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锋:第12章 琴音破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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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琴音破煞

那一道破空之声,来得毫无征兆,迅疾如电,狠毒如蝎!

尖锐!刺耳!仿佛两块锈蚀的铁片在耳膜深处疯狂刮擦,又似无数根细针攒射灵魂!这绝非寻常机括发射的箭矢飞镖,亦非投掷的实体暗器,而是一道被高度凝聚、压缩、赋予了可怕穿透力与撕裂意志的无形音刃!音刃破空,不仅带着凄厉的尖啸,更伴随着一种诡异的、仿佛能扰乱气血、撕裂神经的高频颤音,尚未及体,已让人心浮气躁,头晕目眩。

来势之快,几乎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扭曲的透明轨迹。角度更是刁钻无比,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带着一个微妙的弧线,绕过厅内有限的障碍,精准无比地射向苏弦后心要害——脊柱第三节,命门大穴!这位置一旦被击中,寻常高手立时便是半身不遂、内息崩散的下场,遑论苏弦此刻正处于心神高度凝聚、防御降至冰点的危险状态。

其时机拿捏之准,心思之歹毒,昭然若揭!这偷袭者潜伏在侧,如同暗影中的毒蛇,耐心等待的,就是苏弦与那“跗骨之音蛭”抗衡到最关键、最无法分心的刹那!这一击,不仅要取苏弦性命,更要借两股强大声波碰撞的余波,提前引爆那座假山中的致命“音蛭”,将偏厅内的苏弦、叶听、林啸风,乃至昏迷的林啸云,一并送上西天!杀人、灭口、毁证、制造惊天惨案嫁祸于人,一箭数雕,狠辣决绝到了极点!

叶听的心在那一瞬间,几乎要从喉咙里狂跳出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眼前景象仿佛被放慢,又仿佛骤然加速。他看得分明,苏弦师姐的背影依旧挺直,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对着假山虚按,全部的注意力、精气神都系于那无形无质却凶险万分的声波丝线上,对身后袭来的致命杀机,似乎毫无所觉!

他想大喊提醒,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想不顾一切地扑过去,用身体去挡,但那音刃的速度太快了!从他察觉异常到音刃及体,恐怕连眨一次眼的时间都没有!距离又隔着大半个偏厅,他纵有边关历练出的敏捷身手,此刻也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无形的死亡轨迹,划破空气,射向苏弦毫无防备的后心!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叶听。难道……

千钧一发!生死刹那!

就在那凝聚了可怕撕裂颤音的无形音刃,即将触及苏弦青色布衫的最后一瞬——

苏弦动了!

她并未回头,甚至没有侧身,仿佛背后真的生有眼睛,又或是她那超凡的感知早已洞悉了潜伏的杀机。她抚向假山的双手动作没有丝毫迟滞,右手指尖依旧流淌出精妙繁复的声波,缠绕压制着假山内濒临爆发的“音蛭”。而她的左手,那原本辅助稳定声波输出的左手,抚琴般的优雅手势骤然一变!

五指如兰,倏然绽放!

没有耀眼光芒,没有震耳巨响。她只是对着身后音刃袭来的方向,凌空急速一拂!那动作轻灵飘逸,不带丝毫烟火气,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然而,就在她玉手拂过的虚空——

“嗡————!!!”

一声低沉、浑厚、恢弘、仿佛自远古时空传来的钟鸣,毫无预兆地凭空响起,震荡在偏厅的每一寸空间!这声音并非来自任何实体铜钟,而是苏弦以自身精纯无比、凝练如丝的声气,在瞬息间模拟、震荡、共鸣出的钟形声波壁垒!声波并非向外扩散攻击,而是向内收束、叠加,瞬间在她身后三尺处,构筑起一道无形无质、却坚韧凝实无比的声纹障壁!障壁之上,淡金色的声纹虚影一闪而逝,带着佛寺古钟特有的肃穆、庄严、镇邪涤秽的韵律!

“嗤——嗞!!!”

