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村中闲日
夕阳西沉时,冯小川和柳飞燕终于蹒跚走进了村子。这是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约莫五六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祥和景象。
“总算到了!”冯小川长舒一口气,从柳飞燕背上滑下来,光着的脚丫踩在泥土路上,沾满了灰尘。
柳飞燕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环顾四周:“先找家客栈安顿。”
村子不大,唯一的客栈兼酒馆就在中央一棵大槐树下,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悦来客栈”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几张粗糙的木桌旁零星坐着几个村民,正在喝酒闲聊。见有生人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好奇地打量着这对狼狈的陌生人。
“住店。”柳飞燕径直走向柜台,语气干脆。
柜台后坐着个精瘦老头,正叼着旱烟吞云吐雾。他眯着眼打量两人:“上房二十文,通铺五文。”
冯小川摸了摸怀里幸存的银两:“两间上房。”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客官,小店就剩一间上房了。要不您二位将就一下?”
柳飞燕皱眉,刚要说话,冯小川赶紧插嘴:“一间就一间,再给我们准备些热水和干净衣裳。”
老头点点头,喊来一个十来岁的小伙计带他们上楼。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房间虽简陋,但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个洗脸架。
小伙计很快送来热水和两套粗布衣裳:“掌柜的说,衣裳是旧的,但洗干净了。晚饭一会儿就好,客官是下来吃还是送上来?”
“送上来吧。”冯小川摸出两文钱赏给小伙计,“再烫壶酒。”
小伙计欢天喜地地走了。柳飞燕皱眉:“你还有钱喝酒?”
“庆祝咱们大难不死嘛。”冯小川笑道,拿起那套男装递给她,“女侠先换?我去外面等。”
柳飞燕接过衣裳,犹豫了一下:“你也淋了雨,别着凉。转身就行。”
冯小川一愣,随即会意,乖乖面朝墙壁站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他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感觉心跳加速。
“好了。”片刻后柳飞燕说道。
冯小川转身,差点没认出来——柳飞燕换上了粗布衣裳,头发也放下来简单挽起,没了那身白衣的凛冽,倒像个清秀的村姑。只是眉宇间的英气和不自觉挺直的背脊,还是透露出江湖人的气质。
“该你了。”柳飞燕拿起另一套衣服递给他,然后走到窗边背过身去。
冯小川迅速换好衣服,粗布摩擦着皮肤,有些痒,但总比湿衣服强。他刚系好腰带,小伙计就端着饭菜上来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炖菜,几个杂粮馍馍,还有一壶烫好的酒。
“客官慢用!”小伙计放下饭菜,又补充道,“对了,村东头李婆婆家卖鞋,明儿个您要是需要可以去看看。”
冯小川道了谢,等小伙计走后,迫不及待地盛了碗炖菜。虽然只是普通的萝卜炖肉,但对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简直胜过山珍海味。
“女侠,趁热吃。”冯小川把碗递给柳飞燕,又掰了半个馍馍给她。
柳飞燕接过,小口吃起来。冯小川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口,顿时皱起脸:“这酒掺水了吧?淡得像马尿。”
“你喝过马尿?”柳飞燕突然问。
冯小川差点喷出来:“女侠居然会说笑?”
柳飞燕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继续低头吃饭。冯小川看着她,突然觉得,脱下白衣的柳飞燕似乎也卸下了一层防备,变得鲜活起来。
饭后,柳飞燕检查了下两人的“财产”——除了随身携带的玉佩和一些散碎银两,他们几乎一无所有了。
“明天得想办法挣点钱。”她皱眉道。
冯小川却不着急:“车到山前必有路。今晚先好好休息,女侠的伤也需要静养。”
夜深人静,冯小川主动打了地铺。柳飞燕起初坚持让他睡床,但拗不过他的固执,只好作罢。
“女侠有伤在身,理应睡床。”冯小川铺好干草和借来的被褥,“我皮糙肉厚,睡地上正好。”
柳飞燕没再推辞,但熄灯前,她突然把枕头扔了下来:“垫着点,地上凉。”
冯小川心头一暖,抱着枕头躺下。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听着床上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冯小川是被鸡鸣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发现柳飞燕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边擦拭她那把幸免于难的长剑。
“早啊女侠。”冯小川打着哈欠坐起来,突然打了个喷嚏。
柳飞燕转头看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昨晚着凉了。”冯小川摆摆手站起来,却感到一阵头晕,赶紧扶住墙壁。
柳飞燕立刻放下剑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小问题。”冯小川强打精神,“咱们先去买双鞋,然后想办法挣点...”
