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剑拔弩张
“刀一出鞘,就连握刀的人,也得听它的。”
一
阳光尚未暖地,庙门口的泥水已被靴跟踏成冰屑。
两骑县尉差役翻身下马,雨水顺着斗笠檐滴在门槛,像给破庙又加了一层冷釉。
前面黑衣人解下鞍旁竹简,简尾系赤绳,是“急捕”标记;
后面灰衣人背旗,旗虽湿透,仍可见“尉”字半张脸,像被水溺死的官。
二人不入殿,先侧身,让出一条缝——
缝外,又涌进四名甲士,蓑衣内着皮甲,腰挂环首刀,刀柄缠红,是“廷尉”直属捕盗卒。
六人分两队,一队贴门左,一队贴门右,形成钳口,封口正对蒙恬。
空气瞬间被抽薄,众人不自觉屏息,像被同一只巨掌,扼住喉咙。
二
黑衣人扫视殿内,目光掠过蒙恬,停驻,却未出声,只抬手,展开竹简。
简首朱砂大字,被水晕开,像一滩未干的血——
“奉诏,捕谋反在逃人犯,荆勇、张珩,即刻锁拿!”
名字一出,殿内同时响起三声“叮”:
——荆勇脚下短剑,被踢得剑脊撞梁;
——张珩手里瓷瓶,再次滚落,在供桌沿磕出脆响;
——赵启指节,在青铜匣上轻叩,声音极轻,却像敲在众人脊椎。
王五最没城府,失声嘀咕:“哎呦喂,拿人拿错场子了吧?”
声音不高,却像给死寂点了炮捻,炸得众人眼皮齐跳。
三
荆勇先笑,笑声粗粝,像生铁磨铜:“老子姓荆,名勇,不叫‘在逃’!官爷,认错爹了吧?”
说话间,他右手已按剑柄,拇指一弹,剑出寸半,寒光在晨光里闪出一道白线。
黑衣人不动,只侧头,身后两名甲士同时踏前一步,“哗啦”一声,刀出半鞘,声音整齐得像提前量过尺寸。
灰衣人开口,声音尖而冷:“认不错,耳后箭疤,左胁刀伤,廷尉府图影画得清清楚楚。锁!”
“锁”字出口,甲士腰间铁链已抖开,链环碰撞,像给空气加了一层铁网。
另一边,张珩脸色早已青白,却强自镇定,后退半步,脚跟抵住供桌,桌沿挡住去路。
他抬手,露出袖中县吏印绶,声音发颤却语速极快:“我乃丞相府舍人张珩,奉李相密差,有印为证!尔等县尉,敢拿朝廷命官?”
黑衣人冷笑,目光如锥:“拿的就是丞相府!廷尉府昨收密奏,丞相长史与贼人交通,证据确凿,张珩,你排第二。”
“证据?”张珩声音尖得变调,“空口白牙,也算证据?”
黑衣人不答,只抬手,身后甲士抛出一物——
“啪”一声,落在张珩脚前,是一只漆盒,盒盖摔开,露出里面空白木牍、李斯手书印泥、细狼毫笔,以及——
半幅未写完的“蒙恬谢罪书”。
铁证如山。
张珩盯着那支狼毫,笔尖尚沾墨,墨里似掺血,他喉结滚动,像提前咽下“归魂”的苦杏仁味。
四
蒙恬,被排除在“拿人”之外,却仍被甲士刀尖遥遥指住,像被圈在一口透明井里。
他不动,只抬眼,目光先落在荆勇脸上,再移到张珩脚前,最后停在黑衣人胸前——
那里,县尉铜印,被水浸湿,却仍闪冷光,像一枚将发射的弩机。
蒙恬忽然笑,笑声低,却带着铁锈味:“廷尉?拿人?拿的是人,还是命?”
黑衣人不答,只抬手,六名甲士同时踏前,靴跟踏水,“哗”一声,像给地面加了一层铁浪。
刀,全出鞘,十二道寒光,同时指向殿内两个名字——
荆勇、张珩。
却也将所有人,圈进刃口。
五
王五最慌,他手里汤勺,“当啷”掉地,溅起泥水,却无人顾得上瞪他。
他弯腰想捡,被荆勇一把揪住后领,拎到身前,挡刀口:“卖酒的,借你身子,挡挡风!”
王五尖叫:“哎呦我的爷!我卖酒不卖命——”
话未完,荆勇已拖着他,往门口冲,像拿活人当盾。
甲士不敢真砍,刀势一滞,只这一瞬,荆勇脚下一勾,断梁“咔嚓”飞起,直砸队形中央。
“哗啦”一声,两名甲士被撞得踉跄,刀光乱闪,铁链缠梁,乱成一锅铁粥。
另一边,张珩见势,趁机扑向供桌,去抢那瓶“归魂”——
他念头极毒:宁可自尽,也不受辱!
指尖刚触瓶壁,却被另一只手抢先——
蒙恬。
铁镣“哗啦”一响,瓶子已落入他掌。
张珩愣住,蒙恬却抬眼,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旧井:“我的命,我自己收,不劳你。”
说话间,他拇指一弹,瓶塞“啵”地跳起,苦杏仁味瞬间弥漫,像给空气撒了层毒霜。
六
“住手!!”
一声暴喝,来自赵启。
他仍贴西墙,却第一次站起,青铜匣竖抱胸前,匣盖“咔”地掀开一条缝,露出内里虎符边缘——
赤金虎身,怒目獠牙,在晨光里闪出镇压百兽的冷光。
“虎符在此,廷尉亦需听令!”
声音不高,却像给空气加了道铁箍。
黑衣人脸色骤变,目光在虎符与赵启脸上来回跳,像被两柄刀同时架住脖子。
甲士们刀势一滞,却未收,只同时后退半步,靴跟踏水,“哗”一声,像给愤怒,按了暂停。
荆勇趁机收剑,却仍揪住王五后领,像拎一只活盾牌;
张珩瘫坐供桌下,脸色青白,嘴唇哆嗦,却再不敢去抢瓶子;
蒙恬拇指按在瓶口,未倒,未收,只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启脸上,像等一个解释。
七
赵启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制度特有的冷硬:
“廷尉府拿人,我不管;但蒙恬将军,须由我带走,任何人不得擅动。”
黑衣人目光闪动:“你是?”
“始皇特使,赵启。”
“可有诏书?”
“虎符,即是诏。”
对话短,却像两把刀,刀尖对刀尖,空气被顶得“嗡嗡”作响。
良久,黑衣人缓缓收刀,目光却如锥:“好,蒙恬归你;荆勇、张珩,归我。”
赵启点头,匣盖“咔”地合拢,像给谈判,盖了印。
八
蒙恬却笑,笑声低,却带着铁锈味。
他抬手,把“归魂”瓶口,对准众人,像给谁,提前敬丧酒。
“别急,”他道,“命,只有一条;
想拿的,排好队——
一个一个,来。”
九
殿内,再次死寂。
只有瓶口,苦杏仁味,缓缓飘散,像给即将到来的刀,
提前,
开了刃。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