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衍鱼龙:第4章 第三章 入寨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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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章 入寨枯荣

姓殷的男子扇子一收,冷冷地扫了六人一眼,双手大开大合,瞬间催生出三四股强悍的劲力在他双臂之间游走,六人还来不及反应,男子以惊人的手法卷走了他们手里的刀,抛到一边。惊慌之下,镖局六人匆忙应对,将男子围住,同时亮出手上功夫,或攻或防,以六敌一,全力相搏。谁料殷姓男子的手上攻势凶猛至极,六个人也招架不住,才过了三四招,就已经躺倒了三个。

“啊”的一声,躺在一旁的萧尧惊叫着跳起来,吓得蜷缩到了墙角。

女子冲他骂了一句:“你发什么疯啊!”

孙锋道:“果然是枯荣寨的纵横息气手!”他确信眼前这人就是枯荣寨的殷准,可此刻已是脸色惨白,虚弱得紧,身边只剩下瘦镖师和药黎。药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跌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孙锋使劲提了下嗓门,道:“殷……殷寨主,我们南宫镖局与你枯荣寨素无瓜葛,今日为何下此狠手?”声音难以掩饰他的内伤和慌恐。

一旁的女子正是殷准的女儿,名叫殷庭,她模仿着孙锋和瘦镖师颤巍巍的双手,嘲讽道:“原来南宫镖局的擒麒麟手是这么抖啊抖……抖出来的!”

那瘦镖师突然一声大吼,仿佛给自己壮胆,一箭步朝殷准扑了上去。还没冲到殷准跟前,殷准轻举单臂一扇,便将他扇翻在地,登时气绝。

殷庭鼓掌称快,随即朝孙锋身后努了下嘴,道:“瞧你后面!”

孙锋回头一看,一名枯荣寨的弟子早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他身后,待他一回头,刚好被抹了脖子。

药黎虽然年纪小,但是打小跟着南宫镖局的人走镖,算是见过世面的,当时却僵在原地,口中似乎在喊“饶命”,吓得口齿也不清楚了。

萧尧第一次见到这么血腥的场面,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浪荡街头的时候,也曾遇到过江湖中人的比武决斗,见别人飞檐走壁常常令他羡慕不已,如今自己置身其中,他却只想逃命。忽一激灵,他发现父女二人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拔腿朝门口冲去。殷庭见状,迅速扯出白绫束住萧尧的腰,将他重重摔回到屋内,只听一声闷响,萧尧痛到连叫都叫不出来。

殷庭手上的白绫名叫兜天绫,是她母亲叶明珠年轻时的修炼的兵器。这兜天绫可长可短,伸缩自如,若是铺张出来,大到可以遮天蔽日,故名“兜天”,意思是能把天兜住;此物至柔,却刀枪不入,承载逾千斤;它随念而生,颇具灵性。殷庭平常将它盘在腰上,像一条腰带,隐藏在她洁白的衣物中,极少引起别人的注意。

殷庭收起兜天绫,不屑去看萧尧,走到药黎身边,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但她的笑令药黎颤抖。

“看到了吗,”殷庭道,”这才是真正的武功!什么擒麒麟手都是些不入流的三脚猫,不学也罢!想成为武林高手,你得跟对人呐!”

神仙进山下跪,阎王入寨磕头。

但凡到过帝王山的人不会没有听说过这句话,这是枯荣寨里一句响当当的口号。

北风如剑,群峰似玉,寒冬的帝王山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唯有殷红的狼渠流水还没有被白雪完全覆盖,环绕着帝王山流向远方,极目远眺,就像散落在雪地上一条红色的丝带。

这日正午,枯荣寨后山的一座小山头上,殷准负手独立,他的脚边是一具张着嘴,瞪着眼的尸体,余温尚存。那是一个因办事不利,刚被他结果的属下。

比起前几年,近半年来枯荣寨在江湖上的活动又频繁起来,难怪武林中人忧心忡忡,开始盛传大魔头古擎苍要重出江湖的消息。可事实上,就连枯荣寨里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过古擎苍的真面目,没有人希望撞见那个大魔头,他们不敢谈论他,只知道他在帝王山顶的大赤塔内修炼神功,谁也不愿意往大赤塔靠近半步,甚至往那塔尖上望一眼,就能感觉一股慑人的魔力钻入身体,像一道催命符。

“爹,你找我?”殷庭披着一件白色狐裘走到她父亲身边。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惊讶道:“这不是后山起缘洞的守卫吗?”

