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锋:第13章 裂帛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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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裂帛惊弦

林啸风带着那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匆匆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中迅速远去,最终被林府内更加密集、警惕的巡逻声所吞没。偏厅内,一时间只剩下苏弦、叶听,以及被移至内室、由四名最忠心可靠、武功也最高的林家子弟严密守护着的昏迷不醒的林啸云。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紧张与淡淡的血腥气,混合着香烛燃烧后的焦味。府外远处,那隐约的骚动、哭喊与混乱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像不断敲击在心头的闷鼓,时强时弱,提醒着危机如同盘旋的秃鹫,并未因一次挫败而远离,反而可能正在酝酿着更猛烈的俯冲。

苏弦没有片刻耽搁。她迅速而清晰地做出安排。先是让那四名守护内室的林家子弟,将林啸云连同软榻移至偏厅相连的一间更为坚固、只有一扇小窗的耳房内,并亲自检查了耳房的门窗结构,叮嘱除非她或林啸风亲至,否则绝不可开门。她又指挥另外几名闻讯赶来的林家仆役,将偏厅内那些可能藏有隐患的物件——尤其是那座虽然被封禁、但依旧散发着一丝不祥阴寒气息的假山盆景,小心翼翼地抬至远离主宅的一间空置柴房暂时封存,并在柴房外派了双岗看守。

做完这些,偏厅内被彻底清空,只剩下光洁的金砖地面、几把孤零零的椅子和墙上微微晃动的字画。空旷,反而更利于声波的传导与监控。

“叶听。”苏弦转向一直肃立身旁、手握剑柄、全神戒备的叶听。她此刻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经过短暂的调息,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冷静,只是那清冷之中,多了几分肃杀。

叶听立刻挺直腰背:“师姐。”

苏弦的目光落在他尚显稚嫩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语气凝重:“墨鸦党羽行事,诡谲莫测,最擅声东击西,虚实结合。他们袭击林家外围产业,制造混乱与恐慌,看似目标明确,实则是为了掩盖其真正的意图,或创造可乘之机。”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怀疑,其真正目标,很可能并未改变。一是趁乱再次潜入林府,对林家主等伤者行那最后一击,彻底灭口;二则是……对付我们这两个接连破坏其谋划的‘变数’。尤其是你,叶听。”

叶听心中一凛,握剑的手更紧了些。

“你耳力超凡,这是天赋,也是此刻最重要的依仗。”苏弦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期许与信任,“我需要你守在此处,以内室耳房为中心,将你的听微之境全力展开,监听整个林府核心区域的一切异常声纹波动。重点注意之前那种阴寒诡异的‘灭声功’残留,以及绝弦煞、裂帛煞等墨鸦声功高手特有的、带有破坏性韵律的声纹。府内寻常的巡逻、仆役走动、甚至风声雨声,你需学会快速过滤。你的任务,是充当最灵敏的‘耳朵’,提前预警。”

“是,师姐!”叶听重重点头,感到肩头责任重大,但更多的是被信任的激荡。

“记住,”苏弦的语气加重,带着告诫,“若察觉异常,或遭遇敌袭,首要任务是保全自身,并发出示警信号,通知我与府内守卫。你的修为尚浅,实战经验不足,面对墨鸦四音煞这等层次的敌人,切不可逞强力敌,徒送性命。周旋、拖延、制造混乱,等待支援,方是上策。明白吗?”

“弟子明白!”叶听沉声应道,目光坚定,“师姐放心,我一定谨记!”

苏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似乎要看到他心底,确认了他的决心与沉稳,这才微微颔首。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个“小心”的眼神,身形一晃,青色的布衫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模糊的残影,人已如一片被夜风吹起的轻羽,悄无声息地掠出了偏厅,瞬间融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与林府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

叶听独自留在了空旷、寂静得有些可怕的偏厅内。夜风从未完全关闭的破窗处灌入,带来深秋的寒意,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也让他因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他走到偏厅中央,缓缓闭上双眼,并未像寻常人警戒那般四处张望,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对经过“听锋”初步淬炼、已能捕捉天地间许多微妙声响的双耳之中。

听微之境,全力催发!

