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暴雨孤庙
“雨把天砸漏了,漏下的全是黑水。”
一
雨不是下,是砸。
一颗颗水珠像被天河里谁随手扬出的铁豌豆,噼里啪啦敲在瓦面、檐角、石阶、人脸上,敲得皮肉生烟。
破庙三间,年久失修,正中那间先顶不住,瓦缝被雨柱冲成无数小喷泉,水线笔直,像给空气扎针。
东西两间稍好,却也漏成筛子,漏痕在梁间牵丝,远看像一张被孩子胡乱涂鸦的蛛网。
庙门早被风吹得倒向一边,门框“吱呀”一声,仿佛替谁把丧歌唱到破音。
门槛下,积水瞬间没过脚踝,黄泥水裹着碎瓦、鸟粪、草梗,一股脑灌进来,像给大殿铺了一层滚热的“羊杂碎汤”。
雨幕把天光与黑夜之间的过渡彻底抹平,卯时正刻,却昏如酉末;偶尔电光劈下,世界骤然一亮,亮完更黑,黑得人心口发紧,像被塞进一口倒扣的铁锅。
二
人聚得比雨点还急。
先是押解队:
李敢等六名军士,拥着蒙恬,自南门沟道踉跄而入。
人人湿透,铁甲里灌满黄汤,一走一晃,哐当作响,像披了半桶冷粥。
蒙恬被雨砸得睁不开眼,却仍挺背,铁镣在腕上缠成死结,锁链与雨线一起拖垂,乍看像把一条黑河拴在自己手上。
李敢要喊“避雨”,嘴刚张开,被雨柱兜头一灌,立刻改口成“呸——”,吐出一口泥水。
几乎是同时,东门方向,两骑闯入:
打头张珩,蜀锦袍早染成土褐,洁癖在暴雨里成了笑话——
他每走一步,都试图用帕子擦脸,帕子却早已湿透,被他揉得烂糟,像一把泡发的纸钱。
后随荆勇,倒提马鞭,六匹马已被他留在庙后枯井,此刻孤身,反倒利落。
雨太大,两人对视一眼,各哼一声,肩撞肩,同时挤进东侧殿。
西侧殿檐角,赵启幽灵般出现。
他仍抱青铜匣,匣子外又包了油布,油布外再裹自己外袍,整个人却淋得精湿——
原来他一路把油布与袍子全让给匣子,自己像只护蛋的瘦鹤,站在雨里,任羽毛塌成烂麻。
王五在门槛里侧探头,冲他招手:“文书哥,悄悄介(安静点),快进来,泥塑后面有干草!”
赵启没应声,只抬眼,先找蒙恬——
目光穿过雨幕,穿过电光,穿过乱哄哄的人群,像一根冰做的标枪,精准钉在蒙恬后背。
蒙恬似乎有感,回头,两人目光在雨里短兵相接,叮当作响,又各自移开。
三
殿内迅速分区。
军士们把蒙恬围在西北角,背墙,面门,刀出鞘半寸,雨水沿刀脊流成银线。
张珩占东北角,卸下湿袍,只穿中衣,仍嫌脏,把袍子摊在供桌上,用烛台压角,妄图烘干,结果烛火早被湿气闷得只剩豆大,像将死未死的萤。
荆勇踢开半截断碑,大马金刀坐中央,面对大门,手按靴筒——那里插着短剑,剑柄“荆”字被雨水泡得发暗,像一条结痂的蜈蚣。
赵启贴西墙根而立,怀里仍抱油布包,人却与泥塑判官并肩,灯影里,分不清谁更像鬼。
王五最忙:
他先抱来破瓮,接檐漏,水声“咚咚”,像给紧张的心跳打拍子;
又掏出糜子酒,用缺口的黑陶碗,自斟,自饮,再满一碗,冲众人吆喝:
“各路军爷、客官,淋雨受寒,喝口热酒,保命!一碗五个钱,赊账也成,按手印!”
