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之旅:第3章 一手托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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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手托两家

崇山多林寺的方丈禅室内,正道法师在席塌上,半闭着眼独坐,一名年轻的知事僧在旁边垂手肃立。正道问他:“李轻舟的黄册问题搞定了?”

“嗯呢。”知事僧回答。

“这半年来他怎么样?还在打正旗号行侠仗义?”

“嗯呢,从无懈怠。”知事僧说,“天天在藏经阁外把守,自带干粮。”

“没跟院里搭伙是吧?”

“可不咋地。首座禅师告诉我了,您说的,‘着了善相的善,那就不是真的善’。反正除了守卫藏经阁,外头也能挣点儿,自挣自吃。每月光吃,就得倒贴五钱银子,人送外号:***。”

“你东北人?净空是吧?你俗家名李天佑?也姓李?”

“嗯呢。外号李大白话。”

“也是搞定了黄册来多林寺打工的?还是你们东北人会办事,会打镲,首座办不了的事,你全给办了。黄册管理还严吗?”

“老严了。也就是出家吧——家都出了,还不让自由行走?还有就是像李轻舟那种善于周游的江湖刀客。”

一轮明月照耀着碧海青天下的崇山林海,净空登临高处的一尊独崖,向下望了一眼,问在那里看守的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小沙弥:“他们在山谷里安营扎寨了?”

“那是呗,”小沙弥操着本地方言回答,“他那是弄啥嘞,咋那么多女嘞,挨这么近,岂不会动了禅心?”

“少扯老婆舌!”净空在夜色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呵斥了小沙弥一句,“他是不是最近老跟火头格勒嗓子,要登记入伙?哪那么容易?!那,你要开了这口子,得有多少人来山门蹭饭?不过呢,既然有人扬言要火烧藏经阁,包括多林寺在内,数他轻功好,俩招子像监控似的随时能照见各个角落,那就得抻着。关键是我佛不能开了‘有人行侠仗义就能挣着吃喝’这口子,这不是善。那咋整?他想挣钱就让他挣呗,谁想到,他把青楼搬藏经阁下边来了,一边看着藏经阁一边防着山贼劫色,青楼挣点儿钱不就有他一份了吗?官府最近又给青楼白眼,南方人做生意真有妙招,你不信他挣得比老鸨子还多。我怀疑山贼、烧藏经阁这些人,都是他胡诌的,制造危机才好从中渔利。”

“那咱们不都成信球了吗?”

“没拿到实际证据呢。方丈要知道自己成了山炮,早晚要办他。”

山谷里,一片低矮的松林中,遍布着十几个简易蒙古包一样的帐篷。里外灯火通明,映照着轻衣薄衫的女子在其间出来进去,都云鬓乌黑、面色白皙,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搬桌椅,在户外支屏风,叽喳之声不绝于耳,也偶有笑声。有龟奴带着其中的不少人拎着大砍刀在清理周边的灌木和杂草,月光中可见尘土飘荡。

老鸨子荟莲在松枝搭起的门边,接了两个伸袖作揖的纨绔子弟,他们掩鼻进入。

之后,老鸨来到一棵歪扭得像盘龙一样的树下,左右各瞥了一眼站在树下像是丫鬟的两名女子,觉得她们一个轻灵,一个老实,仰面望向耷拉一条腿坐在树干上的李轻舟,挥着手中的丝巾,翕开长满大牙的嘴,扯着夸张的嗓子喊他:“李公子,这都来了好些天了,姑娘们接的活儿稀稀拉拉,该咋办呢?不能老这样吧?挣不上吃嘞。”

“莫干娘。”李轻舟收回巡视的目光,冲老鸨拱了拱手。“那你说该怎么办?”然后他一手斜抱着刀,一手扶着树干,瞪眼瞅她,“你自己说的,你也知道,春天来了,山里的土匪发情,要抢姑娘当压寨夫人,官府又不待见你们,我不能听之任之,毁我名声。眼下这里最安全了,佛门圣地,又好像出了什么事,武林人士正向这边齐聚呢。匪类保证望风而逃,大家先忍耐一下。”

“但是,来玩的哥儿,都是有洁癖的嘛,山野之间,姑娘们弄得灰头土脸,哪个看了还有兴致呢?”

