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各怀鬼胎
“酒能填坑,也能挖坑;笑能补缝,也能撕缝。”
一
雨停了,像有人把天河的阀门猛地一拧,只剩瓦檐还滴着残更。
破庙被冲得发白,阳光尚未穿透乌云,天色是那种“死了半截”的青灰。
积水沿门槛外流,形成一条细沟,黄水里漂着碎瓦、鸟羽、半截熄灭的松明,像一锅冷掉的汤,却没人敢先伸勺子。
人,比夜里的位置更微妙:
军士们仍围西北角,却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让蒙恬的影子,刚好投在断梁与泥水之间,像给猎物画了个“刑”字格;
张珩占据东北,供桌被他擦得发亮,虽仍湿,却摆出一排小物件:木牍、笔、印泥、毒药瓶,像给死神摆的供品;
荆勇坐中央,身下垫着一块新劈的木板,板下压两把短剑,剑尖交叉,对准门口,谁进来,先对刃;
赵启贴西墙,青铜匣横放膝上,油布已揭,露出匣盖错金纹,纹样是“虎噬鹿”,鹿眼嵌一颗青金石,在暗光里闪,像替谁数最后一口气;
王五最忙:他不知从哪里拖来三只破瓮,两只接檐漏,一只当锅,底下生火,火里扔几块碎梁木,竟煮起羊杂碎汤——
汤没羊杂,只有他自带的油旋、黑粉、碗托,被掰成小块,在沸水里翻滚,像一场袖珍的“城破”。
二
“各位军爷、客官——”
王五用勺子敲瓮沿,声音清脆,像给死气沉沉的庙堂,扔了块石子。
“雨夜受寒,肚里没油,人就容易想歪。来来来,热汤化寒,糜子酒暖胃,五钱一碗,赊账也成,按手印!”
仍是无人应。
王五不尴尬,自己先舀半碗,吸溜一口,发出长长一声“啊——”,像给沉默锯了条缝。
他眼珠一转,落在荆勇身上:“马哥,你路远,先来一口?我请!”
荆勇抬眼,虎牙在晨光里闪一下,像刀背反光:“酒里没药吧?”
“哎呦喂!”王五夸张地一拍大腿,“药?我王五卖的是真消息,真酒,真交情!药那种细活,得您这种细人干!”
话音落,他竟真端碗走过去,碗沿递到荆勇鼻尖。
荆勇盯他两息,忽地笑了,接碗,仰头,一口干,再把碗倒扣,一滴不剩。
“好!”王五竖起大拇指,转头冲众人喊,“看见没?马哥都信我,你们还怕啥?”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像给这场“信任秀”点了赞。
三
有人开了头,后面就容易。
军士们先松动——他们本就冷,又不敢喝酒,便一人舀半碗热汤,蹲成一圈,呼噜声此起彼伏,像给庙堂添了条背景河。
张珩仍不动,却悄悄把袖口往上一捋,露出腕部一道旧疤——
那是去年在咸阳宫,被李斯用砚台砸的,疤色发白,像一条冻僵的虫。
他盯着王五的背影,心里算盘拨得噼啪响:
“此人市侩,却嘴碎,最易套话;若能从他口里探出蒙恬昨夜与赵启说了啥,便可省去我冒险逼问。”
想到这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话特有的拖腔:“卖酒的,你既说‘真消息’,可知扶苏公子,如今何在?”
一句话,像把勺子伸进沸锅,众人同时停箸停勺,目光齐刷刷射向王五。
王五正往碗里倒酒,手一抖,酒线歪了半寸,却立刻稳住,抬头,笑得金牙闪亮:“公子?自然在咸阳帮皇帝老子批奏章!难道还能在咱这破庙批?”
笑声稀稀落落,却像给紧绷的弦,松了半圈。
张珩不依不饶:“那——蒙大将军,为何成了囚?”
王五眨眨眼,忽然一拍脑门:“哎呦,这事你得问‘黑伯’!”
他伸手,指向西北角。
众人目光,又齐刷刷转向蒙恬。
四
蒙恬靠墙而坐,阳光未至,影子却先被火堆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旧战场的路。
他被点名,并不慌,只抬手,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像划一条看不见的河。
“后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黄土深处的共振,“我教过公子射箭,箭射出去,靶说‘疼’,公子就收弓;陛下说‘不够’,公子就再射。后来,靶烂了,公子哭了,陛下笑了——就这么简单。”
话说完,他抬头,冲张珩咧嘴一笑,笑纹像刀砍在旧木上,毛刺横生。
张珩被那笑噎住,竟接不上话。
王五趁机打圆场:“听听,老叔说书,比茶馆里唱曲还带劲!来来来,再喝一碗,压压惊!”