下一刹那,那尖锐凄厉、带着撕裂颤音的无形音刃,狠狠撞击在这道凭空出现的钟鸣声壁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却发出一种令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的、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冰水,又像无数把锉刀在疯狂打磨金属的刺耳摩擦声!两种性质截然不同、却都凝聚了强大力量的声波正面冲撞、角力、相互侵蚀!

那撕裂音刃意图穿透、粉碎一切,其高频颤音疯狂冲击着钟壁的稳定结构;而浑厚的钟鸣声壁则固若金汤,以磅礴正大的振动频率,不断消解、中和、抚平着来袭音刃中的暴戾与尖锐。两股声纹力量在方寸之间激烈交锋,空气被剧烈扰动,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般的扭曲涟漪,偏厅内的灯火随之明灭不定,墙上的字画无风自动,发出哗啦的轻响。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噗”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那道狠毒刁钻的撕裂音刃,终究未能突破苏弦仓促间布下的声波防御,其凝聚的声纹结构在钟鸣声壁持续的消磨下彻底崩散,化为无序的乱流,消散在空气中。而那道钟鸣声壁,颜色也黯淡下去,波动迅速平复,最终归于无形。

偷袭被阻!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苏弦的节奏被这突如其来、需要分心应对的偷袭,硬生生打断了一瞬!尽管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但对于假山内部那正处于被精妙声波“拆解”关键时刻的“跗骨之音蛭”来说,不啻于绝地反击的号角!

“嘶——嗡——!!!”

假山深处,那被暂时压制下去的阴寒粘滞波动,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疯狂躁动起来!一声尖锐、短促、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嘶鸣,自假山内部爆发出来,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厅内三人的精神感知,令人头脑针刺般剧痛!那“音蛭”的核心声纹结构剧烈震颤,周围的岩石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喀嚓”声,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微的裂纹!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暴戾的毁灭性气息,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从假山内部弥漫开来,瞬间充斥了整个偏厅!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不好!那东西要炸了!”林啸风虽不通声功奥妙,但武者的本能和对危险的感知让他瞬间汗毛倒竖,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就想向后退,却腿脚发软。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假山轰然爆裂,无形的死亡声波席卷一切的恐怖景象。

叶听也是心头狂震,假山内传出的那股毁灭波动,让他灵魂都在战栗。但他强行稳住心神,目光死死锁住苏弦的背影。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都是致命的。

苏弦临危不乱!那张易容后略显平凡的脸上,依旧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假山嘶鸣响起的刹那,骤然爆发出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幻觉,而是她将心神催发到极致的体现。

她右手的动作没有因假山的异变而有丝毫迟滞,反而在音刃被阻、心神回归的瞬间,五指变幻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倍!指尖流淌出的声波不再是之前的柔和缠绕,而是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复杂、更加迅疾!无数道比发丝更细、却蕴含着不同韵律的声波丝线,如同天女散花,又似春蚕作茧,瞬间编织成一张致密无比的“声纹罗网”,层层叠叠,向着假山内部那躁动嘶鸣的核心包裹、缠绕、渗透而去!

“千丝绕梁,镇!”

苏弦清叱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安定感。那“声纹罗网”瞬间收紧,如同最精巧的锁链,强行束缚、压制住“音蛭”核心那狂乱的振动,将其爆发的趋势硬生生遏制下去!假山的嘶鸣声戛然而止,表面的裂纹停止了蔓延,但那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依旧在罗网下隐隐鼓荡,如同被按住七寸却仍在挣扎的毒蛇。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弦的左手已然再次拂动!这一次,不再是防御的钟鸣,而是进攻的号角!

“铮!铮铮铮——!”

琴音再起,却已换了一番天地!不再是低沉浑厚的钟鸣,而是变得激昂、清越、凌厉无匹!如同沙场点兵,金戈铁马骤然奔腾;又似暴雨打芭蕉,银瓶乍破水浆迸!数道凝练如实质、边缘闪烁着淡青色锋芒的无形音波利箭,随着她左手五指疾弹,自她身前凭空凝聚,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之声,以更甚于方才那偷袭音刃的速度与气势,向着攻击袭来的方向——偏厅东侧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暴射而去!

