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锋:第14章 七弦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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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七弦碎魂

苏弦的现身,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未挟带狂风骤雨般的气劲。她只是静静地出现在廊道的尽头,如同水墨画中悄然浮现的一抹留白,又似喧嚣战场中心兀自绽放的一朵青莲。月白色的粗布裙衫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微微拂动,勾勒出她修长挺直的身姿。背后那具造型古朴、色泽沉郁的七弦古琴已解下,横陈于身前,被一双纤纤素手虚按着,琴身无言,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她脸上易容未褪,依旧是那副略带风霜的妇人模样,但那双从易容药物下露出的眼眸,此刻却澄澈冰冷如万年寒潭,不起丝毫波澜,却将廊道内所有的杀机、血气、狂暴的声纹余韵,尽数倒映、冻结。她的目光,越过瘫坐于地、气息奄奄的叶听,越过满目疮痍、遍布沟壑裂痕的廊道,最终,如同两柄淬了冰的利剑,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气息紊乱却凶光更炽的裂帛煞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但就是这份极致的“静”,与廊道内尚未完全散去的狂暴声波残余、弥漫的血腥气、以及裂帛煞那粗重压抑的喘息形成了鲜明的、令人窒息的对比。这“静”并非空虚,而是蕴含着某种更宏大、更稳固、更不容侵犯的“场”,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海天之间那令人心悸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又似雪山之巅亘古不化的冰川,无声无息,却足以碾碎一切喧嚣。

裂帛煞面具下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在接触到苏弦目光的刹那,瞳孔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当然认得这张脸,认得这身打扮,更认得这具古琴,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令墨鸦组织内部也颇为忌惮的势力——听锋阁!方才那一声仿佛自虚空降临、轻易便将他燃烧生命催发的秘法前奏扼杀于无形的琴音,更是将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声功修为,展露无遗!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混合着计划接连受挫的暴怒、对听锋阁的忌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这寒意让他魁梧的身躯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凶戾与不甘所取代。他是裂帛煞,四音煞中以刚猛暴烈著称的杀戮兵器,岂能未战先怯?

“苏弦——!”裂帛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秘法反噬的痛楚和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如同砂轮摩擦锈铁,刺耳难听,“又是你!处处坏我主上大事!清溪镇一次,林府又一次!今日……今日就算拼个神魂俱灭,老子也要拉你垫背!”

吼声未落,他竟不再有丝毫犹豫,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的决绝所吞没!只见他低吼一声,双臂肌肉再次坟起,本就虬结的青筋此刻更是如同蠕动的蚯蚓般凸出皮肤表面,泛着不祥的青黑色。他双手十指上那黯淡下去的暗红丝线,如同被再次注入沸腾的岩浆,瞬间变得赤红如血,发出“嗡嗡”的剧烈震颤声,红得刺眼,红得妖异!光芒透过丝线,将他那双缠满丝线的手掌映照得如同恶魔之爪。丝线震颤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是单纯的撕裂声,而是混杂了一种令人牙酸心悸的、仿佛无数细密骨骼在同时碎裂的高频尖啸!

他周身的气息如同失控的火山,陡然攀升到一个极其危险、极不稳定的巅峰!本就魁梧的身躯似乎又膨胀了一圈,将夜行衣撑得紧绷欲裂,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蒸腾起丝丝缕缕带着血腥气的白雾。显然,他是在以某种自残根基、燃烧生命本源的残酷秘法,强行压榨出远超平日极限的狂暴力量,只为这最后的、玉石俱焚的一击!

“给老子——碎!!”

裂帛煞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暴怒吼,双足猛地蹬地,脚下坚硬的青石板轰然炸裂,碎石四溅!他不再施展任何花巧,双掌并拢,十指上那赤红如血的丝线光芒凝聚到极致,仿佛握住了两团压缩到极点的血色雷霆,然后,用尽全身之力,连同那燃烧生命换来的所有凶戾声气,向着廊道尽头的苏弦,以及她身后勉强支撑的叶听,悍然推出!

“轰——嗡!!!”

