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小店主：第4章 溪畔日常
第4章 溪畔日常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冯小川被一阵鸟鸣声唤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柳飞燕肩上，而对方竟然没有推开他。
柳飞燕坐得笔直，双目微闭，似在调息。晨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冯小川小心翼翼地挪开脑袋，生怕惊扰了她。
“醒了？”柳飞燕突然开口，眼睛仍闭着。
冯小川吓了一跳：“女、女侠早啊。你一直没睡？”
“江湖人浅眠即可。”柳飞燕睁开眼，活动了下肩膀，“你睡觉打呼噜。”
冯小川顿时涨红了脸：“不可能！翠花从没说过我打呼！”
“翠花？”柳飞燕挑眉。
“隔壁豆腐坊的姑娘。”冯小川挠挠头，“经常给我送豆腐脑...”
柳飞燕轻哼一声，起身收拾行装。冯小川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突然注意到她左肩的白衣又渗出了一点血迹。
“伤口又裂开了？”他皱眉，“得重新包扎。”
柳飞燕摇头：“小伤，不碍事。”
“小伤不处理好也会变大伤。”冯小川不由分说地翻出药粉，“坐下。”
令他意外的是，柳飞燕竟真的乖乖坐下了。他小心地帮她解开布条，伤口果然有些发炎。晨光下，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柳飞燕的肌肤——不同于临安城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姑娘，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却意外地细腻。
“看够了没？”柳飞燕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走神。
冯小川连忙低头处理伤口：“马上好。”
他取来溪水洗净伤口，又撒上新买的药粉。这次柳飞燕没有咬牙强忍，而是轻轻“嘶”了一声。
“疼？”冯小川放轻动作。
“...有点。”
这罕见的示弱让冯小川心头一软。他鬼使神差地凑近伤口，轻轻吹了吹：“小时候我摔伤，我娘就这么吹，说能止痛。”
柳飞燕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他。冯小川抬头时，惊讶地发现女侠的耳尖竟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好、好了吗？”柳飞燕声音有些不自然。
“好了。”冯小川赶紧包扎完毕，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不知为何自己的脸也有些发烫。
两人沉默地收拾营地。冯小川去溪边洗漱时，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他不过是个市井小民，怎么就跟这样一位江湖女侠扯上关系了？更奇怪的是，他们竟然能和平共处这么久——按柳飞燕的性子，早该把他这个累赘甩掉了才对。
“发什么呆？”柳飞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要赶路，尽快启程。”
冯小川回头，晨光中的柳飞燕已经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刚才的柔软从未存在过。
“来了来了。”他小跑着跟上，“女侠，咱们今天去哪？”
“翻过前面那座山，有个小村庄，可以在那里休整。”柳飞燕指着远处，“青龙帮的人应该暂时追不上来。”
山路崎岖，两人走走停停。冯小川虽然体力不济，但嘴皮子一刻不停，给柳飞燕讲临安城的各种趣事。柳飞燕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逗乐了，就轻哼一声，但冯小川已经能分辨出那哼声中的不同含义——有的是真不屑，有的则是掩饰笑意。
正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小溪边休息。冯小川自告奋勇去抓鱼，这次他改进了方法，用树枝和衣带做了个简易渔网，竟然收获颇丰。
“看！”他得意地拎着三条肥鱼回来，“这叫'天罗地网式'，据说是江南渔夫的不传之秘！”
柳飞燕抱臂而立：“明明就是普通渔网。”
“哎呀，女侠有所不知。”冯小川面不改色，“这'天罗地网式'讲究的是以意驭网，心到鱼到...”他边说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活像个街头卖艺的。