音箭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透明的涟漪轨迹,凌厉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将沿途的尘埃都涤荡一空!

“砰砰砰砰——!”

接连数声爆响!那扇厚重的雕花木窗,在蕴含着苏弦怒意与凌厉声波的音箭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炸裂开来!木屑纷飞,窗棂断裂,破碎的窗纸如同蝴蝶般狂舞!清晨的阳光和微冷的空气,从破开的大洞中汹涌而入。

就在木窗炸裂的同一瞬间,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鬼魅,又似受惊的夜枭,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那破开的窗口倒射而出!其身形在空中诡异地连续几个扭动、折转,如同没有骨头一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音波利箭的攒射轨迹。

然而,苏弦含怒而发的音箭,岂是易于?其中一道角度最为刁钻的音箭,仿佛预判了黑影的闪避路线,在其身形将定未定、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擦着他的左肩胛边缘一掠而过!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是闷哼一声,那声音压抑短促,带着痛楚,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几滴温热的鲜血,在阳光下拉出暗红色的细线,溅落在窗台和下方的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黑影身形剧震,却毫不停留,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借着音箭擦过的冲击力,足尖在院中一株桂花树的枝桠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加速,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林府深处重重楼阁与假山树木的掩映之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阴冷气息的声纹余韵,迅速消散在风中。

“恶贼!哪里走!”林啸风直到此刻,才从一连串的惊变中完全反应过来,眼见偷袭者受伤遁走,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热血冲顶,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长剑,怒吼一声,就要纵身从破窗追出。

“林二爷且慢!”

苏弦的声音及时响起,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却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与淡淡的疲惫。她依旧维持着右手对假山的声波输出,左手缓缓收回,按在自己小腹丹田之处,轻轻调息,额角与鼻尖的汗珠更加细密,脸色也略显苍白。显然,在极短时间内,先是以“钟鸣壁”硬撼偷袭音刃,又以“千丝绕梁音”强行压制濒临爆发的“音蛭”,再发出凌厉的“裂帛音箭”追击伤敌,这一连串行云流水却又凶险万分的高强度声波操控,对她心神的消耗绝非等闲。

“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苏弦目光扫过破窗,又落回眼前依旧危险的假山,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獠声功诡异,身法迅捷,且对林府地形似有了解,贸然追入府中深处,恐中埋伏。更何况,其同党是否仍在附近潜伏,犹未可知。当务之急,是先彻底解决眼前这心腹大患!”

她指了指那座看似平静,内里却依旧被“千丝绕梁音”死死束缚、隐隐波动的假山盆景,眼神凝重:“此物不除,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林啸风闻言,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满腔怒火与追敌之心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后怕与凛然。他猛地醒悟,自己方才若真追出去,这偏厅内只剩下苏先生和她的药童,万一再有敌人潜入,或是这假山中的邪物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他连忙收剑还鞘,脸上犹带怒色与惭愧,拱手道:“苏先生提醒的是!林某一时激愤,险些误了大事!”随即,他转向厅外,厉声喝道:“所有人听令!严守偏厅四周,十丈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发现有可疑行迹者,格杀勿论!”