殷准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大寨,犀利而冷酷,道:“你知不知道秋玉林最近在做什么?”殷庭疑惑道:“他?除了练剑,这个剑痴还会干什么?”殷准追问道:“练的什么剑法?”殷庭一怔,道:“还能有什么剑法?不就是他辰山派的那几套?爹,怎么了?”殷准道:“他最近老往后山禁地跑,偷偷摸摸怕是藏了什么秘密!你去探一探他,看他到底在干什么,不过要小心点!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你骗得团团转的毛头小子了!”殷庭道:“看样子他已经发现我们关押了庄胜,这个剑痴,准是找庄胜请教剑法去了。以庄老头的倔脾气,他知道秋玉林早已是我们的人,辰山派的叛徒,仇恨还来不及!爹,你该不会是担心他能从庄老头那里学到剑法吧?”殷准道:“防人之心不可无,毕竟你把他伤得这么深!不过你先别揭穿他,借此机会,说不定我们还能再利用利用他!”殷庭一听,立刻明白了他爹的心思,道:“您是想利用他去庄胜面前哭惨,骗取庄胜的信任,再把剑法弄过来?”殷准笑而不语。殷庭道:“这事就有点难了,他要不是中了我们的飘瘾虫毒的话,现在怎么还肯留在枯荣寨?”殷准随即一声冷哼,道:“没有利用价值的话,就别让他碍事了,”他顿了一下,又道,“另外,再派一个老实点的去照料起缘洞,我看就在之前从燕子城带回来那两个小子中选一个,药黎和萧尧,你觉得谁比较合适?”

殷庭双眉一蹙,道:“药黎之前走过镖,人机灵得很,也有武功底子,早就和几位首领叔叔打成一片了。至于萧尧那小子,看上去挺木讷的,不过也不是十分老实的那种,要不然不可能在寨里活下来。练功倒是挺勤快的,可终究没什么底子,功夫还是差点。我看他老喜欢在厨房窝着,跟几个厨子混得不错,不过我不放心他,之前已经给他吃了颗飘瘾虫毒,所以他现在听话得很!”

殷准瞥了他女儿一眼,道:“看来你不止给他吃了飘瘾虫毒吧?”殷庭身子一颤,说话支吾起来,道:“女儿是想,反正这人也没什么大用,不如拿他来试试毒呢,我就偶尔在他食物里下了点药,这不是想帮爹一起练鬼尸嘛!”殷准呵斥道:“胡闹!这些日子被你毒死的人还不够多吗?你要是还想练,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人,你去练!”殷庭略显不悦地低垂了头,随口问了一句:“谁呀?”殷准道:“后山起缘洞的雀魂!你去练吧!”殷庭抬眼怒瞪她父亲,急道:“爹!你要是敢拿我的魂去试毒,我就不理你了!”

殷准难得看到自己女儿娇嗔的模样,笑了笑,目光随即柔和下来,道:“果然小瞧了这个无双雀魂,连我殷准的女儿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哼!醒醒吧!武林中有的是青年才俊,爹早晚给你物色一个,雀魂?想都别想!他都多大年纪了?配得上我女儿吗?”殷庭道:“爹!他们那些小白脸谁能跟我的魂比?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雀魂有多厉害!如果让他为我们所用,日后就是爹的左膀右臂,有了他还愁不能光复枯荣寨吗?”殷准冷笑道:“让他光复枯荣寨?就凭他的《辜戮指归》?他还不够资格!”殷庭道:“总之比你厉害!”殷准严肃道:“够了!雀魂不是秋玉林,爹以前确实没把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有点本事,长相俊美,迷惑些世间的怀春少女罢了!上次看他与古擎苍交手,功力比起庄胜不会差太远,可见修为深厚,你拿不下他的!况且,《辜戮指归》精深难练,留着他没什么用!”殷庭道:“正是因为他绝世无双,我偏要让他拜倒在我裙下!”