柳飞燕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胡说八道。”
这抹笑容如昙花一现，却让冯小川看呆了。他傻乎乎地咧嘴一笑：“女侠笑起来真好看，该多笑笑。”
柳飞燕立刻板起脸：“烤你的鱼。”
冯小川吐吐舌头，熟练地生火烤鱼。这次他特意在鱼腹中塞了几种路上采的野香草，烤出来的鱼香气扑鼻。
“尝尝，”他献宝似的递给柳飞燕，“这次可是加了秘制香料的。”
柳飞燕接过鱼，小咬一口，眉毛微微扬起：“...不错。”
“只是不错？“冯小川夸张地捂住胸口，“这简直是人间美味好吗！醉仙楼的大厨都比不上！”
“自卖自夸。”柳飞燕又咬了一口，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
饭后，柳飞燕主动去溪边洗碗——这是她第一次参与这种日常琐事。冯小川偷偷观察她，发现这位武功高强的女侠洗碗的动作笨拙而生硬，完全不像她使剑时那般行云流水。
“需要帮忙吗？”他忍笑问道。
“不必。”柳飞燕头也不回，却差点把碗掉进溪里。
冯小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换来柳飞燕一记眼刀。他连忙举手投降：“我是说，女侠武功盖世，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吧。”
“江湖人当自食其力。”柳飞燕固执地继续，但放轻了动作。
冯小川耸耸肩，去收拾行装。等他回来时，发现柳飞燕不仅洗好了碗，还把他们两人的外衣都洗了，正晾在溪边的石头上。
“女侠连我的衣服也洗了？”他惊讶道。
柳飞燕正在拧干最后一件衣服，闻言手上一用力，衣服“刺啦“一声裂了个口子。
“...抱歉。”她看着手中的破衣服，难得地露出窘迫之色。
冯小川本想大笑，但看到柳飞燕尴尬的表情，硬生生憋住了：“没事没事，反正这衣服也旧了。不过女侠啊，洗衣服不能这么用蛮力，得这样...”他接过衣服示范着轻柔的拧法。
柳飞燕认真看着，然后点点头：“明白了。”
“女侠以前没洗过衣服？”冯小川好奇地问。
“在师门有专人负责。”柳飞燕简短回答，随即转移话题，“该出发了。”
下午的路程轻松许多，两人沿着溪流前行，地势渐平。冯小川注意到柳飞燕的步伐比前几天慢了些，似乎在迁就他的速度。
黄昏时分，他们找到一处理想的露营地——溪流转弯处的一片平坦草地，周围有高大岩石挡风。冯小川兴冲冲地提议今晚搭个像样点的帐篷。
“用树枝做骨架，再铺上大树叶，保准比睡露天舒服！”他边说边比划。
柳飞燕不置可否，但还是帮他收集材料。冯小川的搭建技术出乎意料的好，不到一个时辰，一个简陋但结实的小棚子就搭成了。
“怎么样？”他得意地问。
柳飞燕弯腰进去看了看：“...不错。”
这简单的评价让冯小川心里美滋滋的。他铺好干草做床垫，又用剩下的布料做了两个简易枕头。
“女侠先休息，我去打点水。”他拎着水囊往溪边走去。
回来时，他看见柳飞燕正坐在帐篷口，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擦拭她的长剑。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世间只剩她与剑。冯小川不自觉地放轻脚步，不想打扰这静谧的一幕。
但柳飞燕还是察觉了，抬头看他：“水打好了？”
“嗯。”冯小川递过水囊，“女侠的剑真漂亮。”
柳飞燕轻轻抚过剑身：“琅琊阁弟子七岁得剑，终生不离。”
“就像书店老板不离算盘？”冯小川试图开个玩笑。
柳飞燕却没笑，只是看着剑身上映出的月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沉重的誓言让气氛一时凝滞。冯小川搜肠刮肚想转移话题：“那个...女侠饿不饿？我再去抓条鱼？”
柳飞燕收剑入鞘：“不必了，中午吃得够饱。”她顿了顿，“你...很会照顾人。”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冯小川受宠若惊：“啊？这个...小意思啦。我爹娘走得早，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
柳飞燕看向他：“我六岁入琅琊阁，也是独自长大。”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冯小川小心翼翼地问：“那...女侠的家人呢？”
“不记得了。”柳飞燕语气平淡，“江湖人无根无萍。”
冯小川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起临安城里热闹的街市，邻里间的嘘寒问暖，翠花家飘来的饭菜香...这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暖，对柳飞燕来说竟是陌生的。
“其实...”他斟酌着词句，“市井生活也挺好的。有固定的居所，熟悉的邻居，热腾腾的饭菜...”