无形的感知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以叶听为中心,向着四周的墙壁、廊道、庭院、屋舍,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扩散开去。起初,是偏厅内自己压抑的呼吸与心跳声,血液在耳中奔流的细微轰鸣;接着,是耳房内林啸云那微弱断续的呼吸,以及四名守卫子弟沉重而警惕的呼吸与心跳,还有他们偶尔极其轻微调整姿势时,衣料与兵刃摩擦的窸窣声。

感知继续蔓延,穿透墙壁。外面庭院中,林家子弟组成的巡逻队,五人一组,踏着沉重而规律的步伐,在青石板上来回走动,铁靴与地面碰撞发出“咔、咔”的轻响,间或传来低沉的、确认方位的口令。更远处,厨房方向隐约有压抑的啜泣和低语,是惊魂未定的仆役丫鬟;府邸围墙之外,栖凤城深夜的市井之声已近乎消失,只有打更人遥远而模糊的梆子声,以及夜风吹过屋脊、掠过树梢发出的呜咽。

无数的声音,如同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叶听的耳中,涌入他的感知。若是常人,恐怕早已被这庞杂的信息冲击得头晕目眩。但叶听不同。在回音谷的苦修,苏弦的悉心指点,以及生死搏杀间的淬炼,已让他的“听”不再是被动接受,而是有了初步的筛选、分辨、甚至“理解”的能力。

他心念如镜,迅速将那些属于林府正常警戒、生活起居的规律性声音标记为“背景”,置于感知的边缘。他的注意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无形的声波海洋中细细扫描,寻找着任何不和谐的、突兀的、带着敌意或诡异韵律的“杂音”。

时间,在这全神贯注的监听中,似乎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厅外的巡逻依旧,府外的更梆声规律地响过了一次,两次……压抑感并未减轻,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机感,反而随着夜的深沉,愈发浓郁,如同无形的手,扼在每个人的咽喉。

叶听保持着绝对的静止与专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持续高强度的感知外放,对心神的消耗同样巨大。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苏弦师姐将如此重任交给他,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他绝不能辜负。

突然!

就在叶听感知的边缘,林府西侧那片相对僻静、主要是库房和杂役院落的方向,一个极其细微、却与周遭所有规律声响格格不入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猛地触动了他高度紧绷的神经!

那是一种……脚步声?不,太轻了!轻得如同秋叶飘落湖面,几乎不激起一丝涟漪。但叶听的听微之境,捕捉到的不仅仅是空气震动,更是落地时与地面那细微到极致的接触、卸力、再离地的完整“声纹轨迹”!这轨迹飘忽、诡谲,每一步的落点都经过精心计算,避开了松动的石板、堆积的落叶,甚至巧妙利用了夜风的呼啸与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作为掩护!

这不是林家子弟规整沉重的步伐,也不是惊慌仆役凌乱的奔跑,更非猫狗等小兽的窜行!这是一个身怀极高明轻功、且精通潜行隐匿之术的高手,正在悄无声息地向着主宅区域渗透!

更让叶听心头骤然缩紧、寒意直冲天灵盖的是——伴随着这鬼魅般潜行声的,还有一种声音!那声音极其低沉,并非通过空气直接传播,而是仿佛直接作用于感知层面,带着一种湿冷的、令人牙根发酸的粘滞感,像是粗糙的砂纸在反复摩擦生锈的铁皮,又像是无数条湿透的厚重布帛,被一双蛮力无穷的巨手握住两端,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两侧撕裂!

嘶——啦——

这声音并非连续不断,而是随着那潜行者的呼吸与动作节奏,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让叶听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烦躁,体内的声气似乎都受到了细微的扰动。这声音的韵律,与之前在清溪镇遭遇的“绝弦煞”那嘶哑颤音有某种同源的特质,都充满了对“声”的扭曲与恶意运用,但其性质却截然不同!绝弦煞的音诡谲尖锐,擅切割穿刺;而此刻这声音,则充满了暴烈、蛮横、纯粹以高频震荡达成撕裂与粉碎的毁灭欲望!