不再是分散的音刃,也不是凝聚的音束,而是一道几乎凝成实质、宽达丈余、如同血色岩浆奔涌般的恐怖音波洪流!这洪流甫一出现,便发出震耳欲聋、仿佛万千雷霆与鬼哭神嚎混合在一起的毁灭尖啸!洪流所过之处,空气被疯狂挤压、电离,发出连串噼啪爆响,泛起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廊道地面铺设的厚重青石板,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寸寸碎裂、翻卷、化为齑粉;两侧原本就已伤痕累累的墙壁,更是如同豆腐般被层层刮削、剥离,砖石灰粉如瀑倾泻,露出里面扭曲的木结构;就连头顶的廊檐瓦片,也被狂暴的声压掀飞、震碎,哗啦啦如雨落下!

这一击,已非单纯的声功,而是裂帛煞毕生修为、凶戾意志、乃至燃烧生命所化的终极咆哮!威力之强,气势之盛,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这方空间,都彻底撕碎、湮灭!

叶听被那扑面而来的、如同实质山岳倾塌般的恐怖声压逼得连连后退,背脊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胸口气血翻腾,喉头腥甜,耳中除了那毁灭般的尖啸已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景象都因空气的剧烈扭曲而变得模糊。他看着那吞噬一切的暗红音波洪流,心中瞬间被无边的担忧所淹没——苏师姐虽强,但方才在清溪镇连夜追踪、化解音蛭、击退偷袭者,又匆匆赶回救下自己,连番消耗之下,真能接下这疯子搏命的一击吗?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高手轰杀至渣、毁天灭地般的音波洪流,苏弦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悸。她甚至没有向后退却半步,衣袂在狂暴的声压飓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磐石。她只是微微抬眸,琉璃般的眸子中倒映着那片席卷而来的血色狂潮,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在审视某种不够精致的造物般的……漠然。

然后,她按在琴弦上的、那根莹白如玉的右手食指,动了。

不是拨,不是拂,不是扫。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外侧,一勾。

动作轻盈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优雅得如同闺中女子对镜理妆。

“叮————”

一声清越、孤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琴音,就在这毁灭咆哮的核心,悄然响起。

这声音并不如何响亮,至少与那轰隆如雷鸣的音波洪流相比,它细微得几乎如同蚊蚋振翅。但它却异常地凝聚,异常地清晰,仿佛将天地间所有的“清”与“净”都压缩于一点,化为一缕凝练如冰蚕丝、纯净如雪山泉的纯白音束。音束细若发丝,却带着一种斩断纷扰、洞彻虚妄的锐利意韵,精准无比地,向着那咆哮而来的暗红音波洪流最核心、声纹结构最密集、也最狂暴的那一点,轻轻巧巧地,刺了进去。

没有预料中的惊天动地大爆炸,没有狂暴的能量对冲湮灭而产生的刺目光芒。那看似微不足道、纤细脆弱的纯白音束,在与那毁天灭地的暗红音波洪流接触的刹那,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如同烧红的绝世利刃,切入了一块虽然庞大、却结构松散粗糙的凝固油脂;又似一根无坚不摧的钢针,刺破了一个虚张声势的彩色气泡。

“嗤——”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如同热刀切油般的声响。

那气势汹汹、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暗红音波洪流,竟被那缕纯白音束,从中一分为二,干脆利落地剖了开来!被剖开的两半音波洪流,失去了核心的凝聚力与破坏性结构,瞬间变得混乱而虚弱,如同被抽掉了脊梁的凶兽,徒有其表地从苏弦身体两侧数尺之外呼啸掠过,带着不甘的余音,狠狠撞在了廊道后方更远处的园林假山石壁之上。

“轰隆!轰隆!”

两声沉闷的巨响传来,坚硬的假山石壁上,赫然出现了两个深达数尺、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窟窿,碎石簌簌落下。而站立在音波洪流必经之路上的苏弦本人,连同她身后被护住的叶听,以及他们立足的那一小片廊道地面,却是纤尘不染,毫发无伤!甚至连苏弦额前的发丝,都未曾被吹乱一根。

以点破面,以精破拙,以无厚入有间!苏弦对声纹本质的理解、对力量极致的掌控、以及对敌我之势妙到毫巅的洞察,已然臻至化境!裂帛煞那看似狂暴无匹、燃烧生命的搏命一击,在她面前,竟如同孩童挥舞木棒般笨拙可笑,被如此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地,彻底瓦解!