“有洁癖?来这儿玩的客人还有洁癖?你不会宣传吗?”他替她出主意,说,“就说,姑娘们洗尽铅华,野趣十足。我听说了,帐篷里洗澡不方便是吗?那旁边瀑布下,不是有个小山涧吗?刚搬过来,是要收拾一下,干完了活,可以邀请客人一起到山涧里洗澡嘛。有我在这儿看着,你还怕不安全?我保证一段时间之后你这里比城里任何一个场子来的人都多。到时候如数交了官府加的税,再回去自然就有人管了。”

“露天洗澡,那身子不是让人都看见了吗,没有神秘感,还卖什么钱呐?”莫荟莲冲他撇了撇嘴:“官府要加税,你也要收保护费。老身真要怀疑了,那些山贼是不是你招来的。你呀,都听说了,为了挣钱,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干娘!”李轻舟啪的一掌,拍得树叶乱颤,“你莫胡说!是你找的我,我只收那么一点钱,十几年没变,街上杂碎面都从两文钱涨到十文了。我怎么知道土匪会下山来抢人?你不是有看场子的吗?要不是他弃武从文,去读圣贤书,读得刀都提不动,你会来找我?”

“还不是你,人也是你打败的,在山洞里看车喂马也是你安排的;我那些马和车,不跟我女儿们一样重要?”莫荟莲嘴一撇,“荒郊野地的,寺院会管我们?”

“但寺院里的《易筋经》《金刚经》,本本都和你手下的每个姑娘一样重要。”

“啊,你想挣两份钱。”

“有何不可?”

“是你找的寺院还是寺院找的你,可没人清楚,谁知道呢,就知道你旗号打得最响。所以你交际广,”莫荟莲假哂着白他一眼,“正因为你交际广,山贼里有你的兄弟,谁说得准?啊,我想起来了,你在搞‘侠客认证’,你弄得我们这群人离不开你,好到官府去给你做人证,对不对?”

“你这属于污蔑我!”李轻舟理直气壮地看着莫荟莲,“你说我算计你?整条街都知道你最难惹,那我为什么不去算计‘百花楼’和‘忘忧谷’,专挑你‘初一阁’?我不是招骂吗?不知道就别胡说——如果都是青楼女子,那加起来就等于一个人。带那么多人就等于一个人,我犯得着吗?就像带一个市场、带一所书院的人,多少都等于一个人——官府这么规定的。”

“是啊,为什么不挑‘百花楼’、‘忘忧谷’?她们都生意做得好好的,专捡我‘初一阁’下手。啊,是不是因为我‘初一阁’的姑娘出挑,你看中了吧?”莫荟莲继续假哂,“带到这荒郊野地里来花前月下?说吧,是哪位姑娘,干娘为你牵线搭桥。知道你一人孤身在外不容易,干娘是干嘛的,不知道这个还能混嘞?”

“我喜欢涂脂抹粉之后的整条街上的所有姑娘,”李轻舟气不长出心不跳地说,“说假话五雷轰顶。”

“不说没关系,我自己去查。我是干嘛的,不知道这个我还能混嘞?”甩了甩手绢,老鸨一扭身走了。

夜色未深,除了正忙于接客的,莫荟莲把八成以上的姑娘都拉到了月亮地上,围成了大圈,中间架起了干柴,开篝火晚会。这些女子,看上去大部分被她们的生活浸染,变得惫懒,对于来到此处,本已不满,大晚上被拉出来,更是愤怒。但乍一接触自然,明月松间照,就差清泉石上流了,也都渐渐兴奋起来,场地上慢慢笑语四起,进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载歌载舞。玉琴、书剑、月笙、云裳、绛雪,无不婀娜弄姿,有人长袖飘洒,有人对月伤怀,清辉下反复捋着玉臂。两名峨冠博带的少爷,许是对寻常作乐感到厌烦了,也从帐篷里出来,来到了现场,立刻被她们拉拽得东倒西歪。

忽然,一声琴弦如裂帛,银瓶乍破水浆迸,一名叫小药的姑娘怀抱琵琶旋转至场中,节奏一起,众人齐唱:“白云飘呀绿水摇,世界多逍遥,自在的风呀自在的鸟,今朝的欢笑……”

夜钟悠悠荡起。

禅房里,下了晚课的和尚们成排走出,回去寝室,对寺院外传来的莺声燕语闭目塞听,合十垂首。

树干上,李轻舟接过树下的小丫头扔上来的水壶,拧开盖子喝水,一边看场中的欢闹,看到妙处,也不禁咧嘴呵呵笑。

正在玩“丢手绢”。绿腰和红夜冲对面人圈之外的两名女子呼喊:“艾丽雅、安娜,过来一起玩呀。”她们身后,已被放下了丝巾,不留神之间,被跑了一圈飞奔过来的一名少爷一把抓住了。她们只有起身,来到场中,不脱外套的情况下,把亵衣拽了出来。