无人应答。
王五不尴尬,自己“咕咚”灌下,发出长长一声“啊——”,像给死气沉沉的庙堂,强行塞入一口活气。
四
第一个动静,来自屋顶。
“轰——”
正中那间,大梁终被雨水泡腐,整根断折,瓦片、砖块、碎木,带着水柱一起砸下,溅起半人高的泥浪。
众人齐抬头,电光里,只见断梁截面白森森,像被谁锯到只剩最后一口气。
灰尘与水汽混成白雾,雾中,泥塑判官的半截脑袋滚到脚边,黑脸白目,嘴唇被磕掉一块,笑得比哭更难看。
张珩猛地后退,后背撞在供桌上,烛火被风一扑,灭。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有两只靴子在里面踢正步。
他慌忙摸向怀里——
瓷瓶还在,硬、凉、滑,像一块结冻的猪油。
他松口气,却听“叮”一声脆响——
是荆勇,用指甲弹剑,声音不大,却精准钻进每个人耳孔,像给黑暗划了条冷刃。
五
黑暗只持续三息。
李敢重新打火石,点燃半截松明,火光跳起,把众人影子投在四壁,影子被雨泡得扭曲,像一群正被熬煮的鬼。
火光里,王五看见蒙恬——
囚徒仍靠墙,雨线顺他鬓角流进衣领,却洗不掉那层灰败;
可他的背,仍直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鞘虽破,剑脊不弯。
王五心里“咚”地一声,像被无名指敲了锣,暗叫:
“这就是‘黑伯’?怪不得声音那么厚,像无定河底的闷雷。”
他端一碗酒,笑嘻嘻凑过去:“老叔,润口?”
蒙恬抬眼,目光穿过雨线,穿过火光,像穿过十年前的雁门关。
片刻,他接过碗,仰头,一口干,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像把整条无定河咽下去。
饮罢,他抬手,用陕北腔道:“后生,酒比你的枣真,谢了。”
王五嘿嘿笑,想再斟,却被李敢横臂拦住:“公事在身,不可再饮。”
王五撇嘴,正欲调侃,忽听“啪”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
西侧殿,赵启脚下的接瓮,竟被雨水灌满,瓮底裂开,黄水“哗”地涌出,直扑青铜匣。
赵启脸色骤变,整个人扑向匣子,用身体挡住水柱,却仍被冲得一个踉跄,油布被水撕开一角,露出青铜边沿,在火光里闪出冷森森的绿。
绿光像一把出鞘的匕首,把众人的呼吸,同时斩断。
六
短暂的死寂。
雨声、瓦碎、心跳,都被那抹绿光压成背景。
荆勇第一个开口,声音像砾石磨铁:“文书哥,怀里抱的,是官印还是骨灰盒?”
赵启不答,只用油布重新裹紧匣子,人却站起,第一次离开墙角,走到大殿中央——
那里,断梁与泥水混成一片狼藉,像被提前布置好的刑场。
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蒙恬脸上。
“大将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雨声,“可否借一步说话?”
蒙恬眉梢微挑,铁镣“哗啦”一响,似笑非笑:“借几步都成,反正走不远。”
赵启点头,转身,先往西侧殿残壁后走,那里,漏瓦较少,相对安静。
蒙恬迈步,军士欲随,被他抬手止住:“留步,人家要的是口供,不是人头。”
李敢犹豫,终是止步,手却按在刀柄,指节发白。
王五想凑过去偷听,被荆勇一把拽住后领,拎回原地:“卖酒的,别急着添火,先让锅自己炸。”
七
残壁后,绿光与火光交织,把两人影子投在墙上,影子一长一短,长的是蒙恬,短的是赵启,短影怀里抱着方匣,像抱着一口井。
赵启先开口,声音轻得像雨脚:“长公子走了。”
蒙恬眼皮一跳,没接话。
“不是矫诏,”赵启补刀,“是陛下亲诏,理由是——仁可裂国。”
蒙恬仍沉默,沉默却像被雨泡透的城墙,墙面出现裂纹,裂纹里,渗出旧血。
赵启把匣子往前一递:“里头,是另一半理由,也是给将军的‘出路’。”
蒙恬低头,目光落在青铜边沿,却未伸手。
雨声在残瓦上敲出密集鼓点,像给这场对话,配了支丧歌。
良久,蒙恬抬眼,眸色深得像两口被填死的井,井口却忽地浮起笑——
“出路?老夫修了十年直道,最清楚——秦的出路,向来由死人铺。”
赵启微微颔首,像对答案满意,又像对答案哀悼。
他抱匣后退一步,人重新没入黑暗,只剩声音飘出来,轻得像雨线,却带着铁锈味:
“雨停前,想好了,来拿。雨停后,路就封了。”
黑暗里,他指尖在匣盖轻叩三下——
“空、空、空。”
像给某人,提前敲更。
八
蒙恬回到西北角,火光里,众人看见他脸色——
比雨还冷,却比火还亮,像一块被冰水淬过的铁。
王五递酒,他摇头;
李敢问话,他抬手止住;
只抬眼,望向庙外——
那里,雨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天地缝在一起,却随时会被人,从里头一刀划开。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雨声,像给黑夜,递了句台词:
“后生们,记住——”
“雨,总会停;布,总会烂;”
“可刀,”
“一旦出鞘,”
“就得见血。”
话音落,电光再起,亮得刺眼,亮完,更黑。
黑暗里,众人同时听见——
自己心跳,像被那句台词,拧成了发条。
而发条,已被拧到极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