外面传来林家子弟低沉而整齐的应诺声,以及更加密集、谨慎的巡逻脚步声。偏厅周围的气氛,比之前更加肃杀紧绷。

叶听也强压下心中对那偷袭者的恨意与追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明白苏弦师姐的判断是正确的。他默默移动脚步,护在苏弦身侧稍后的位置,左手虚按腰间短剑,耳朵却高高竖起,听微之境全力展开,如同最警惕的猎犬,仔细分辨着偏厅内外的一切风吹草动,防备着可能存在的第二波、第三波袭击。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师姐,让她能心无旁骛地对付那该死的“音蛭”。

厅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死寂。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浮。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声波碰撞后的细微震颤感,以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苏弦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眸中仅剩的一点波澜也已平复,重新变得古井无波,澄澈如镜。她不再理会窗外的混乱与潜在的威胁,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眼前这座蕴含着致命危机的假山之上。

双手再次抬起,十指纤纤,如同最灵巧的工匠,又似最耐心的医者,在虚空中徐徐舞动。一道道远比之前更加细腻、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韧绵长的声波丝线,自她指尖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融入那笼罩假山的“千丝绕梁”声纹罗网之中。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充满了某种奇特的韵律感。指尖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对应着假山内部“音蛭”核心结构的一次细微调整。她不再试图强行压制,而是如同最高明的拆弹者,以声为刀,以纹为线,小心翼翼地剥离、拆解、抚平那“音蛭”内部错综复杂、环环相扣的破坏性声纹结构。

叶听在一旁凝神感知,他能“听”到,在苏弦那精妙入微的声波操控下,假山内部那阴寒危险的波动,正在被一丝丝、一缕缕地从中和、化解、剥离。那感觉,就像是在拆除一个由无数根紧绷的、相互勾连的毒线组成的陷阱,稍有不慎,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毁灭性的爆发。苏弦的声波,此刻便化作了最灵巧、最稳定的“手”,精准地找到每一个关键节点,或剪断,或抚平,或重新编织。

时间,在令人屏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苏弦的额头、颈侧,汗水不断渗出,将她额前的碎发和衣领打湿。她的脸色愈发苍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座假山。

林啸风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苏弦和假山,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叶听同样紧张,他能感觉到师姐的声气在持续消耗,心中担忧,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干扰。

约莫过了一盏茶,或许更久的时间。

终于,苏弦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她双手虚按,做了一个下压、抚平的动作,仿佛将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宁静。随即,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她缓缓收回双手,垂于身侧,指尖似乎还带着细微的颤抖。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眸子,却清澈依旧,甚至还带着一丝完成艰难任务后的淡淡光华。

“苏先生,如何了?”林啸风迫不及待,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干涩。

叶听也紧张地看向苏弦。

苏弦转过身,面向二人,虽然难掩疲色,但语气平稳肯定:“幸不辱命。”她抬手指向那座此刻看起来与寻常摆设无异的假山盆景,缓声道:“那‘跗骨之音蛭’,已被我以‘千丝绕梁音’暂时封禁。其核心的引爆声纹结构已被彻底破坏、拆解,再无被触发引爆之虞。”

林啸风闻言,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连忙扶住旁边的椅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对着苏弦,又是深深一揖,声音哽咽:“苏先生……不,苏仙子!您是我林家上下,不,是我林啸风个人的再生父母!此恩此德,林某……林家,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刀山火海,绝无二话!”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激动之下,连称呼都改了。

苏弦微微侧身,避了半礼,摇头道:“林二爷言重了,分内之事,不足挂齿。只是……”她话锋一转,神色再次变得严肃,“此物虽被拆解了引爆结构,但其本身材质阴毒,残留的声纹碎片依旧带有侵蚀性,需以温和声波或特定药物,花费时日慢慢净化、消弭。这座假山,在接下来至少月余之内,切不可移动、敲打、损毁,亦不可用烈火、强酸等猛烈手段处理,否则残留声纹扩散,仍可能对靠近之人产生不利影响。最好能寻一静室,将其单独存放,远离人畜。”

林啸风连连点头,如同聆听圣谕:“是是是!林某记下了!绝不敢妄动!”他随即想起方才那惊险一幕,心有余悸,又问道:“苏仙子,方才那偷袭的恶贼,究竟是何人?观其手段,似乎与那……那‘灭声功’有些关联?”

