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佛:第7章 归 青灯古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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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归 青灯古佛

古铭佛回到少林寺,没有再提起自己这次入世的经历,只是像之前那般,潜心修习。

一年如风,眨眼逝。冬天,大雪落满少林寺,古铭佛没有忆江南,凭窗而望——飘飘洒洒,洁白无瑕,仿若天外之物。

“雪落,是自然。雪融,亦是自然。天地之物,自然之内,有生有死,千消万化……雪落,是生,是因。雪融,是死,是果。可,因果之间,轮回不断,生生不息、灭灭无尽。雪落是因,也是寒的果。雪融是果,也是润的因。一切……皆有理可循。”

古铭佛观雪有悟,闭上双眼,盘膝,便是一座冬。

……

春花,娇嫩美人。古铭佛睁眼,看到沙弥拿着花朵探到他的鼻前。

“玄诚,佛经可背了?”古铭佛平静,出声询问。

玄诚大惊失色,赶紧躬身:“惠明师叔,玄诚失礼了。”

“这花……”古铭佛没有在意,看清了玄诚手中明艳的花。

“罪过,玄诚不该摘下。”玄诚脸上有羞愧,眼里还隐着些许狡猾。

古铭佛沉默许久,见玄诚不动,他才挥了挥手:“去吧……”

玄诚走后,古铭佛看见被扔在窗外的花朵,喃喃:“明艳如此……在春日中秀美,是明艳的果,被摘下也是。如人般?人心不定,变化之间不同。人行有异,取舍之间不同。而人外有人,天外亦有天……”

古铭佛平静,双眼透过窗,望向不知多远的天地,看江花碧叶,听得意风满。

“阿弥陀佛,返璞归真……不过是求自然自始。”古铭佛对冷青的天执佛礼,闭目。

……

春风秋霜,酷夏严冬。

抬眼间,古铭佛自藏经阁来,自藏经阁去。

拂袖时,古铭佛掌中金光刺目,气冲如怒风。

转身后,古铭佛盘膝对古佛,一盏青灯影斑驳。

有人称师弟,古铭佛交手间留有余力,绝不多得。

有人称师叔,古铭佛单掌震出浩瀚内力,退后数十名玄字辈的僧人。

有人称师叔祖,古铭佛躬身,为年幼的沙弥弹去面上的灰尘。

春风徐徐,古铭佛立在院内听风歌、等风尽。

夏雨涟涟,古铭佛撑着油纸伞,观雨落之势,看雨碎之形。

秋叶缓缓,古铭佛单手接住枯黄的树遗,看它化尘。

冬雪摇摇,古铭佛任由雪缚,白了头,厚重了衣冠。

星天如湖海,浩渺无尽,古铭佛抬首,双目温润,映画着自古以来的模样。

瓷缸尺寸间,远近不同,却包容了遥遥不知几何的星海一角。古铭佛看着水面,水面仰望星天,星天俯视一寸人间。夜夜来,直至水浊。古铭佛探手,拂去星天中的一颗灰尘。

十二年,如此。

……

古铭佛来到千佛殿,空明老迈至极,如同枯木般禅坐。

“师叔。”古铭佛坐下,微微低头。

空明睁眼,淡然一笑:“师侄,老衲疲惫不便多礼,你且随意。今日唤你来此,只谈谈些许小事。”

“师叔但说无妨。”古铭佛表情不变。

空明点头:“师侄,你觉得玄字辈,谁做下一代住持最佳?”

古铭佛回想,摇头:“玄字辈之中有许多年龄甚于我,不敢断言。”

“不需在意他人,老衲只是听听你的意见。”空明有些许期待。

古铭佛叹息,随后开口:“玄真。”

“嗯,与老衲倒是一致。”空明喃喃。

“玄真资格老,心性平稳,善与他人,佛法精通且有念宗实力,当得下一任住持。”古铭佛将心中权重说出。

空明肯定:“如此……”

见空明陷入沉思,古铭佛告退:“师叔若无事,惠明便退了。”

空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叨扰师侄了。”