不是绝弦煞!是“四音煞”中的另一人!很可能是苏弦师姐曾提及的,以刚猛暴烈著称的“裂帛煞”!

而且,此人潜行的轨迹,并非漫无目的!他(或她)巧妙地避开了几处明显的明哨,绕过了巡逻队的主要路线,其前进的终点,赫然指向——偏厅所在的主宅区域,更准确地说,是林啸云此刻所在的那间耳房!

他们果然贼心不死!在调虎离山、制造外围混乱之后,真正的杀招,依旧是对关键人物的斩首!或者,还包括清除掉碍事的“变数”!

叶听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涌向头顶,带来瞬间的晕眩,但又被更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没有时间惊慌!苏弦师姐刚刚离开,巡逻队尚未察觉,此刻能预警、能阻拦的,只有他!

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按照苏弦所授的“蜂鸣传讯法”要诀,猛地提聚丹田内那缕温顺却活跃的声气,将其压缩、旋转,凝聚于喉间,然后——释放!

“嗡——!!!”

一道比之前更加急促、尖锐、蕴含着明确“危险、速归”意味的高频蜂鸣声,以一种扭曲的螺旋轨迹,瞬间穿透偏厅的屋顶,向着苏弦离去的方向,向着她可能巡查的林府外围区域,疾速扩散而去!传讯发出,叶听心中稍定,但危机并未解除。

几乎在发出传讯的同时,叶听身形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动了!他没有选择固守耳房门口——那里空间狭窄,一旦被堵住,退无可退。也没有冲向敌人来袭的方向——那是送死。

他选择了一个看似大胆,实则经过瞬间计算的位置——偏厅通往内室耳房的唯一廊道入口内侧,一个视觉死角。这里背靠坚实的墙壁,侧面是廊柱,前方是廊道拐角,既能观察到廊道两端,又能在第一时间对试图进入耳房之人进行阻击或干扰。

叶听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被他以粗浅的内息法门极力压制。右手悄然握住了腰间秋水短剑的剑柄,拇指轻推,“噌”的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三寸青锋悄然出鞘,冰冷的剑锋在从破窗透入的惨淡月光下,反射出一抹幽冷如水的寒光,映亮了他紧绷而沉静的脸庞。

听微之境牢牢锁定那道急速逼近的潜行声源。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听”到对方那并非因疲惫、而是因兴奋与杀意而变得轻微急促的呼吸声,那呼吸的韵律,也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粗糙感,与那诡异的裂帛颤音隐隐相合。

就在那潜行的黑影即将从廊道拐角处现身,脚步将落未落、身形将现未现的那一刹那——这是潜行者警惕性相对最低、动作衔接存在微小空隙的瞬间!

叶听动了!他没有直接扑向黑影,而是将全身力量,尤其是这些日子苦修得来、融入肌肉记忆的些微声气,猛然灌注双腿!脚下施展出苏弦传授的最基础、却最实用的声纹步法“踏波行”中的一式——“惊鸿乍现”!

“嗖!”

他的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利箭,又似受惊的蚂蚱,不是向前,而是猛地向侧面——廊道入口的对面方向,全力一跃!人在空中,他的左手已如电光石火般伸出,五指箕张,一把抓住了廊道边用来摆放盆景、此刻空空如也的青铜三足香炉的一条腿!

那香炉不小,足有十几斤重,铸造古朴。叶听借着飞跃的冲势,腰腹发力,手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青铜香炉,朝着廊道拐角处、那潜行黑影预期将要踏出的位置前方约三尺处,狠狠砸了过去!

他砸的不是人,而是地!是那黑影即将经过的路径!

“哐当——!!!!”