苏弦目光微冷,望向窗外偷袭者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其踪迹:“此人声功路数,走的亦是阴诡一路,擅长将声波凝聚为极具穿透与撕裂之能的音刃,且能一定程度干扰他人心神。其运功法门,与之前在清溪镇袭击我师弟的‘绝弦煞’杀手,同出一源。若我所料不差,应是墨鸦麾下那‘四音煞’中的另一人,或许是‘徵’煞或‘羽’煞。”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他潜伏府中,目的有二。其一,自是监控林家情况,尤其是林家主等人的伤势进展,以便墨鸦随时掌握动向。其二,便是作为最后的保险——一旦有人试图救治林家,或察觉到‘跗骨之音蛭’的存在,他便可在关键时刻出手,或直接杀人,或引爆音蛭,彻底毁灭线索,并将祸水引向他方。方才他被我‘裂帛音箭’所伤,虽不致命,但也损了经脉,短期内实力受损,应不敢再轻易现身于明处。但暗中的窥伺,恐怕不会停止。”

林啸风听得咬牙切齿,恨声道:“好个墨鸦!好个四音煞!真当我林家是泥捏的不成!此仇不报,我林啸风誓不为人!”发泄了一句,他又面露忧色,“苏仙子,经此一事,我这林府,恐怕已如筛子一般,处处漏风,不再安全了。那墨鸦党羽既能潜入一次,安知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家兄与几位侄儿如今昏迷不醒,形同废人,若再有歹人潜入行凶……我,我如何防备得来?”

苏弦颔首,这正是她接下来要说的重点:“林二爷所虑极是。经此偷袭,墨鸦已知阴谋败露,其行事只会更加诡谲难测,不择手段。当务之急,林家主要人物,尤其是林家主等伤者,需尽快转移至绝对安全、且墨鸦难以渗透或暂时不敢轻易下手之地。唯有确保人安全,我等方能从容追查,从长计议。”

“转移?”林啸风面露难色,眉头紧锁,“苏仙子所言甚是,可……谈何容易啊!家兄他们如今这般模样,气息奄奄,如何经得起长途颠簸?江南虽大,可哪里又有绝对安全、能抵挡墨鸦这等诡异敌手之地?我林家世居栖凤,根基在此,离了此地,便是无根浮萍……”

他脸上闪过挣扎、痛苦、无奈,种种复杂情绪交织。林家百年基业,难道真要弃之而去?

“未必需要远行跋涉。”苏弦沉吟片刻,眸光闪动,看向林啸风,缓缓道:“或许,在这栖凤城中,就有一处相对安全,至少是目前墨鸦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妄动之所。”

叶听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听雨楼谢家?”

苏弦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不错。墨鸦此次布局,一石多鸟,其中重要一环,便是嫁祸谢家,挑拨林、谢两家乃至整个江南武林的关系。此刻,在世人眼中,谢家是林家遭难最大的嫌疑与潜在受益者。也正因如此,墨鸦反而不会在此时轻易对谢家下手,否则嫌疑太重,极易引火烧身,使其嫁祸之计前功尽弃。此其一。”

她顿了顿,继续道:“其二,谢家‘听雨楼’以音律、声功闻名江湖,其府邸经营多年,内部防御体系,尤其是针对声波窥探、潜入的防护,必然远超寻常武林世家。墨鸦纵有‘绝弦煞’这等声功高手,想无声无息潜入谢家核心区域,也绝非易事。”

“其三,亦是关键。”苏弦直视林啸风的眼睛,语气郑重,“墨鸦此次所图,绝不止于林家,其最终目标,很可能是搅乱整个江南武林,从中渔利。林、谢两家乃江南武林支柱,若能促成两家暂时摒弃前嫌,联手应对,不仅是自保,更是挫败墨鸦阴谋、稳定江南大局的关键一步。谢家家主谢亭安,我日前在清溪镇曾有一面之缘,观其言行,非是目光短浅、不明大义之辈。若能陈明利害,或可争取其援手,为林家提供一处临时庇护之所。如此一来,既能保林家伤者暂时无虞,亦能为我等联合追查墨鸦踪迹、破解其阴谋,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与空间。”