话没说完,他突然腿一软,险些栽倒。柳飞燕一把扶住他,不容分说地把他按回地铺:“躺着别动,我去找大夫。”
“不用不用,”冯小川连忙道,“就是普通风寒,睡一觉就好。女侠去买点生姜红糖,我喝点热汤发发汗就行。”
柳飞燕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她匆匆离开后,冯小川蜷缩在被窝里,浑身发冷。他自小体质不错,很少生病,这次大概是洪水里泡太久,加上连日奔波,终于扛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柳飞燕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和一双布鞋。她身后还跟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挎着药箱。
“李婆婆听说你病了,非要来看看。”柳飞燕解释道。
老太太不由分说地给冯小川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风寒。我开副药,喝两天就好。”
她留下几包草药,嘱咐了煎服方法,又对柳飞燕说:“姑娘,你男人身子虚,得补补。村口王屠户那有新杀的猪,去买点骨头炖汤。”
冯小川刚要解释他们不是夫妻,柳飞燕已经点头应下:“多谢婆婆。”
送走李婆婆,柳飞燕按照嘱咐煎药。冯小川看着她笨拙地生火、扇风,被烟呛得直咳嗽的样子,既感动又好笑。
“女侠,还是我来吧。”他挣扎着要起来。
“躺下!”柳飞燕一瞪眼,冯小川立刻乖乖缩回被窝。
药煎好了,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柳飞燕端到床前,冯小川苦着脸一口闷下,差点吐出来。
“好苦!”
柳飞燕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颗蜜饯:“李婆婆给的,说能压苦味。”
冯小川连忙塞了一颗到嘴里,甜味冲淡了苦涩,也冲淡了病痛。他抬头看着柳飞燕,发现她额头上沾了炭灰,不自觉地伸手想擦,半路又觉得唐突,讪讪地缩回手。
“你脸上...有灰。”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示意。
柳飞燕随手一抹,反而把炭灰蹭开了,成了个大花脸。冯小川忍不住笑出声,又引来一阵咳嗽。
“别笑了,好好休息。”柳飞燕板着脸,却不知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滑稽。
午后,冯小川的烧退了些。柳飞燕按李婆婆的建议,去村口买了猪骨和萝卜回来炖汤。冯小川靠在床头,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处理食材,忍不住出声指导:
“女侠,骨头得先焯水...萝卜切太大了...火候要小一点...”
柳飞燕被他唠叨得烦了,举着菜刀转身:“再啰嗦我就用江湖方法做饭了。”
冯小川立刻做了个封嘴的手势,但眼睛还是笑眯眯的。他从未想过,这位武功高强的女侠,竟会被一口灶台难倒。
汤终于炖好了,虽然萝卜有些夹生,汤也咸了点,但冯小川喝得一滴不剩,还夸张地赞叹:“女侠这手艺,醉仙楼的大厨都得甘拜下风!”
柳飞燕瞪他:“爱喝不喝。”
“喝!当然喝!”冯小川赶紧又盛了一碗,“女侠亲手炖的汤,千金难买。”
夜幕降临,冯小川的烧又起来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额头和脸颊。勉强睁开眼,看到柳飞燕正俯身照顾他,月光下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女侠...”他喃喃道,“你真好...”