青铜香炉狠狠砸在坚硬的青石廊道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巨大、沉闷、充满蛮力、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般的巨响!沉重的香炉在石板上弹跳、翻滚,又撞在廊柱上,发出连续的、刺耳的碰撞与摩擦声!破碎的青铜片和香灰四散飞溅!

这并非攻击,而是最粗暴、最直接的干扰与警示!打乱敌人的潜行节奏,暴露敌人的位置,同时惊动府内巡逻的守卫!

效果立竿见影!

那鬼魅般潜行的身影,在即将现身的最后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巨大声响和迎面砸来的香炉(虽然砸偏了)硬生生打断!完美的潜行节奏瞬间破碎!黑影身形骤然一顿,如同高速奔驰的马车被猛地勒紧了缰绳,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带着惊怒与意外的闷哼。其周身那低沉粘滞的裂帛颤音,也因这节奏的打断而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瞬间的拔高,如同琴弦被猛地拨乱。

也就是这电光火石般的停顿与暴露,让叶听终于看清了来敌的真容。

同样是一身紧身的夜行衣,布料似乎比绝弦煞的更加厚重粗糙,在月光下几乎不反光。体型比清溪镇遭遇的商、角二煞明显魁梧健壮,肩宽背厚,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剽悍逼人的气势。脸上戴着的,不是绝弦煞那种惨白无面的面具,而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面具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生双角,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充满了原始的威慑与凶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他并未戴手套,但十指乃至手腕,都缠绕着某种暗红色、仿佛浸透了鲜血又干涸凝固的丝线!丝线不知是何材质,在黯淡光线下隐隐流动着不祥的光泽,末端紧紧连接着十指的指尖,甚至深深勒入皮肉。此刻,因潜行被打断、心神受扰,那十根缠绕红丝的手指正无意识地微微屈伸、震颤,每一次微动,都引得周围空气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心浮气躁的“嘶啦”声,仿佛空气本身都要被他手指的震颤撕裂。

裂帛煞!果然是四音煞中,声功最为刚猛暴烈、擅长以高频震荡产生恐怖撕裂与粉碎效果的那一位!

裂帛煞面具下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瞬间锁定了从侧方跃出、此刻刚刚落地、正急促喘息的叶听。眼中的惊怒迅速化为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戾杀意。显然,他认出了叶听就是之前在清溪镇从商、角二煞手下逃脱,方才又发出警示蜂鸣的“小虫子”。

“小杂种……坏我好事!”裂帛煞的声音从狰狞面具后传出,嘶哑低沉,如同沙石摩擦,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与血腥味。他不再掩饰,也不再试图潜行,低吼一声,那吼声也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给我死来!”

话音未落,他双臂猛地向身体两侧一张,动作幅度极大,充满了一种狂暴的力量感!缠绕十指的暗红丝线,随着他双臂张开和十指的猛然绷直,瞬间被拉紧、震颤到了极致!

“嘶啦——嗡!!!”

一道肉眼几乎可见的、扭曲了空气的透明波纹,自他身前骤然生成、膨胀、然后如同一柄被无形巨人挥出的、宽达数尺的透明巨镰,带着撕裂耳膜、粉碎灵魂的恐怖尖啸,向着叶听拦腰横斩而来!音刃所过之处,空气被剧烈压缩、电离,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甚至隐约可见淡蓝色的电火花一闪而逝!未及临体,那狂暴无比的声压已经如同实质的墙壁般撞来,让叶听呼吸骤然停止,胸口发闷,裸露在外的皮肤感到针扎火燎般的刺痛,耳中更是轰鸣一片,连思维都仿佛要被这毁灭性的声波震散!

太快!太猛!范围太大!这根本不是什么精巧的音刃刺杀,而是蛮横的、覆盖式的声波碾压!叶听方才立足的廊道一侧,墙壁上悬挂的一盏气死风灯,在这音刃掠过边缘的余波中,便“嘭”地一声炸成无数碎片!

根本无法硬接!甚至连格挡的念头都是奢侈!