林啸风听着苏弦条分缕析,脸上神色变幻不定。与谢家合作?这个念头,在以往简直不可想象。两家因漕运码头、生意地盘、乃至江湖声望,明争暗斗多年,积怨颇深。门下弟子见面,不拔刀相向已算客气。要他向“对头”低头求援,这脸面……这心结……

他看向软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兄长,又想起那阴毒诡异的“灭声功”,那险些将众人炸得粉身碎骨的“跗骨之音蛭”,那如同鬼魅般来去、出手狠辣的“四音煞”杀手……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寒意,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脸面?心结?在家族存续、亲人安危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谢家就真的可信吗?他们会答应吗?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林啸风脸上肌肉抽搐,内心天人交战,迟迟无法决断。

苏弦看出他的挣扎,也不催促,只是平静地提醒道:“林二爷,形势逼人,墨鸦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一击不中,必会酝酿更歹毒的反扑。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犹豫的时间。是固守这已暴露在敌眼前的府邸,赌上阖府上下的性命,等待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下一刀;还是暂放嫌隙,寻求一线联合自保、反击的生机?望二爷早作决断。”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林啸风心头。固守?方才那惊险一幕已证明,这林府在墨鸦诡异手段面前,几乎是不设防的。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偷袭的杀手了……

就在林啸风内心激烈斗争,嘴唇翕动,似乎将要做出艰难决定之时——

“报——!!!”

一声急促、惊慌、甚至带着哭腔的呼喊,伴随着凌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然打破了偏厅外凝肃的气氛!一名林家子弟,连滚带爬地冲到偏厅门外,甚至不顾禁令,直接扑跪在门槛外,脸上毫无血色,满是惊惶与恐惧,嘶声喊道:

“二爷!二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啸风心头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慌什么!慢慢说!何事如此惊慌?!”

那子弟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城西……城西咱们林家的三处最大的绸缎庄,还有……还有西码头的货仓和两条货船,就在刚才,几乎同时遭到不明身份之人袭击!对方……对方手段狠辣诡异,看守的弟兄们……死伤惨重!绸缎被泼了火油点燃,码头货仓被炸,货船也被凿沉了!损失……损失无法估量!对方来得快,去得也快,弟兄们连……连对方是人是鬼,有多少人,都没看清,就……就全躺下了!”

“什么?!”林啸风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黑,踉跄着倒退两步,若非及时扶住桌子,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浑身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痛心!绸缎庄是林家重要的财源,西码头更是命脉所在!这不仅仅是损失钱财货物,这是在掘林家的根基!是在林家最虚弱的时候,给予的致命一击!

“混账!欺人太甚!!”林啸风目眦欲裂,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茶几上,坚硬的酸枝木桌面,竟被砸得裂开数道缝隙,茶杯茶壶叮当乱跳。“查!给我查!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杂碎给我揪出来!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苏弦与叶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寒意。

墨鸦的反击,来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疾,如此狠辣,如此精准!这绝非临时起意的报复,而是早有预谋的连环计!袭击林家产业,一来可进一步削弱林家实力,制造恐慌;二来可牵制林家所剩不多的力量,迫使林啸风分散精力,疲于奔命;三来,或许正是调虎离山,将林府最后的力量也吸引出去,以便他们对林府本身,或者对府内某些特定目标(比如刚刚挫败其阴谋的苏弦和叶听),发动更致命的一击!

釜底抽薪,调虎离山,步步紧逼!墨鸦的獠牙,已完全亮出,不再有丝毫掩饰。

“林二爷!”苏弦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压过了林啸风的狂怒与那报信子弟的啜泣,“冷静!此乃墨鸦毒计,意在乱你方寸,分你兵力!切不可自乱阵脚!”

林啸风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看向苏弦。苏弦那沉静如水的目光,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了些许,但心头的愤怒与悲痛,却丝毫未减。

“苏仙子……”林啸风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力感,“他们……他们这是要绝我林家的路啊!”

