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续 岁月伤人
四年前,北朝皇城,帝师受伤归来后引起震动,北武帝面色难看:“那少林寺竟如此恐怖?”
“念山不下三人,念宗更多。硬撼绝不是优择。”帝师叹息,一次试探,几乎让他伤到根基。
“可恨!”北武帝有怒。
帝师阻拦:“陛下,冷静。若是逼急了少林,令三大念山杀上门来,交手之余,足以让皇城十难存九,哪怕败敌,我北朝同样颜面无存!”
“那空明老秃驴果真强悍?”北武帝深吸气,平稳心境。
帝师点头:“佛身拈花指名震天下,我已亲身经历。据说空觉修为犹在空明之上,得幸其早亡。”
北武帝斟酌损益,召来北影军首领,令到:“监察少林寺,不要漏报消息。”
“是!”帝师身边的黑甲人告退。
数日后,北朝皇城有怒吼传来:“废物!”
“陛下,因何动怒?”帝师及文臣武将赶来,大殿上有数具尸体。
北武帝挥袖,坐回龙椅。
黑甲人低头:“派去监察少林的所有暗子被杀,功法阴毒,不是少林的人动手。”
帝师察看尸体后思索,喃喃:“赵喜!”
“赵喜?他没死?”北武帝面色凝重,“他可是念山!”
“武堂的人呢?”帝师沉声询问。
大臣回:“处理南方蛮族去了。”
“召回念山两人,先杀赵喜!”帝师看向某处,“不知武堂之首愿不愿意出手……”
北武帝摇头:“他的使命是护卫皇城。”
帝师自知多言:“也罢。”
三天后,少室山下,赵喜睁开眼睛。
“北朝皇帝的走狗,来得倒是快!”
“武堂王凌云,久仰赵公公阴冥神掌。”摇着羽扇的儒雅男人从树后走出,身边还有一个面容僵硬的白衣老人。
没有再多废话,赵喜身形一动,足尖轻点,单掌印出,强大的念力与内力崩裂踏下土地。
“来得好!”王凌云羽扇一挥,狂风起,内力燃,竟是与那阴寒的内力分庭抗礼般,不逊色分毫!
白衣老人弹指,血线笔直,贯穿赵喜的护体内力,更将他逼退数步。
“血煞指!你是血煞老仙?”赵喜内理气息,后退时双掌连拍,溃散王凌云的火风。
“不错!”血煞老仙裂出难看的笑,“赵公公,多年不见,你贵人忘事啊。二十七年前,你可是废了我一条胳膊,怎么?完全不记了?”
两大念山威逼,赵喜却是阴冷一笑:“毛头小子和手下败犬,也敢在咱家面前作势?”
内力涌动时,一朵诡奇的花若有若无出现。血煞老仙退后几步:“阴葵手!”
“好浓烈的邪异之气!”王凌云吃惊。
二人互视,得到对方眼中的肯定后都不再隐藏,全力出手。
数个时辰的交战结果是赵喜受创逃离,血煞老仙和王凌云虽伤了敌人,却也各自损伤,心有惴惴。
回到北朝皇城,二人如实转告了赵喜的实力:“念山之中的高手!除了武林大派之首,罕有能与之匹敌者。”
北武帝靠坐着,指尖轻点龙椅扶手:“杀了暗子,是在警告我们,但他不离开少室山,静待我们,又是为什么?”
帝师面色较数日前红润些许,听到北武帝的问题,他分析片刻,回答:“赵喜应是表明他不愿意古铭佛被人干扰,同时也告诉我们,他不会主动招惹。”
沉默许久,北武帝突然想到了什么:“赵喜今年多少岁了?”
帝师一愣,旁边的黑甲人回答:“赵喜是祁朝亡国帝的祖父的挚友,据我们北影军的情报推测,他的年龄不下九十。”
“原来如此,”帝师明悟,“念山虽然寿元达一百二十,但赵喜曾为两帝续命,伤了根基,能活过百岁都是侥幸。”
“将死之人,何须挂念?”北武帝露出笑容,停止手上动作,“北影军远远监察少室山,别让赵喜离开少室山百里范围。”
“是!”黑甲人点头告退。
夜,古铭佛下山。
“赵公公,可能听见?”古铭佛呼唤。
赵喜隐去身上的血腥味,出现在古铭佛面前,半跪着:“老奴在,殿下有何吩咐?”
“今天在山下动手的人,是你?”古铭佛想扶起赵喜,却是顿住。
赵喜低着头,如实回答:“是老奴。”
沉默片刻,古铭佛叹气:“赵公公,你老了。”
月下的老人银发如雪,听到话后,罕少地无礼抬头,看向古铭佛那无悲无喜的双眼:“殿下……”
“大祁王朝已经亡了,赵老又何必如此?”古铭佛扶起赵喜。
“只要老奴不死,便是皇家的人。大祁王朝虽亡,但皇家对老奴的恩情,老奴没有忘、不敢忘,亦不能忘。”赵喜的眼里有执着。
古铭佛知晓他的心意,心中无奈更多。
“随我回去疗伤……”古铭佛伸出手,“如何?”