场子外圈,名叫艾丽雅和安娜的两个外籍女子只冲玩闹的人们微笑着摇了摇手,仍在往篱笆墙上搭建荆棘。山风四起,场内的姑娘无不妆容凌乱,而艾丽雅和安娜因为衣着保守,帽子扎住了头发,仍然维持着整齐和矫健。李轻舟看到,艾丽雅拈着带刺的槐树枝,远远地往篱笆上扔。

笑容未泯,刚走到门边的艾丽雅突然一声惊呼,一名和场内姑娘同样装束的白衣女子从门外被甩了进来,跌落在地上,斜身趴着,衣服上似有血污。艾丽雅忙上前扶起她,安娜也蹲到旁边,那女子簌簌地抖动着身子,嘤嘤啼哭。人们立即停止了玩闹,围拥上来。

“你还好吧?”艾丽雅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问被摔的女子。

“李轻舟,快!”莫荟莲伸手向门外一指,“他们又来了!”众女子发出惊恐之声,纷纷蜷身后退。

“什么人?”李轻舟一只脚勾住树干,探身往远处看。

“采花大盗!就是他们,之前每个月从院里带走一个姑娘。我以为你知道的。”

“不是土匪扬言的吗?怎么又改采花大盗了?”

“哎呀,这个是单独一人行动的。”莫荟莲带着哭腔喊。李轻舟挺刀,像往湖面扔出去打水漂的瓦片一样,从篱笆门上飞了出去,并朝身后吩咐一句:“喊金耀林出来照看一下!”

他的两个丫鬟也忙跑出院外,东看西看,李轻舟已经不见了。

“去把和尚们吵醒!”莫荟莲对几个姑娘说。几名女子互相看了一眼,手拉手去了。

出了松林是竹林,李轻舟飞身上了一棵对掐粗的竹子,听了听不远处有马蹄声,竹子被他越压越弯,他松开手,把自己在竹叶间弹射出去。

那名在马背上飞奔的采花大盗裹着风衣,带着斗篷,看不见样貌,只有身形在林间的月光中看上去像熊一样粗壮。李轻舟追出去了三四里地,两人猛然间闯入一大片开阔地,仿佛一根燃烧着的巨大玉米棒子竖着从天而降,把宽约半里、长不知几里地的山林荡为一空,饶是夜间,仍能看清周围一片黑漆漆的灰烬,到处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气息。

在这片开阔地的约莫中心地带,一块半亩地大的灰色石坪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深度不小于三丈的坑,灰白的碎石散落在四周,坑底也像废弃了的石塘一样。采花大盗在坑边勒住了马,翻身下来,两人站在坑边看了半天。

“喊我过来就是看这个?”采花大盗窦行问李轻舟,“这个点儿把人送回来,客户那边还没个够呢。”

“你真拿着她们去挣钱了?不是说从我挣的数目当中分吗?”

“有什么?我又不好色,有机会贪点财没问题吧?”

“那姑娘身上的血是怎回事?图财不能害命啊大哥。”

“放心,没人看出来那是假的,她本人说了也没人信,吓晕了。我的人,谁敢做其他的事?”

“那是些娇弱女子,你摔她一下也够呛。”

“南方人真磨叽。我手下有轻重……”窦行埋怨了半天,才想起来唠了半天没唠到正事,“你喊我来了半天干啥呢?你不跟我说说眼前这是啥情况我怎么给你拿主意?”

“我能看出来是啥情况还用喊你来看?我对这件事切入得很晚,我来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你要看不出来就当是我让你把姑娘及早送回来,我再喊其他人来看。”

“那你不是瞎逗咳嗽吗?”

两人正说着,远处林里忽然火把闪耀,人声吵吵,隐约一队人影出现在开阔地尽头。

“别说了,看守这儿的人来了。那里边有官府的人,快闪吧。”

“行,那你有什么挣钱道道再喊我。”窦行立即提了提缰绳,策马遁入大坑另一侧的高大灌木丛。

多林寺山门那边,侧门忽然大开,一众武僧手持棍棒火把蜂拥而出,沿着蜿蜒山路,向大坑这边一溜小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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