“不……不可能……这……这绝不可能!!”裂帛煞倾尽所有、乃至赌上性命发出的最强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易地破去,这打击远比肉体的创伤更加致命。他面具下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深入骨髓的绝望,以及最终彻底吞噬理智的疯狂!秘法反噬的恶果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山洪般在他体内爆发,他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浓稠黑血,身形如同狂风中的枯草般剧烈摇晃,缠绕十指的暗红丝线光芒迅速黯淡、熄灭,甚至有几根承受不住反噬之力,“崩崩”几声断裂开来。

他勉强用颤抖的手臂支撑着墙壁,才没有立刻倒下,但气息已然萎靡到了极点,如同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残烛。

苏弦并未给他任何喘息或重整旗鼓的机会。就在裂帛煞吐血、心神失守的同一刹那,她那双一直虚按在琴弦上的纤纤玉手,动了。

左手五指,如同穿花蝴蝶,又似抚弄流云,在七根琴弦之上,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却又暗合天地韵律的速度与轨迹,急速拂过!

“商——!”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响起,带着土石般的沉凝与镇压之力,化作一道土黄色的声纹锁链,自琴弦上跃出,蜿蜒如蟒,率先缠向裂帛煞的下盘双足!

“角——!”

清越激昂,如同金铁交鸣的铮响紧随其后,声纹锁链呈青金色,带着锋锐无匹的穿刺之意,直射裂帛煞的腰腹要害!

“徵——!”

热烈奔放,似烈火燎原的琴音迸发,赤红色的声纹锁链带着灼热的气息,席卷向裂帛煞的上身双臂!

“羽——!”

悠扬婉转,若流水潺潺的琴音流淌而出,水蓝色的声纹锁链灵动异常,如同灵蛇,缠向裂帛煞的脖颈与头颅!

“宫——!”

最后一声,恢弘正大,如同黄钟大吕,一道明黄色的声纹锁链居中而出,带着统御四方、镇压一切邪祟的堂皇之气,笼罩向裂帛煞的全身!

商、角、徵、羽、宫!五音齐鸣,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玄奥、暗合五行生克的韵律,彼此呼应,相辅相成,构成了一张无形无质、却坚韧无比、封天锁地的声纹罗网!

裂帛煞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咆哮,拼命挥动尚能活动的双臂,试图发出最后的音刃,斩断这些缠绕而来的锁链。然而,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内息紊乱,声纹涣散,发出的音刃软弱无力,撞在那五色交织的声纹锁链上,只能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反而被锁链上蕴含的奇异振动反震得双臂酸麻剧痛,几乎抬不起来。

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裂帛煞那魁梧却已摇摇欲坠的身躯,便被那五道属性各异、灵动异常的声纹锁链死死缠住!双腿被土黄锁链束缚,动弹不得;腰腹被青金锁链穿透气海,内息彻底凝滞;双臂被赤红锁链捆缚,灼痛难当;脖颈被水蓝锁链缠绕,呼吸维艰;全身更被那明黄色的宫音锁链笼罩,如同被压上了一座无形大山,连手指都无法再颤动一下!

他周身那狂暴凶戾的声波被彻底镇压、消弭,十指上断裂的暗红丝线无力地垂下,黯淡无光。他整个人,如同被巨大蛛网困住的飞蛾,又似落入琥珀中的虫豸,被牢牢禁锢在半空,只剩下一双透过狰狞鬼怪面具的眼孔,射出怨毒、恐惧与不甘的复杂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绝望呜咽。

苏弦终于停下了抚琴的动作。那具古琴安静地横在她身前,琴弦微微颤动,发出细不可闻的余韵。她缓步向前,步伐平稳,如同闲庭信步,走到被五色声纹锁链死死禁锢、悬于离地尺许的裂帛煞面前。夜风吹拂着她朴素的裙衫和额前碎发,却吹不散她眼中那冰封千里的寒意。

“墨鸦,藏身何处?”苏弦开口,声音清冷,不高,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冰冷的锥子,敲打在裂帛煞的心神之上,“他在江南,除了对付林、谢两家,还有什么图谋?同党还有谁?说。”