生死关头,叶听将听微之境催发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他的世界仿佛瞬间慢了下来,不,是他的“听觉”快到了极致!那毁灭性的音刃狂潮,在他感知中不再是不可捉摸的整体,而是化为了无数道交织、叠加、碰撞、干涉的复杂声纹湍流!他要在这片死亡的声波狂潮中,找到一线生机,找到那因为声波自身特性、因为施术者掌控并非完美无瑕而必然存在的、极其短暂薄弱的“缝隙”!

找到了!在音刃中心偏左下方,因两道主要撕裂波纹在叠加时产生了细微的相位差,加上廊柱对声波的微弱反射干扰,形成了一个范围极小、声压相对较低、波动相对平缓的“洼地”!这洼地存在的时间可能只有一瞬,位置也极其别扭,正好位于叶听右前方,需要他主动撞入那片依旧充满危险余波的地带!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搏命,本就是边关少年最熟悉的事情!

叶听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一咬牙,甚至能尝到喉间涌上的淡淡腥甜。他强行压下对那毁灭声波的恐惧,将体内那缕声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双腿经脉,脚下施展出“踏波行”中最为险峻、用于间不容发之际挪移避让的步法——“浮光掠影”!

“嘿!”

他低喝一声,腰身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发力,双足猛地蹬地,却不是向后或向侧后方——那里也在音刃笼罩范围。而是向着右前方,那个死亡声潮中的“洼地”,合身撞了过去!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变得模糊,如同狂风中逆流而上的游鱼,又似惊涛骇浪间一闪而逝的浮光,充满了不谐与狼狈,却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嗤——!”

布帛撕裂的刺耳声响,混合着皮肉被灼伤割裂的轻微“嗞”声!音刃那恐怖边缘的余波,终究未能完全避开,狠狠擦着叶听全力前冲的右臂外侧掠过!

“呃啊!”叶听闷哼一声,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手臂上!右臂外侧的衣袖瞬间化作漫天蝴蝶般的碎片,其下的皮肉被无形的高频震荡音波擦过,并非整齐的切割伤,而是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皮开肉绽、边缘焦黑卷曲、深可见骨的撕裂状伤口!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他整条右臂,滴滴答答地溅落在青石板地上,触目惊心。

但他终究是冲过了那致命的音刃主体!身形踉跄着在廊道另一侧稳住,左臂死死按在血流如注的右臂伤口上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裂帛煞见自己这自信满满、足以将寻常好手拦腰斩断的一击,竟被这修为低微、如同蝼蚁般的少年以如此匪夷所思、近乎赌博的方式躲过要害,更是狂怒到了极点!面具下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小畜生!我看你能躲到几时!”裂帛煞嘶吼,声音因暴怒而更加撕裂难听。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双手如同疯魔般连续挥舞,十指上的暗红丝线幻化出漫天残影!

“嘶啦!嘶啦!嘶啦——!”

一道道或横斩、或竖劈、或斜削的狂暴音刃,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暴风骤雨,毫无间隙地向着受伤的叶听倾泻而来!这些音刃虽然单体威力或许略逊于第一击,但胜在密集、迅疾、覆盖范围更广,且角度刁钻,彼此配合,几乎封死了叶听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整个廊道仿佛变成了一个被无形巨力疯狂蹂躏的囚笼!墙壁上,一道道深达寸许、边缘参差不齐的恐怖划痕不断出现,石粉簌簌落下;支撑廊顶的朱红廊柱,被音刃擦过,木屑纷飞,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地面上的青石板,也被犁出一道道深刻的沟壑,碎石乱溅!声波与空气、与实物剧烈摩擦,产生的高温甚至让一些崩碎的木屑燃起细小的火苗,又迅速被声压吹灭。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石粉、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那无处不在、令人心神欲裂的撕裂颤音!

