像更漏,替谁数最后几口活气。
人,仍分四角,却悄悄换了姿势——
军士们刀已半出鞘,锋口对里,形成半圆,像给蒙恬套了口活棺材;
荆勇单脚踩住断梁,梁下压剑,剑尖微颤,随时可弹起;
张珩左手托漆盒,右手藏袖,指尖捏着那瓶“归魂”,瓶壁被体温暖得发汗;
赵启膝上横匣,鹿眼青金石映进曙光,竟成血色,像替谁提前点朱砂;
王五最忙:他正把昨夜剩的“杂碎汤”重新煮沸,汤里没肉,只有切成骰大的油旋、黑粉,随着水泡翻滚,像一场袖珍的“城破”重演。
二
“咚——”
鼓声远远传来,不是官道驿鼓,是绥德城晨鼓,敲得比往日急,像被谁掐着脖子捶背。
鼓点未落,庙外官道,忽起尘头。
尘不高,被湿土压住,却来得快——一骑自南飙至,马口吐白沫,骑者穿县吏青袍,背插竹简,简尾系红绳,是“羽书”。
马到庙前,骑者勒缰,水湿泥滑,马跪前蹄,骑者被掀翻,滚进门槛,趴在地上喘成破风箱。
李敢识得,失声道:“县尉属曹!”
曹吏抬头,一脸雨汗泥,嘴唇哆嗦:“扶苏……公子……”
话未完,眼一翻,竟晕死过去。
众人心里“咚”一声,像被同一只锤子敲了胸鼓。
王五反应最快,端碗热汤,冲过去,掰嘴就灌——
“咕咚”一声,曹吏呛醒,咳得胸腔像裂灶,却伸手,死死抓住王五腕子,声音嘶哑却足够满殿听见:
“公子谋反——已赐死!诏书……诏书到县!!”
三
死寂。
鼓声、檐滴、心跳,同时停摆。
接着“啪”一声脆响——
张珩手里瓷瓶,不知怎地脱手,掉在供桌上,弹起,再滚,被烛台挡住,未碎,却惊得他脸色比瓶还白。
荆勇脚下一滑,断梁“咔嚓”一声,剑柄被震起半寸,寒光一闪即没。
赵启仍不动,只指尖在鹿眼上轻轻一按,青金石被按得凹陷,像替谁的眼球收了尸。
蒙恬,被军士围在核心,却成为唯一没动的人——
他连睫毛都未颤,只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塌下去,塌得无声,却让整个西北角,瞬间低了一寸。
王五被曹吏攥住腕子,疼得咧嘴,却不敢挣脱,只讪笑:“官爷,消息值钱,可您也得先喘气……”
曹吏却死盯蒙恬,声音像锯子拉骨:“将军……公子……公子临走前,让下官带句话——”
“说。”蒙恬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却像给空气加了道铁箍。
“公子说:‘弓已断,箭无悔,愿来世仍做父子,仍守大秦。’”
话音落,曹吏眼一翻,再次晕死。
而这次,无人再扶。
四
“父子”二字,像两把刀,同时插进蒙恬胸口。
他忽然笑,笑声低,却带着铁锈味,笑完,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扫到谁,谁便觉得被锈刀刮骨。
“听见没?”他道,“公子说,仍守大秦。”
无人敢应。
王五干笑两声,想缓和,刚张嘴,却被另一声暴喝截断——
“放屁!!”
张珩。
他一步踏出,脸色青白,却青筋暴起,手指蒙恬,声音尖得变调:“蒙恬!你还有脸提‘大秦’?!你与扶苏同谋,欲裂土分封,罪该万族!今公子伏法,你当紧随其后,以谢天下!!”
话未落,军士们刀“锵”地齐出半鞘,寒光连成半圆,像给蒙恬套了口铁枷。
蒙恬却不动,只抬眼,看向张珩,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旧井,井里却浮着冰。
“罪?”他轻声问,“我蒙恬,三十万卒、一万里城,换来的,是这一个字?”
张珩被那目光钉住,竟后退半步,脚跟撞在供桌,毒药瓶再次滚,“咚”地掉下地,滚到蒙恬脚前,停住。
瓶身未碎,瓶里琥珀色药液,却晃成一片小小的晚霞。
五
荆勇忽然笑,笑声粗嘎,像砾石磨铜锣:“哟,先生带的‘晚霞’,是给将军送行?这么急,怕赶不上头七?”
张珩猛地弯腰,想捡瓶子,却被荆勇抢先一步——
脚尖一挑,瓶子飞起,落进荆勇掌心,他把玩两下,拔塞,凑鼻前闻,脸色一变:“归魂?宫里的玩意?先生好手面!”
张珩脸色由青转紫,却不敢硬抢,只咬牙:“还我!”
荆勇咧嘴,虎牙闪寒:“还?可以,拿命换。”
说话间,他手腕一抖,瓶子竟朝蒙恬飞去——
众人惊呼,蒙恬却抬手,稳稳接住,像接一块抛来的馍。
瓶壁冰凉,透骨。
他垂眼,看药液在瓶里晃,晃出扶苏的脸,晃出始皇的冕旒,晃出长城未竟的缺口。
片刻,他抬手,把瓶子,轻轻放回供桌,动作温柔得像放一颗将熟的鸟蛋。
“东西是好东西,”他道,“可惜,用错了人。”
六
王五见火势将崩,忙敲碗大喊:“各位!各位!汤要糊了!糊了可惜,都消消火,先吃——”
“闭嘴!!”张珩与荆勇,同时暴喝。
王五被震得一哆嗦,碗差点掉火里,却忽地眼珠一转,竟唱起陕北小调:
“无定河呀水没腰,
捞个月亮当瓢舀,
舀到半瓢英雄血,
泼上城墙画黑猫……”
调子一起,众人愣住。
王五边唱,边用勺子敲碗沿,“叮叮当当”,竟把紧张节奏,硬生生敲成乡间社火。
唱到第三句,荆勇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紧绷的肩,松了寸。
张珩却仍青着脸,却也不再暴喝,只死死盯蒙恬,像盯一只随时会扑的虎。
赵启,仍贴西墙,目光在众人脸上巡弋,像给谁,画最后一幅遗像。
七
歌声未落,庙外,忽又起尘。
尘头更急,更乱,像被鞭子抽的陀螺。
众人同时转头,只见两骑,一前一后,自北飙至——
前骑,黑衣,戴斗笠,鞍旁悬弓;
后骑,灰衣,背插旗,旗被雨浇透,裹成棍,却仍可见“县尉”二字。
两骑未到,先闻喊声:
“奉诏!拿人——!!”
声音撕裂,像给空气,开了刃。
殿内,众人脸色,同时一变——
拿谁?
无人知,却人人自危。
蒙恬抬眼,目光扫过供桌,那瓶“归魂”,在晨光里闪出冷笑。
他忽然笑,笑声低,却带着铁锈味,笑完,轻声道:
“来了。”
众人心里,同时“咚”一声——
像被同一只靴子,踢进井口。
八
靴声,骤停庙门口。
阳光,同时劈开乌云,像一把刀,从屋顶裂缝插进来,正插在那瓶“归魂”上——
瓶身,被照得透亮,药液晃成一颗小小的、将爆的夕阳。
殿内,呼吸可闻,心跳可触,却无人再出声。
只剩王五,手里勺子,仍无意识敲碗沿——
“叮、叮、叮……”
像给即将到来的刀,
提前,
敲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