柳飞燕动作一顿,轻声道:“睡吧。”
冯小川又陷入昏沉的睡眠,但心里暖暖的,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
第二天早晨,冯小川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他睁开眼,看到柳飞燕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庞。桌上还放着半碗凉透的药和湿布。
冯小川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过自己的外衣想给她披上,却不小心惊醒了她。
“你醒了?”柳飞燕瞬间清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
“嗯,多亏女侠照顾。”冯小川柔声道,“你去床上睡会儿吧,我去弄点早饭。”
柳飞燕摇头:“你病刚好,别乱动。我去买早点。”
她起身时,冯小川注意到她眼下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想说些什么,但柳飞燕已经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一刻钟后,她带着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回来。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女侠,”冯小川突然开口,“谢谢你。”
柳飞燕抬眼看他,不明所以。
“谢谢你没丢下我这个累赘。”冯小川认真地说。
柳飞燕低头喝了口豆浆,轻声道:“...你也救过我。”
饭后,冯小川感觉好多了,坚持要出去走走。柳飞燕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但要求他穿上新买的布鞋——虽然粗糙,但总比光脚强。
村子不大,但很热闹。街边有小贩叫卖,孩童嬉戏,妇人三五成群地唠家常。冯小川很快和村民们打成一片,这个卖豆腐的大婶送他块豆腐,那个卖菜的老伯塞他两把青菜,等他回到客栈,手里已经拎满了各种食材。
“你这是...打劫了菜市场?”柳飞燕挑眉。
“人缘好没办法。”冯小川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菜篮子,“今晚给女侠露一手真正的厨艺!”
傍晚,冯小川借了客栈的厨房,做了一桌像样的饭菜——香煎豆腐、清炒时蔬、红烧鱼,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米饭。柳飞燕尝了一口鱼,眼睛微微睁大:“...好吃。”
“那是!”冯小川眉飞色舞,“这道'游龙戏凤鱼'可是我祖传秘方,据说当年我太爷爷就是靠这道菜追到我太奶奶的...”
“胡扯。”柳飞燕打断他,却又夹了一大块鱼,“明明是普通红烧鱼。”
“女侠这就有所不知了,”冯小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游龙戏凤'讲究的是火候和时机,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生...”
柳飞燕懒得理他,但嘴角微微上扬,显然被他的胡说八道逗乐了。
饭后,两人坐在客栈后院的小凳上乘凉。夜空繁星点点,远处传来阵阵蛙鸣。冯小川偷瞄身旁的柳飞燕,发现她仰头望着星空,神情放松,竟有几分恬静的美。
“女侠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柳飞燕沉默片刻:“...小时候,师父说每个星星都代表一个江湖人的命。亮的活得精彩,暗的活得平凡。”
“那女侠一定是那颗最亮的。”冯小川指着天边一颗璀璨的星星。
柳飞燕摇头,指向另一颗不算太亮但稳定的星辰:“我觉得那是你。”
冯小川心头一热,正想说什么,柳飞燕又补充道:“稳定,可靠,永远在那里。”
这简单的评价让冯小川鼻子发酸。他从未想过,在这个江湖女侠眼中,自己这个市井小民竟有这样的价值。
“女侠,”他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
柳飞燕望着星空,良久才道:“不知道。江湖虽大,却无处为家。”
“来临安城吧。”小川脱口而出,“我...我可以重开书店,你可以...可以...“他突然卡壳了。
“可以什么?”柳飞燕转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如星辰。
“可以...帮我看看店什么的...”冯小川声音越来越小,“当然,女侠志向远大,肯定看不上这种小日子...”
出乎意料的是,柳飞燕没有一口回绝,只是轻声道:“...再看看吧。”
夜渐深,两人各自回房休息。冯小川躺在地铺上,回想着这几天的点点滴滴,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满足。就在他即将入睡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异响。
他警觉地坐起来,看到月光下,窗纸上映出一个陌生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向屋内张望。冯小川屏住呼吸,悄悄推醒了柳飞燕,指了指窗户。
柳飞燕瞬间清醒,手按剑柄,示意冯小川躲好。她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突然推开窗户,剑光一闪——
窗外空空如也,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但窗台上,赫然放着一块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冯小川凑近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那玉佩的样式,与他怀中那块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