叶听陷入了绝境!他只能凭借超常的听力和初步掌握的“踏波行”,在这片被死亡音刃交织成的罗网中,拼命地闪转、腾挪、翻滚、扑跌!每一次躲避,都是与死神擦肩而过。凌厉的音刃余波,不断在他身上添加新的伤口——左肩被划开一道血口,后背衣衫破碎,露出血痕,小腿被飞溅的石子击中,传来钻心疼痛……鲜血很快浸透了他灰色的短打衣衫,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血人。

秋水短剑在这种层次的、完全一边倒的声波狂攻下,几乎成了摆设。他连稳住身形都困难,遑论靠近对方反击。体内那缕声气在高速消耗,伤口失血带来的虚弱与眩晕感开始阵阵袭来。

这样下去不行!绝对不行!不等苏师姐赶回,自己就要被这狂暴的音刃撕成碎片!必须想办法,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躲闪,必须反击,或者……至少要打断他这连绵不绝、似乎内力无穷无尽的攻势!

叶听的大脑在剧痛、恐惧与求生的本能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裂帛煞的音攻,刚猛暴烈,威力绝伦,但其声纹特性也异常鲜明——追求极致的破坏力与震荡频率,变化似乎相对单一直接,更多的是依靠绝对的力量和速度碾压。而且……叶听在拼死闪避的间隙,将一丝残留的感知力投向裂帛煞本身。

他敏锐地捕捉到,在如此高强度、高频率地爆发了数十道凶猛音刃之后,裂帛煞那原本沉稳如蛮牛般的呼吸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和粗重!其十指上那暗红丝线震颤的韵律,虽然依旧狂暴,但在每次发力间隙的转换时,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足百分之一息的凝滞!还有,他那双凶光四射的眼睛深处,似乎也掠过了一丝因为久攻不下、对手滑溜而产生的烦躁与……一丝极淡的疲惫?

他的内力并非无穷无尽!如此暴烈的声功,消耗必然巨大!而且,他似乎对这种需要持续高精度控制、对抗自身声波反震的作战方式,并非完全游刃有余!更重要的是……叶听想起苏弦曾提过,墨鸦四音煞各有所长,但也各有所限。裂帛煞声功至刚至烈,但对那些并非硬碰硬,而是以柔克刚、以乱打乱,尤其是带有强烈干扰、混乱性质的声纹,防御和应对手段或许相对薄弱!

一个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叶听混乱的思绪!

他想起在回音谷,日复一日,苏弦引导他聆听的,并非只有杀伐之音。有风过松涛的浩瀚,有泉流石上的清越,有春蚕食叶的细碎,有夏夜虫鸣的纷繁,有秋叶离枝的萧索,有冬雪压竹的轻响……那是天地自然本身的声音,和谐,多变,充满生机,也蕴含着混乱中自有韵律的力量。

他也想起,自己那不受控制、却仿佛能引动天地之威的嘶吼与音刺。那并非精妙的声功技法,而是生命在极致情绪下迸发的、原始而强大的声波振动!在边关,那曾震退敌兵,干扰敌将;在清溪镇,那未曾动用,却是他最后的底牌……

或许……可以试试?不是用它来直接攻击裂帛煞那刚猛的防御——那可能毫无效果。而是用来……干扰!以最原始、最混乱、却充满生命张力的声波振动,去冲击、去扰乱他那依赖精密频率控制、追求单一破坏韵律的声功结构!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或许伤不到水底的礁石,却足以让倒影破碎,让水流紊乱!

再次以毫厘之差,翻滚躲过一道贴着头皮掠过的音刃,几缕头发被斩断飘落。叶听背靠在一根遍布划痕的廊柱上,急促喘息,右臂的伤口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他抬起被血和汗模糊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再次抬起双手、暗红丝线开始疯狂震颤的裂帛煞。

就是现在!

叶听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猛,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连同那令人窒息的杀意与自己的恐惧,一同吸入腹中!胸膛高高鼓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不再压抑体内那缕已接近枯竭、却依旧顽强的声力,也不再刻意模仿任何精妙的声纹。他将那声力与胸腔、与喉骨、与全身的骨骼血肉共鸣!他将边关风雪磨砺出的血性与坚韧,将听锋阁月余苦修对“声”的懵懂感悟,将此刻濒临绝境却不肯屈服的愤怒与求生意志,将所有的一切,都灌注到这一声即将爆发的长啸之中!