火堆“啪”地又爆,像给这段“靶与箭”的寓言,点了句号。
五
汤碗见底,酒坛过半,气氛终于松到可以“探口风”。
荆勇率先发难,却指向赵启:“文书哥,你怀里那匣子,沉不沉?要不要我帮你抱会儿?”
赵启抬眼,目光像两粒被冰水浸过的石子:“沉,是虎的份量;你抱,是羊的命。”
荆勇虎牙一呲:“虎?我属马,专踢虎!”
说话间,他右腿一抖,木板下的剑“嗡”地一声轻响,像回应。
赵启却不再理他,只低头,用指甲在“虎噬鹿”纹样上轻划,划一下,鹿眼青金石便暗一分,像替谁数最后一口气。
这边,王五已转到张珩面前,递上一碗酒,小声道:“先生,我这里有‘蒙家军秘制金疮药’,止血生肌,一包十钱,买三送一,要不要?”
张珩冷笑:“我无病,何须药?”
王五眯眼,声音压得更低:“没病?先生袖口那味‘苦杏仁’,可不像香水。”
一句话,像把针扎进脉管,张珩脸色骤变,却立刻稳住,接过酒碗,低头饮,借碗沿遮脸,再抬头,已换上一副笑:“卖酒的,嘴太灵,容易掉舌头。”
王五哈哈一笑,转身走开,背心里却沁出一层冷汗,像被蛇爬过。
六
火将尽,汤将冷,笑将僵。
众人开始“换位置”——
借口小解、添柴、接水,实则挪窝,像棋盘上的子,提前抢位。
军士们把蒙恬围得更紧,刀出鞘一寸,火光里闪出半圈寒牙;
荆勇把木板往门口拖,剑尖对准门外,像防谁破门;
张珩把供桌往西移,木牍、笔、印泥、毒药瓶,依次排开,像给死神摆餐具;
赵启不动,只把青铜匣竖起,让“虎噬鹿”正对众人,鹿眼青金石,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像给某人打暗号;
王五最忙:他先把火堆余烬拢成一堆,再在上面架三根湿梁木,湿木遇火,浓烟滚滚,像给庙堂加了个盖子,把所有人,焖在同一口锅里。
七
烟起时,蒙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咳嗽、脚步、火星爆裂——
“后生们,别忙了。”
众人一愣,目光投向他。
蒙恬抬手,铁镣“哗啦”一声,像给空气加了把锁。
“你们忙一晚,不就想要我一句话?”
他目光扫过众人,扫到荆勇,停一下;扫到张珩,停一下;扫到赵启,停两下。
“好,我给你们——”
他深吸一口浓烟,呛得咳嗽,却笑,笑完,一字一顿:
“我,蒙恬,三十万卒的魂,还在我背上;
长城,一万里,还在我脚下;
你们,”
他抬手,指向众人,指尖在烟里画了个圈,
“想拿我的命,可以——
先问它,答不答应。”
话音落,他反手,一掌拍在身后断壁上——
“砰!”
断壁本被雨水泡透,竟被他拍得整面一震,碎石“簌簌”落,像给某人,提前撒了纸钱。
八
短暂的死寂。
烟,被风吹散,像给这场“鸿门宴”,掀了盖头。
众人脸色,在火光里明暗不定,像一群被同时按住暂停键的鬼。
王五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手大笑:“好!老叔这话,带劲!来,为‘三十万魂’,干一碗!”
他举碗,仰头,一口干,再把碗倒扣,一滴不剩。
火堆“啪”地爆了个火星,像给这场“各怀鬼胎”的闹剧,点了赞,也点了穴。
九
烟散尽,火将灭,庙外,乌云被风撕开一道缝,漏下一缕月光。
月光像一把薄刃,从庙顶裂缝插进来,正插在蒙恬脚前,像给地,画了个“靶心”。
众人目光,不由自主,跟着月光,落在那“靶心”上——
那里,蒙恬的倒影,被铁镣切成数段,却仍倔强地拼在一起,像一面被摔碎却未散的镜。
镜里,映出荆勇的虎牙、张珩的帕子、赵启的鹿眼、王五的金牙……
也映出他们心里,那句尚未出口、却早已写好的台词——
“靶心已画,箭,该谁射?”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