裂帛煞死死瞪着苏弦,面具下的肌肉因极度用力而扭曲,眼中充满了癫狂的怨毒,仿佛要将苏弦生吞活剥。他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却顽固地紧闭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喉咙里发出更响亮的、如同野兽般的嗬嗬声。

苏弦眼神微寒,那寒意几乎能冻结空气。她不再多问,右手再次抬起,莹白的食指,轻轻按在了七弦古琴中,那根最为特殊、色泽略深、仿佛凝聚了无尽岁月与神魂之力的“问心弦”上。

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波韵律,开始在她指尖与琴弦之间悄然凝聚。这韵律并不狂暴,也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拷问神魂、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与防御的奇异力量。琴弦尚未拨动,被禁锢的裂帛煞便已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冰冷,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都要在那根琴弦的颤音下无所遁形。

“你以为,听锋阁的‘问心弦音’,只会安抚人心,疏导郁结吗?”苏弦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不带丝毫感情,“它亦能照见本心,追索记忆,更能……让冥顽不灵者,亲口吐出真相。只是过程,恐怕不会太愉快。”

感受到那股仿佛能撕裂意识、窥探灵魂的恐怖声纹正在琴弦上凝聚、蓄势待发,裂帛煞眼中那顽固的怨毒深处,终于无法抑制地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是对未知痛苦的恐惧,更是对被窥破一切秘密的恐惧。墨鸦的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背叛的下场比死亡凄惨万倍。但听锋阁这传说中的“问心弦音”……那是一种截然不同、却可能更加无法承受的恐怖。

他的喉咙剧烈起伏,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某种根植于灵魂深处、比死亡更可怕的禁制,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甚至咬破了舌尖,鲜血顺着下巴滴落,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他眼中的光芒在恐惧与顽固之间疯狂挣扎。

就在苏弦指尖微动,即将拨动那根“问心弦”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裂帛煞裸露在外的脖颈、手臂皮肤上,那些原本因狂暴运功而凸起的青黑色血管,突然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蠕动、扭曲起来!紧接着,无数道细密、诡异、如同扭曲音波符号般的黑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从他皮肤之下猛然浮现,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他的心脏位置和头颅太阳穴疯狂蔓延、汇聚!

一股极其阴冷、混乱、充满毁灭与自我湮灭意味的诡异声纹波动,完全不受裂帛煞自身控制,如同火山爆发般,从他体内最深处不可抑制地喷涌出来!那波动充满了不祥,甚至让禁锢他的五色声纹锁链都发出了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不好!是声纹噬心禁制!他要自毁神魂肉身!”苏弦脸色骤然一变,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了凝重与一丝懊恼。她显然没料到,墨鸦竟在麾下杀手体内种下了如此恶毒、如此决绝的禁制,一旦被擒或濒临被拷问的绝境,便会自动触发,不惜形神俱灭,也要彻底断绝一切泄密的可能!

没有丝毫犹豫,苏弦双手同时猛地按向琴弦,不再是拨动“问心弦”,而是十指齐张,以一种玄奥复杂到极致的指法,疯狂拂过所有七根琴弦!

“嗡——!!!”

一声宏大、复杂、仿佛蕴含了天地间所有正音、试图镇压一切邪祟混乱的复合琴音轰然炸响!七道颜色各异、属性不同的声波光柱自琴弦上冲天而起,然后交织、融合,化作一道七彩流转、厚重如山的声波屏障,如同倒扣的巨钟,瞬间将剧烈挣扎、皮肤下黑线疯狂蠕动的裂帛煞整个笼罩在内!

苏弦试图以最强的镇压之力,强行遏制、甚至逆转那自毁禁制的爆发!

但是,晚了半步!那禁制显然经过精心设计,触发速度奇快无比,且与宿主生命本源乃至神魂紧密相连,一旦启动,几乎不可逆转。

“噗——!”

一声沉闷、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爆裂声,从七彩声波屏障内传出!

并非血肉横飞的爆炸。裂帛煞那颗戴着狰狞鬼怪面具的头颅,如同内部被塞入了点燃的火药,猛地膨胀、变形,然后在一片刺目的黑光与令人作呕的“噗嗤”声中,如同一个熟透过度、又被狠狠砸在地上的西瓜般,轰然炸开!红的、白的、混合着破碎的面具碎片,四散飞溅,却大部分被七彩声波屏障阻挡、消弭。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裂帛煞那魁梧的身躯,也如同充气过度的皮囊,以心脏和头颅为中心,猛地向内收缩,然后又诡异地急速膨胀!