“平淡无奇。”柳飞燕评价道，但语气并不尖锐。
“平淡有平淡的乐趣。”冯小川笑道，“比如每天清晨闻着隔壁包子铺的香气醒来，傍晚听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雨天躲在书店里看话本...”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柳飞燕不自觉地被吸引。当他说到临安城元宵节的灯会时，柳飞燕突然问：“那么热闹？”
“可热闹了！”冯小川来了精神，“满街的花灯，猜灯谜的，卖小吃的，还有舞龙舞狮...女侠没见过？”
柳飞燕摇头：“师门不过这种节日。”
冯小川难以想象有人连元宵灯会都没见过：“那...等这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去看？保证比江湖厮杀有意思多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们这种临时搭伙的关系，哪有什么“结束后”？但令他意外的是，柳飞燕并没有一口回绝，只是轻声道：“...再说吧。”
夜渐深，两人并排躺在帐篷里。冯小川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以为柳飞燕已经睡着，却突然听到她问：
“冯小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来得突然，冯小川一时语塞。为什么？因为她救了他？因为她受伤需要照顾？还是因为...他不敢深想的其他原因？
“这个...”他干笑两声，“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嘛，互相照应应该的。”
柳飞燕没有再问。良久，就在冯小川以为谈话结束时，她又轻声道：“其实...江湖生活没你想的那么精彩。大部分时候是风餐露宿，提心吊胆。”
冯小川侧过身，在黑暗中隐约看到她的轮廓：“那为什么还要过这种生活？”
“...习惯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冯小川心头一颤。他突然明白了柳飞燕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孤独感从何而来。
“女侠，”他轻声道，“等找到我师兄，了结这段恩怨后...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来临安城找我。”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就在冯小川以为柳飞燕不会回应时，他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
“嗯。”
第二天清晨，冯小川被雨声吵醒。夜里的晴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瓢泼大雨。他们的帐篷虽然防水性能不错，但角落已经开始渗水。
“糟了，这么大的雨...”冯小川爬出帐篷，顿时被淋成落汤鸡。
柳飞燕已经起来了，正在收拾行装：“溪水涨得很快，得赶紧离开这里。”
冯小川看向溪流，果然水位已经上涨了不少，浑浊的溪水裹挟着树枝杂草奔腾而下。他们匆忙拆了帐篷，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上游传来轰隆巨响。冯小川抬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一股山洪正咆哮着冲下来！
“快跑！”柳飞燕一把拉住他往高处逃。
但洪水来得太快，转眼间就没过了他们的脚踝，然后是膝盖。水流湍急，冯小川一个踉跄差点被冲走，柳飞燕死死拽住他，但自己也站立不稳。
危急关头，冯小川急中生智，抓过柳飞燕的白绫往不远处一棵大树甩去。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白绫缠住了树枝。
“抓紧！”他大喊，把白绫另一端塞给柳飞燕。
两人借着白绫的拉力，艰难地向大树移动。洪水已经涨到腰部，冲力惊人。有几次冯小川差点被冲走，都是柳飞燕用尽全力拉住他。
终于，他们抱住了树干。冯小川用剩余的白绫把两人牢牢绑在树上，暂时安全了。四周已成一片汪洋，他们的行李早已不知去向。
“女侠，你没事吧？”冯小川喘着气问。
柳飞燕摇头，脸色苍白：“你的急智救了我们。”
冯小川咧嘴一笑：“这叫'白绫渡江式'，据说是...”
“再胡扯我就把你扔水里。”柳飞燕瞪他，但眼中带着罕见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抱着树干，在洪水中等待救援。雨渐渐小了，水位也开始缓慢下降。冯小川发现柳飞燕的嘴唇发青，显然是在冰冷的洪水中泡得太久。
“靠过来点，”他轻声道，“暖和些。”
出乎意料的是，柳飞燕真的往他这边靠了靠。冯小川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寒。柳飞燕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眼睛，轻声道：
“冯小川...”
“嗯？”
“...谢谢。”
这简单的两个字，让冯小川心头涌起一股暖流，竟比正午的阳光还要温暖。他紧了紧手臂，看着怀中疲惫的女侠，突然觉得，这场莫名其妙的逃亡，或许是他平淡人生中最精彩的际遇。
洪水退去后，两人狼狈不堪地爬下树。除了随身携带的玉佩和少量银两，他们的行李全被冲走了。柳飞燕的白绫也只剩半截。
“这下真成'无影书生'了，”冯小川苦中作乐，“连行李都没影了。”
柳飞燕检查了下剩下的东西：“前面应该就是村庄，到了那里再补充必需品。”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前行。冯小川的鞋子在洪水中丢了一只，只能一瘸一拐地走。柳飞燕见状，突然蹲下身：
“上来。”
冯小川瞪大眼睛：“女侠要背我？”
“少废话，照这个速度天黑都到不了村子。”
冯小川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柳飞燕的背。女侠虽然瘦削，但背着他走得稳稳当当。冯小川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雨后的草木气息，莫名地让人安心。
“女侠，”他轻声道，“等到了村子，我请你吃顿好的。”
柳飞燕没有回答，但冯小川感觉到她的肩膀放松了些。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合二为一，缓缓向着远处的村落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