父女两人正争执间,一探事的喽罗跑上山头,朝二人报道:“启禀寨主、大小姐,据胭脂谷的消息,清风穆府与几大门派中了温破浪的埋伏,已经陷在迷雾鬼林,现在是插翅难逃。如寨主所料,穆鸣鹤这一步怕是把清风穆府断送在迷雾鬼林了。哦!另外小的还特意打听到,明月帮帮主千代梦也在他们中间,同样受了伤,好像还伤得不轻!”

殷庭鼓掌大笑道:“好啊!这些人就是太自大,非要去送死!希望姓温的小子这次不要令我失望,弄死千代梦这个老妖精!”

殷准急问道:“莽王镜呢?”

喽罗答道:“一直未曾发现穆鸣鹤携带莽王镜,想必莽王镜还留在穆府。”

殷准紧锁了眉头。

喽罗又道:“此外还有一件怪事要向寨主禀报。在属下回寨的路上,经过狼渠滩头,发现那里躺着十来具尸首,场面一片狼藉,属下上去查看,发现死的都是南宫镖局的人,连总镖头南宫印也在里面,好像是被人劫了镖。寨中两个驻守在那里的眼线也被杀了。”

“什么!”父女二人都大吃一惊。

殷庭道:“什么人敢在我们地盘上撒野?”

喽罗道:“这……尚待查明!不过,依属下看,此事定是高手所为!因为现场十几人,基本都是被一招杀死,并无反抗的痕迹,只有南宫印身上有搏斗过的伤痕,不过,就连他手中那对开山锏都被对手给震碎了!”

殷准倒吸一口凉气,道:“那对开山锏是万俟山庄出了名的兵器,加上南宫家擒麒麟手的绝技,这样的高手在帝王山附近绝对找不到!况且南宫印和他妻子都非等闲,背后牵扯着很多势力,所以镖局这么多年信誉极好,敢置这一切于不顾直接杀死南宫印?什么人会和南宫镖局有血海深仇?”

殷庭道:“爹,有这么夸张吗?南宫镖局能有多大势力,没被劫是他们运气好,被劫是迟早的事!我们之前不还在燕子城杀了他们几个镖师?喏,这次刚好撞到南宫印自己头上而已!”

殷准道:“你不知道他背后的关系,南宫印是风云会‘金池老人’的弟子,玄天宗即将接任的新掌门人汤隆,还有孔雀门的雷铁崖,都是他结拜的义兄,南宫印的妻子是明月帮广寒仙子的师妹,算起来千代梦都要喊她一声师叔!我们上次只不过杀他几个小把戏,杀南宫印就不一样了,”他想了想,又道,“还要看他到底押了什么镖!”说完,命殷庭去安排起缘洞的事,自己领着人马亲自到狼渠滩追查南宫劫案。

临近晚饭的时候,殷庭独自来到后厨,一众厨子正在准备晚上的伙食,她招来一个带头的,吩咐道:“老样子,给我拿两壶好酒,置几道菜,篮子装好了,我要带走!”厨子得令,转身下去准备,显然对殷庭的指示轻车熟路。

殷庭在厨房中溜达了一圈,忽然叫住了一个正在配菜的小厨,问道:“萧尧上哪儿去了?”那小厨朝灶头后面一指,道:“在那里生火!”殷庭走到灶头后面一看,果然是萧尧,清清瘦瘦团在一堆干柴里,正捂着肚子,眉头紧锁。