“轰——!!!”

更加剧烈的闷响从屏障内传来,仿佛闷雷在地底滚动。裂帛煞的整个躯体,连同那诡异的暗红丝线,以及皮肤下蔓延的黑色纹路,在那阴冷混乱的声纹作用下,并未发生寻常意义上的血肉横飞,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充满毁灭力量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搓、碾压!

顷刻之间,一个活生生、凶名赫赫的“四音煞”高手,连同他身上所有的衣物、饰品、可能隐藏的线索,就在那七彩声波屏障之内,彻底爆碎、瓦解、湮灭!化为了一小滩混合着焦黑灰烬与暗红色不明胶质、散发着浓郁血腥与焦糊恶臭的痕迹!唯有地面上那一片被侵蚀得发黑、冒着丝丝青烟的区域,证明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何等惨烈而诡异的形神俱灭。

苏弦布下的七彩声波屏障剧烈波动了几下,最终缓缓消散。她站在原地,看着屏障内那滩令人作呕的残留物,眉头紧紧蹙起,清冷的面容上覆盖了一层寒霜。终究……还是没能阻止。墨鸦的手段,果然狠辣决绝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竟连自己人的神魂都不放过,不留丝毫余地。

叶听被这突如其来、血腥诡异到极点的自爆场面惊得目瞪口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几乎要呕吐出来。他经历过边关惨烈的厮杀,见过血肉横飞的战场,但如此诡异、如此彻底、仿佛将一个人从存在层面抹去的死法,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不仅仅是对肉体的毁灭,更是对神魂的湮灭!墨鸦的狠毒与严密,再次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烙印在他的心头,带来一阵冰冷的寒意。

“师姐……这……”叶听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恶心感。

苏弦缓缓收回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全力催动声波的微颤。她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眼神深处那抹凝重却挥之不去,声音也带着一丝冷意:“墨鸦驭下,严酷至此。看来,想从他这些核心爪牙口中问出消息,难如登天。此等噬心禁制,歹毒无比,触发即死,且毁尸灭迹,不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她走到叶听身边,目光落在他右臂那狰狞的伤口上,血迹虽然被简单处理过,但依旧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更精致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冽药香与淡淡荧光的碧绿丹药,递了过去:“服下。这是‘碧凝丹’,对外伤内损皆有奇效,可促进生肌凝血,稳固元气。你方才应对得不错,临危不乱,还能在绝境中寻隙反击,以巧破力,干扰其声功节奏,为自己争取生机,已殊为不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叶听忍着痛,用左手接过那颗触手温润的碧凝丹,依言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冽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药力,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右臂伤口的灼痛与流血感顿时大为缓解,一股清凉麻痒之感传来,那是伤口在快速愈合的征兆。同时,消耗殆尽的体力和紊乱的气息,也在这药力滋养下迅速恢复、平顺。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心中因苏弦的肯定而涌起一股暖流,但更多的还是惭愧:“弟子修为浅薄,实战经验匮乏,今日若非师姐及时赶回,恐怕早已身首异处,成为这廊道中又一缕亡魂了。”

“修行之道,本非坦途。你入门日短,能有此表现,已超出预期。”苏弦打断了他的自责,语气虽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经此生死搏杀,你对声纹之道的理解,尤其是声功对决中的时机把握、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乃至绝境中的心志磨砺,当有更深体会。切记,声纹之道,博大精深,并非一味追求刚猛暴烈。审时度势,以巧破拙,以静制动,乃至攻心为上,皆可克敌制胜。”