三年后,空明圆寂。少林寺惠字辈全部隐退,玄字辈接手少林寺内务。经过不久的争论,玄真成为新一任的少林寺住持。

……

空明离开后,古铭佛越感岁月无情。塔林处,古铭佛执佛礼,静默在这片林。不知多久,古铭佛叹息,离开塔林:“阿弥陀佛,师叔之恩,惠明莫敢忘……只是,岁月无情,伤人不知不觉,总是未曾报便不再。”

“还有三天,便是赵公公的忌日。”

古铭佛记得赵喜的眼神,忘了他的面容。

低坡上,‘赵喜之墓’四字被岁月老化了许多,古铭佛躬身,以注目为礼,默听此方世界的变化。

“数十年的岁月……矮树成荫,青石生苔,更有数之不尽的细微变化。”墓碑的老旧,好似赵喜的又一遍衰败,古铭佛心思万千,依稀中回忆起多年前的雨。古铭佛抬头,无风无云,只有一声深深的叹息:“观此碑,有记有忘,但岁月之伤,确实更加刻骨。毕竟,我亦变,我将老。”

古铭佛离去,心中满是平静,因为他明白——此为自然。

……

惠字辈隐退后,古铭佛越少离开小楼,也越少与外人交谈。一日复一日地枯坐,将佛经在嘴里嚼过千遍万遍。昼时日落户,夜时月探门,日月轮转之间,古铭佛对自然、自身、自我的感悟越发清晰。

数年的时间里,古铭佛将半生的风景细细回忆。

“风霜雨水,江河巍峨。天地沧海,日月星辰……风如霜化雪,风如雨化水,这是自然。江河柔青峰,千山游江河,此亦自然。天有天,地有地,沧海有天地,日月百转多变,星辰若变非变……尽是自然。而人之情欲,无论有无、强弱,皆是自然。”一盏青灯,恒久地亮着,古铭佛自问,“那么,我之自然……是何?”

没有回答,古铭佛又问:“我……为佛?还是为我?”

依旧没有回答。

古铭佛双手合十,一如他面前的古佛像。

青灯燃着内力,未摇曳。古铭佛平静内心,却不可阻地茫然。

……

“师父,那小楼里住的是谁?”小沙弥抱着经书,好奇地望着古铭佛所在的小楼。

玄诚摸了摸鼻子,轻拍小沙弥的头:“问那么多做什么?那是你师叔祖的居所。”

小沙弥看着越来越小的木楼,不舍转眼。突地,那小楼有金光一闪,小沙弥吃惊,叫道:“师父,那小楼刚才有金光!”

玄诚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因为这并不稀奇。古铭佛问心之始距今已有十年,那佛光不时地便会出现。惠宜曾来看过,告知众人古铭佛在求佛,并令所有人不许干扰。

玄诚是玄字辈里最年幼,自他入门起,古铭佛的平静和天资卓绝让他印象深刻。玄诚尊敬古铭佛这位师叔,这份尊敬,伴随着问心更甚,故他放心不下地每日察看,但时间如水流,玄诚已经成长。到今时,再没有许多时间来探望。

小沙弥似乎看出了师父的忧愁,没有再多言语,只是加快脚步跟上。

……

又是五年,古铭佛依然没有苏醒。

方丈室,吵闹声入耳,许多僧人在此。

“师叔!”玄真扶起受伤的惠净,“是谁人伤你?”

惠净吐出鲜血,摆手示意众人自己无大碍:“魔教!魔教的人又出世了!”

惠宜面色难看,起身说话:“玄真。”

“师父。”玄真低头。

“老衲带着惠字辈的大部分人前去剿魔,同时,我会请空字辈的师叔出手。我等不在寺里期间,若有强敌来犯,且你不能敌,便去请空灵师叔祖。若还是不敌,便去唤你惠明师叔。”惠宜眼中有坚定。

玄真魁梧的身躯微震,头愈低:“是!”