赵喜犹豫,古铭佛双手合十:“这是命令。”
“喏。”赵喜低头。
……
“赵公公,”古铭佛淡然地为赵喜引坐,“卧榻予你,我习惯整夜参悟,少休息。”
赵喜轻抚被褥,知道古铭佛所言非虚,默默点头。
“阿弥陀佛,赵公公你自行打坐恢复,我已经得到方丈师兄的许可,寺里无人会多言语。”古铭佛说完走出小楼,凝息片刻后,顶着夜色开始练习金刚掌。
一遍不足,两遍有意,十遍凝神,百遍为满。古铭佛收势,闭眼静静感悟招式之中的韵,更铭记错、偏、滞,以求不犯。
赵喜观察已久,见古铭佛百遍自省,感慨万千,深觉其心性沉稳。
“若岁月不催,殿下一人足以震慑江湖外邦,盛我大祁王朝国祚百年。”赵喜念及此处,不由得叹息,老态难隐。
日子又变得平淡起来。古铭佛不变的是每日练功和参悟佛法,多的是向赵喜学习,而赵喜则毫无保留,将自己毕生的经验讲予古铭佛。古铭佛获益匪浅,了解江湖的规矩和当今各门各派的情况,这对日后他的入世磨练有极大帮助。
冬寒时节,赵喜染病。对念山来说,疾病可笑,但赵喜的根基在多年前已伤,先前与两大念山的交手更是催发了他的衰败。古铭佛在旁照顾,无能为力。生老病死,人间如是,哪怕是念山也不可能逃避。
自从病发,赵喜便很少离开小楼。在每日的很多时间里,赵喜都在清理小楼内的灰尘,为桌上的青灯添油。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打坐,寄希望于对丰神的感悟。但,他自知艰难。
赵喜对古铭佛的称呼始终是殿下,不曾改变。古铭佛亦没有强求,在他看来,称呼不过是表相,许多事,太在意反而有错。
对于赵喜不厌其烦地细心,古铭佛没有太多言语,只是微微点头。古铭佛很少笑,也很少悲,但他知道什么人待他好。
岁月伤人最无情,刀刻斧凿般,加速了赵喜的衰老。古铭佛英姿勃发,赵喜白发苍苍,但后者从不曾有过异心,只是欣慰。
“殿下……”夜里,赵喜突然开口。
“何事?”古铭佛停笔,看向赵喜。
赵喜老眼浑浊,朦胧着回答:“您很像陛下。”
古铭佛莫名一悲,却还是点头:“我像我父,理所应当。”
赵喜有笑意,沉沉地闭上眼。
少林空明伤帝师的三年后,赵喜于藏经阁外的小楼含笑而逝,古铭佛悲戚难言,许久,才走出小楼,叫来僧人与他一起埋葬赵喜。
少室山外的低坡,墓碑上刻着‘赵喜之墓’。这里微微起身,也许相隔千里,可以望见大祁王朝曾经的都城。那里,几乎是赵喜的一生。
赵喜出生时,他所在的小国风雨飘摇。赵喜的父母抚养不足,便将他送入宫中,而在赵喜入宫的几天后,内乱恰好爆发。不得已,赵喜流亡,逃到中原之地。将被饿死时,赵喜被一个叫古轩龙的威严男子收养,取名为喜,期望一生喜乐。
古轩龙待他很好,宛如父亲般,不偏不吝。赵喜知晓自己亏欠许多,便加倍地努力与学习,以求回报。数年后,古轩龙有子,名古逸霆。古轩龙信任,让赵喜陪伴左右,二人形影不离,君臣数十年,没有过任何间隙。等到古轩龙、古逸霆先后去世,赵喜隐藏心中的悲痛,开始辅佐古靖温。
古靖温有十七子,每一个,赵喜都曾亲自抱过。其中,第十七子让赵喜最为喜爱。原本赵喜以为能够看着这十七个孩子长大成人,却不料,一次刺杀毁了一切。那一剑,是赵喜心中的痛,是不愿回忆的画面。古靖温遇刺后的每个夜晚,赵喜没有休息,只是守护。
古靖温死后,祁朝大势已去。白莲作乱、南蛮入侵,祁朝一蹶不振。而他,已经苍老。为古靖温续命,更伤害了他的根基。平京大灾的那天,赵喜带着古靖温最疼爱的第十七子离开,从此不归。
古铭佛的成长,赵喜清楚。也许是太老了,赵喜越来越容易感慨,也越来越容易落泪。许多夜里,他都将古铭佛看成古靖温、古逸霆、古轩龙。那样坚毅的眉目,其内蕴藏着平静与淡然。赵喜忘不了,也不会忘。那是他的义父,是他的挚友,是他的侄子,是他最喜爱的晚辈。
离世前,赵喜再次恍惚。他看古铭佛,仿佛看到了故人。
古靖温抬眼,唤他赵喜。
古逸霆大笑,唤他喜哥。
古轩龙平静,唤他喜儿。
人生又走了一遍,赵喜笑意渐浓,伸出手,那一瞬,他触碰到了。
雨落不止,山风如泣。
“岁月之变,无形无相啊……”古铭佛双手合十,注视着那墓碑,缓缓闭眼,“更……伤人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