叶听重重点头,将苏弦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中。回想起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搏杀,尤其是最后关头,他放弃硬拼,转而以那一声融合了自身意志与天地感悟的狂野长啸扰乱裂帛煞声功节奏的瞬间,确实让他对“声音”的运用,有了某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声音,不仅仅是武器,也可以是盾牌,是迷雾,是干扰心智的利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林啸风惊怒交加的呼喊:“苏先生!叶小兄弟!你们没事吧?”只见林啸风带着几名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武功不俗的林家心腹子弟,匆匆赶到廊道入口。当他们看到廊道内那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恐怖景象——碎裂的地面、崩塌的墙壁、焦黑的痕迹、弥漫的烟尘与血腥气,以及叶听那染血的臂膀和苍白的面色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苏先生,叶小兄弟,你们……”林啸风快步上前,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地上那滩焦黑痕迹,又看向苏弦,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感激,还有深深的忧虑,“方才那恶贼……”

“已被诛杀,形神俱灭。”苏弦言简意赅,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捏死了一只虫子,“可惜,未能留下活口问讯。”

林啸风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是惋惜,最后化为更深的愤怒与忧虑。他对着苏弦和叶听,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与沉痛:“多谢二位再次仗义出手,救我林家于危难!此等大恩,林某……林家上下,没齿难忘!只是……唉,连累叶小兄弟身受重伤,林某实在是……愧疚难当!”他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那里依旧寂静,但显然方才的动静已惊动了里面的人,压低声音道,“苏先生,去听雨楼之事,我已与几位尚能主事的族老紧急商议过……虽然艰难,心中百般不愿,但为了林家香火存续,为了给兄长和侄儿们留下一线生机……我们……我们愿意放下成见,前往谢家,一试那联合自保之路!只是,谢家那边态度难料,还需苏先生从中斡旋,陈明利害。”

苏弦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生死存亡面前,任何嫌隙与脸面都是虚妄。她看了一眼天色,东方已隐隐泛起鱼肚白,长夜将尽。“林二爷能如此想,是林家之幸。事不宜迟,天亮之后,我便与二爷同往听雨楼拜会谢亭安。至于府内安危……”她目光扫过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与焦糊味的廊道,以及远处黑暗中幢幢的楼阁阴影,“经此一战,墨鸦连损两员‘四音煞’,又暴露了‘跗骨之音蛭’之谋,短期内应会有所顾忌,暂缓直接袭击。但为防万一,府内戒备不可松懈,尤其是林家主等人的居所,需加派人手,严加防范,饮食药物,务必谨慎。”

“明白!林某省得!”林啸风连忙应下,转身对身后几名心腹子弟厉声吩咐,让他们立刻去安排加强戒备、清理现场、安抚府内人心等事宜。

苏弦又转向盘膝坐地、正在努力化开药力、恢复伤势的叶听,语气放缓了些:“你受伤不轻,虽服了碧凝丹,仍需时间调息恢复,不可妄动真气。暂且留在此处,协助林二爷稳定府内局面,警惕可能残留的暗桩。我去府外再巡查一番,确保没有其他潜伏的隐患,顺便……看看能否找到那裂帛煞潜入的路径,或有些微线索。”

叶听知道苏弦是担心还有漏网之鱼,或是墨鸦另有布置,当下强撑着站起身(虽然有些摇晃),抱拳郑重道:“师姐放心,弟子定当小心,协助林二爷守好此地。师姐独自外出,千万小心。”

苏弦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虽带疲惫却依旧坚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青色身影一晃,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过满是碎石瓦砾的廊道,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叶听望着苏弦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抹青色彻底融入夜色,才缓缓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包扎好的右臂,感受着体内在碧凝丹药力滋养下缓缓滋生、流转的声气,虽然微弱,却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驯服。回想起今夜种种——从发现音蛭的惊心,到遭遇裂帛煞的搏命,再到苏弦那神乎其技、举重若轻的破敌手段,最后是裂帛煞那诡异惨烈的自爆……每一幕都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

栖凤城的夜,在经历了连番惊心动魄的搏杀后,似乎终于要走向尽头。天际的鱼肚白渐渐扩大,驱散着沉重的黑暗。但叶听心中清楚,这短暂的平静之下,潜流依旧汹涌。林家的危机尚未解除,墨鸦的阴谋依旧笼罩,与谢家的联合前途未卜,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这即将到来的黎明背后,悄然酝酿、积蓄力量。

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微凉与血腥焦糊味的空气,握紧了左拳。疼痛依旧,但心中那簇名为“听锋”的火苗,却在血与火的淬炼中,燃烧得更加旺盛,更加明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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