古铭佛问心的十五年后,魔教联合白莲教霍乱中原、江南。当此民不聊生时,少林寺前代住持惠宜出手,镇杀魔教总舵堂主,号召武林共同剿魔。几日的消息流转后,五家响应,雪月宫次之。不多久,道门出手,雷霆之势灭杀四个白莲教分部。三大剑门并未理睬少林寺的号召,七位剑主下山,势如破竹般斩杀难计数的魔教中人。天下四派沉默许久,但出手时却是不留余地,将白莲教几乎灭绝,更重伤白莲教三大圣使。

面对武林中如此大的变动,北朝武堂、北影军出动,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

古铭佛问心的第十七年,正邪之战已经剧烈到难止。魔教教主横空出世,半神之力血战十四位念山!其后,白莲教圣主设局坑杀四派大量精英,更断七位剑主五剑!剑门之首的剑圣门震怒,三剑老出手,败退白莲教圣主。

古铭佛问心的第十八年,白莲教圣主被斩首,白莲教销声匿迹,隐没在南方。魔教教主却凭借魔功,噬人精血以愈战愈勇,大有以一人之力挑战整个武林的霸气。决战之际,惠宜舍生出手,以念山修为强行施展丰神之术——梵天破魔印。此招过,惠宜身死,魔教教主圆满魔功破碎,被围攻至近死后坠入深渊。剿魔之战,就此终结。

……

问心第二十年秋,古铭佛醒悟,离开小楼,来到千佛殿寻惠宜。

“师兄?”古铭佛开口。

惠闻睁眼,出声:“师弟,惠宜师兄圆寂了。”

古铭佛平静的眼里闪过悲伤,循声坐到惠闻身边。

“其他师兄呢?”古铭佛只看见了惠闻和惠清,其他本应在千佛殿参悟佛经的惠字辈全部不在。

“他们都去往佛国了。”惠清双手合十。

二人身上的伤势至今有痕,更苍老难言,全然不似当年模样。

惠净解释:“你禅坐时武林剧变,邪魔乱世。惠宜师兄不忍,带着惠字辈的师兄弟们下山,号召武林共同剿魔。但是,魔教教主半神之力强极,我们共战之,久不胜,无可奈何时,惠宜师兄施展丰神术,破开魔教教主的功法……如此方勉强取胜。”

古铭佛心中有悲凉,问:“我禅坐多年?”

惠净想了想回到:“应有二十年。”

古铭佛谢过后告退,离去之心起。

……

“师叔祖,这朵花好漂亮,我能摘下来吗?”静信在小楼外,蹲着拨弄墙边的花。

“美艳之花见过就足够,未必要给予归宿。”古铭佛劝阻。

静信听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冒犯了。”

古铭佛微笑。

静信突然想起年幼时的一幕,问:“师叔祖,我小的时候,曾经见过您的小楼闪过金光,现在想来,那应是佛光。到现在我都好奇,您是否真的能成佛?”

古铭佛一愣,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静信,这世间的许多事强求不可,伤人害己。我愈老,便愈发不辨佛我。很多时候,我茫然,但多年的禅坐,我大抵明白了。”古铭佛似解释,又似回答。

说完后,古铭佛陷入沉思。

“我……佛……”

静信见古铭佛沉默,不敢打扰,悄悄离开。

夜深,古铭佛回过神,回到小楼内。

“念山!”古铭佛眼中有光,念力如山,随后却叹息。

桌上放着古佛像,古铭佛盘坐,面对着一言不发。

次日清晨,古铭佛下山。

……

第一月,古铭佛出手,灭杀欲害人性命的土匪,商人感恩戴德,眼中有光。古铭佛淡淡摇头,飘然离去。

第二月,古铭佛为民请命,求来了许多糟糠,哽咽之食,救命矣。万民跪拜,皆颂真佛。古铭佛叹息,悲悯这苦痛众生。

第三月,洪水爆发,村庄居民眼望堤坝裂纹,无半分生气。古铭佛点指,以浑厚内力硬撼天灾,重伤之下,庇护太多村民离开。古铭佛踉跄离去时,有被洪水卷走亲人的村民憎恨,他依旧平静,心中明悟更多。

第四月,茶楼卖唱的女子被当地豪绅玷污,其父悲愤上吊自尽。女子痛苦,求官无路,投江欲去。古铭佛拦下,为她复仇。十天后,黄河畔,古铭佛看见了那女子的尸首。

第五月,武林中人夺宝,害了一户农家,古铭佛路过时,只剩下襁褓中气息微弱的婴孩,仁慈如他,埋葬婴孩的父母后定居。

第一年尽,古铭佛带着牙牙学语的婴孩与村落之人熟悉,众人感其大德,帮衬许多。

天寒,雪如雨,铺如江河。古铭佛抬头,天人感应之间,对此处百姓的疾苦满是叹息。

三日后,雪崩,古铭佛阻挡,内力如实,半神之力震天动地。

“这世间,太多悲苦,太多无奈……凡间生灵,如此脆弱!若有佛,为何不悯?”