“正因如此,更需冷静应对。”苏弦语气沉凝,目光锐利如刀,“对方袭击产业,而非直接强攻林府,说明他们对林府核心区域仍有忌惮,或力量不足以正面强攻。但其歹毒用心,昭然若揭。林二爷,事已至此,犹豫不得,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她再次看向林啸风,一字一句道:“是集中所剩力量,固守府邸,眼睁睁看着外间产业被一点点蚕食、摧毁,最终坐困愁城;还是当机立断,行险一搏,为林家,为林家主,寻求一线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林啸风看着苏弦清澈坚定的眼神,又回头望向软榻上生死不知的兄长,再想到府外正在燃烧的店铺、沉没的货船、死伤的子弟,想到那隐藏在暗处、如同毒蛇般随时会再次噬咬的墨鸦……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混合着悲愤与孤注一掷的勇气,猛地冲上他的心头!

脸面?嫌隙?在家族生死存亡面前,算个屁!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一块金砖竟然被踏出几道裂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脸上所有的挣扎、犹豫、痛苦,在瞬间被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然所取代。

“罢了!罢了!!为了林家香火不绝,为了给兄长和侄儿们报仇雪恨!我林啸风这张老脸,豁出去了!”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

他猛地转身,对跪在门外、犹自惊惶的子弟和闻声赶来的管家林福厉声喝道:“林福!立刻备我名帖,用最紧急的规格!点齐府中最精锐的二十名子弟,全部换上便装,暗中护卫!我要亲自去一趟听雨楼,拜会谢家家主谢亭安!”

“二爷!”林福闻言,老脸也露出惊容,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必多言!照做!”林啸风挥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他又看向苏弦,抱拳深深一礼,语气恳切而沉重:“苏仙子,林某此去,成败难料,府内安危,还有家兄他们,暂时……就全拜托您和这位小兄弟了!林某若能回来,必肝脑涂地,以报大恩!若不能回……”他眼中闪过一丝惨然,随即又被决绝淹没,“也请仙子尽力护持家兄性命,为我林家,留一丝血脉!林某……拜谢了!”说着,竟要屈膝。

苏弦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声气托住林啸风,正色道:“林二爷不必如此。我既插手此事,自会负责到底。府内安危,我与师弟会尽力周旋。二爷此行,关系重大,务必小心。与谢家主言明利害,或可提及清溪镇之事与我之姓名。事不宜迟,速去速回。”

林啸风重重点头,不再多言,深深看了榻上的兄长一眼,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步伐虽急,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管家林福连忙跟上,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偏厅内,再次只剩下苏弦、叶听,以及昏迷的林啸云。窗外,隐约传来林府内更加紧张的调动与戒备声,远处似乎还有喧哗与哭喊声随风隐隐飘来,那是来自城西的坏消息正在蔓延。

叶听走到苏弦身边,低声道:“师姐,你的脸色很不好,方才消耗太大,先调息一下吧。警戒之事,交给我。”

苏弦没有逞强,点了点头,就近盘膝坐在一张椅子上,闭目调息。她确实消耗甚巨,需要尽快恢复一些声气,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更严峻局面。

叶听则握紧了手中的秋水短剑,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凝聚。他走到破窗前,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戒严的庭院,耳朵高高竖起,听微之境扩展到极限,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风吹过破碎的窗棂,发出呜呜的轻响,如同呜咽。阳光渐渐升高,照亮厅内飞扬的尘埃,也照亮了少年眼中日益坚定的光芒。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墨鸦的阴影,已彻底笼罩了栖凤城。但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那个在边关风雪中无助嘶吼的少年,也不再是只能躲在师姐身后惊慌失措的雏鸟。他是叶听,是听锋阁的弟子,他的耳中,已能捕捉到风的轨迹,他的心中,已燃起了属于自己的火焰。

这栖凤城重重迷雾下的杀机与阴谋,他定要亲身闯入,亲眼看清,亲手——斩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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