然后——

“吼——!!!!!!”

一声低沉、雄浑、苍凉、仿佛自洪荒时代传来,又似受伤孤狼对月悲嚎的长啸,猛地从叶听染血的喉咙中迸发而出,炸响在廊道这狭小的空间内!

这啸声,全然不同于裂帛煞那充满毁灭欲望的撕裂颤音,也不同于绝弦煞那阴诡刺耳的嘶哑颤音。它粗糙,它狂野,它毫无技巧可言,却充满了原始、磅礴、不屈不挠的生命力量!啸声如同闷雷滚过天际,又如巨浪拍击礁石,带着血与火的气息,带着风雪的凛冽,更带着一丝与这天地自然、与万物生灵共鸣的混沌意蕴!声波并非凝聚一线,而是呈扇形、带着混乱却强大的振动,向着前方的裂帛煞,向着整个廊道,汹涌澎湃地冲撞而去!

这突如其来、完全超出裂帛煞预料和理解范畴的狂野啸声,果然起到了匪夷所思的效果!

裂帛煞那即将发出的下一波狂暴音刃,被这充满野性、混乱生命力量的啸声猛地迎面一冲,就如同精密运转的齿轮被塞入了一把粗糙的沙石!

“嗡——!”

裂帛煞周身的暗红丝线发出的震颤声,骤然出现了刺耳的变调和紊乱!他那依赖十指精确微颤来激发、控制声波频率与方向的声功法门,最忌惮的就是这种不讲道理、直接以庞大而混乱的声能冲击其施法核心稳定性的干扰!这就像是一个正在全神贯注表演复杂戏法的艺人,突然被当头敲了一记闷锣,节奏、手法、心神,瞬间全乱!

裂帛煞闷哼一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撞了一下,魁梧的身形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脚下踉跄半步!他面具下的双眼爆发出惊怒与难以置信的光芒,更多是施法被打断带来的气血翻涌与声波反噬的痛苦。他强行稳住的身形,但后续准备发出的音刃,却因这瞬间的失控而威力大减,轨迹偏离,甚至有两道仓促发出的音刃,因为控制失准,在半空中互相碰撞、抵消,发出“噗噗”的闷响,化为无序的乱流!

机会!稍纵即逝的绝地反击之机!

叶听眼中凶光爆闪!忍着右臂撕心裂肺的剧痛和因长啸过度导致的喉咙灼痛与眩晕,脚下“踏波行”中最为决绝、一往无前的步法“流星逐月”骤然发动!他不再闪避,而是将残余的所有力量,连同那股不屈的斗志,全部化作前冲的动能!

“杀!”

他低吼一声,如同扑向猎物的受伤猛兽,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残影,不退反进,悍然冲向因声功反噬而出现短暂僵直、气息紊乱的裂帛煞!左手中的秋水短剑,在这一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决绝,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鸣,化作一道凝聚了叶听所有意志与力量的寒光,疾如闪电,直刺裂帛煞那狰狞面具下,毫无防护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毫无花巧,只有速度,只有一往无前的惨烈!

然而,裂帛煞终究是身经百战、杀戮无数的“四音煞”之一!即便被叶听那出人意料的啸声干扰,陷入短暂的窘境,其丰富的战斗本能与强横的实力,依旧在关键时刻做出了反应。

面对叶听这搏命的一剑,裂帛煞面具后的瞳孔骤缩,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竟是不退不让,勉强抬起缠绕暗红丝线的双臂,交叉护在脖颈前方!十指上的红丝线在这一刻疯狂震颤,不再激发远程音刃,而是将狂暴的声波高频震荡之力,强行压缩、凝聚在双臂交叉的方寸之间,形成了一面仓促、凝实、却充满危险反震之力的声波护盾!

“锵——!!!”

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巨响,震得人耳膜欲裂!叶听灌注了全部力量的秋水短剑,狠狠刺在了那面无形却有质的声波护盾之上!