古铭佛问佛,浑身血纹,伤势重极。

第二年秋,古铭佛伤势恢复半数。

第五年初,当年孩童已经长大,古铭佛带着他,离开村落。

第七年晚春,古铭佛以一身劲力为人疗伤,获取钱财送孩童读私塾,期望他成人。

第十八年冬,古铭佛愈老,沉在古镇同朽。青年拜伏,离家求学。

第二十四年早秋,青年归,服侍左右。几日陪伴,得知青年谋得官职,古铭佛留下书信,不辞而别。

第二十五年早春,山走天边,江花满岸,古铭佛立在河畔,望去、望去,心中感悟许多。

“江水年年春两岸,青山岁岁秋满衣。江水奔流,何寻?青山太久,何等?”

古铭佛踏上归途。

第二十七年。

早夏,古铭佛回到居住多年的古镇,那里人去楼空,房屋封尘。古铭佛看见屋内的书信,摇头离开。

盛夏,天无雨,大地干裂,古铭佛再见天灾,饿殍遍野。江水尽,青山荒。饥民嘴有泥土,手有草痕,却无半分血肉之色。古铭佛面色平静,却无声泪落:“众生苦,众生苦……天不仁,天佛不仁……”

佛闭目,古铭佛睁眼任泪落。佛不闻不问,古铭佛以大毅力开凿水井。一、十、百,古铭佛得水,饥民得水。古铭佛盘坐此地,佛光普照,惟等雨来。

晚夏,雨落,古铭佛在一道道尊敬的目光中离开。

黄河之水,带走了许多人,古铭佛忘记多年前的河流模样,却没有忘记当年那个女子。

那一处村庄,憎恨古铭佛的人已经变化,或老、或死,再无怨。

庙宇里,古铭佛的佛像有许多人膜拜,古铭佛途经,沉默一夜后,没有改变。

在那条商路上,有马儿的鸣叫,还有清脆的铃铛声。古铭佛心中愈静,许多事心中了然。

少林寺,古铭佛的归来让许多僧人震动。

玄诚苍老,自千佛殿内走出,恭迎古铭佛。

“师叔,这许多年,您何处去?”玄诚已然念宗圆满,但在古铭佛的面前,他依然是那个憧憬的小辈。

古铭佛淡笑:“经历许多。”

玄诚、玄俞等玄字辈中较年轻者一一走出,在广字辈奇异的眼光中对古铭佛深拜。

“惠字辈的师兄,是否皆去?”古铭佛寒暄几句后询问。

玄诚默然,沉重点头。

古铭佛似乎一老了几分:“是吗……对了,玄真呢?”

玄诚执佛礼:“师兄已经圆寂。”

古铭佛老目半闭,再无言语,回到小楼。

“师叔……”玄诚痛心,知晓古铭佛心中的悲。

……

“古佛像……终究只是他人之像。”古铭佛叹息,将参悟了七十余年的佛像遮盖。

“大雄宝殿、达摩院、千佛殿之佛,也只是世人眼中之佛。”古铭佛闭上双眼,不再看。

“佛,是我。”古铭佛平静,平静到令秋风寒。

“极乐世界太远,我只在人间。这天地,人人皆自然。是佛、是魔,是无知、是聪慧,是平凡、是超脱……皆自然。人之相,空后是自然,内心的模样,可以是任何。人人皆可成佛,但人人心无定所,愿为佛者太少。但,我愿为佛,我可成佛,我……是佛。”

古铭佛挥手,内力卷起窗外的干柴,内力不断镌刻。

一年、三年、五年,古铭佛手握无面佛像,睁开眼,其内再无他物。

“我爱无疆,惟是自然。我力无缚,惟是自然。我心无固,惟是自然。我行无恒,惟是自然。我眼无定,惟是自然。我佛无相,惟是自然。我,是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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