剑尖与声波护盾接触的刹那,叶听感觉不是刺中了空气,而是撞在了一座急速震颤的精钢铁砧之上!巨大的、带着高频震荡之力的反震力,如同狂暴的电流,顺着短剑、手臂,狠狠冲入他的体内!

“噗!”叶听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短剑发出一声哀鸣,几乎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又软软滑落在地,喉头一甜,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右臂的伤口更是血流如注,眼前阵阵发黑,全身骨骼仿佛散架,内脏翻江倒海,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似乎都失去了。

裂帛煞同样不好受。他仓促凝聚的声波护盾虽然挡住了致命一击,但叶听那搏命一剑的冲击力,以及自身声功反噬、强行催谷的后遗症也同时爆发。他被震得“蹬蹬蹬”连退三大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裂缝蔓延。他闷哼连连,面具下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交叉的双臂微微颤抖,那暗红丝线也黯淡了几分,显然内息受了不轻的震荡。

他稳住身形,猛地抬头,面具下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瘫倒在廊柱下、气息奄奄、浑身浴血的叶听,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暴怒、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悸!他堂堂墨鸦四音煞之一,竟被一个修为低微、乳臭未干的少年,逼到如此狼狈的地步,甚至还受了些内伤!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小杂种……我要将你……碎尸万段!!”裂帛煞的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癫狂的杀意。他猛地抬手,双手十指狠狠插入自己胸膛附近的几处大穴,动作狠辣决绝,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身体!一股更加凶戾、更加不稳定、仿佛要燃烧生命本源的可怕声波波动,骤然从他体内爆发出来!他周身的暗红丝线,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发出妖异的光芒,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沸腾,发出“嗡嗡”的低鸣,温度急剧升高!他竟然是要不惜自损根基,动用某种代价惨重、却能短时间内将力量提升到极致的禁术秘法,誓要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少年,连同这周围的一切,都彻底撕成最微小的尘埃!

感受到那股足以将自己彻底湮灭、让灵魂都战栗的恐怖气息锁定,瘫倒在地的叶听,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甘的平静。他尽力了……可惜,还是没能等到师姐……

然而,就在裂帛煞那燃烧生命般的恐怖声波即将彻底爆发,将叶听吞噬的前一刹那——

“铮——!!!”

一道清冷如万载玄冰、却又带着无上威严、仿佛能定住天地乾坤的琴音,毫无征兆地,如同自九天之外垂落,又似从地心深处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廊道,覆盖了每一寸空间!

琴音并不高亢,却蕴含着一种镇压一切邪祟、抚平一切狂暴的绝对力量!音波过处,裂帛煞那即将爆发的、充满毁灭与自毁意味的凶戾声波,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像狂风中摇曳的残烛,被这股清冷威严的琴音一照、一拂,瞬间凝固、瓦解、消融!那赤红如血的暗红丝线,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发出“滋滋”的哀鸣,缠绕其上的暴戾声纹被强行剥离、驱散!

裂帛煞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天雷劈中,凝聚到一半的秘法被硬生生打断,反噬之力让他再次狂喷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恐惧,猛地抬头望向琴音来处。

只见廊道的尽头,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苏弦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而立。她依旧穿着那身青布裙褂,脸上易容未褪,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已迥然不同。她背脊挺直如松,面色清冷如霜,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此刻寒光湛然,杀机凛冽,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的怒涛。她背后的古琴已解下,横于身前,右手五指虚按在无形的琴弦之上,左手轻抚琴尾,虽未真的拨动,但那镇压一切的琴韵,正是自她与那古琴之间流淌而出。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朴素的衣袂,她却仿佛与这月色,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带着一种不容亵渎、不可抗拒的威严。

她的目光,越过瘫倒的叶听,越过萎靡的裂帛煞,最终定格在裂帛煞那张狰狞的鬼怪面具上,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廊道中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与刺骨的寒意:

“裂帛煞,你的死期,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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