此时距离萧尧和药黎误打误撞的被殷氏父女带到枯荣寨已有一年光景,捱过了最初时的恐惧,如今,两人每日按各头领的吩咐,或随寨子里的新人一道操练功法,或打理一些寨子里的闲杂事儿,算是在枯荣寨熬了下来。

药黎以前跟南宫镖局行走江湖,有武功底子,也了解江湖规矩,一年来在枯荣寨的调教下进步神速。萧尧呢,本来是在街头乞讨的,现在有了个吃饭睡觉的地方,算是个有门有派的人物了,而且还能学武功,这岂不是天恩浩荡?所以别人叫他干啥只要不太过分的,他都干,起初还觉得挺新奇快活的。难免遇上几个鲁莽人要来欺惹他时,他就跑到那几个平时喜欢主持公道的首领那里,因为他们总能替他解围。时间一长,那些莽夫知道这小子没啥惹的,自然不找他下手了。他当然分不清什么正派邪派,想来武林中人大概就是要打打杀杀的,反正先把飞檐走壁学好了,危急关头能躲就躲。只不过他本来一点根基也没有,初学武功固然辛苦,一年的时间对他来说收效甚微。他害怕和那些动不动就能打起来的人成日呆在一起,发现枯荣寨里只有烧火的灶头下最清净,没事的时候就一个人跑来帮厨房烧火,偶尔厨房的师父还能给他开点小灶。

殷庭随手捡起一支干柴,二话没说便往萧尧身上抽,骂道:“叫你生火,你在这里偷懒是不是?”萧尧惨叫着从柴堆里爬起来,捂着肚子道:“大小姐,冤枉啊,我没有偷懒,这不,火烧着呢!只是我不知怎么的,这几天肚子疼得厉害,坐也坐不住!”殷庭将柴一丢,继续骂道:“准是你这饿死鬼贪食,自己吃坏了肚子,怪得了谁?”萧尧委屈道:“我没有!这几天老觉得肚子里不舒服,没吃多少东西,现在反而越来越疼,诶哟……不知道是不是飘瘾虫毒又要犯了,求大小姐再赐我颗解药吧!”殷庭道:“若是飘瘾虫毒发作,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说着,伸手抓起萧尧的手腕,三指摁在他的脉搏上,像是要替他号脉。良久,萧尧见她神情专注,心里直犯嘀咕,之前被殷庭逼迫着服下了飘瘾虫毒已经是命苦了,莫非自己患上了什么疑难杂症?他不敢多看殷庭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另一只手仍捂在肚子上。

原来,枯荣寨里有一种奇特的毒药,名叫飘瘾虫毒,是从寨中的一只神鸟身上提取出来的。凡人若是中了这种毒,发作起来,叫他的心肝脾肺肾无一不痛,身上的肉犹如被刀绞,每一根骨头都像要炸裂了一样。这毒刚开始每半月发作一次,往后越来越频繁,除非定期服用殷氏父女饲养的一种罕见的飘瘾虫,否则一旦发作起来叫人生不如死。飘瘾虫毒的好处就是毒不死人,让你活受罪,疼上一天半天或几个时辰不吃药也会消停,不疼的时候还像平常人一样,可许多人宁可在发作前自尽也忍受不了那种疼痛。所以中了这种毒如果不想死,那就只能听凭殷氏父女的驱使,以求得他们定期赐予解药。武林中不少英雄好汉因为中了飘瘾虫毒,从此沦为了枯荣寨的傀儡。

萧尧因为在两个月前失手打碎了一只殷庭钟爱的琉璃盏,就被迫服下了飘瘾虫毒——像黄豆大小的一颗黑色丸子,那疼痛折磨了他一天一夜,要不是殷庭派人捆了他的手脚,堵了他的口,他绝对熬不下来。至今一想到那种疼痛,萧尧脊背发凉。好在后来他对殷庭言听计从,殷庭一直按时给他解药,那虫毒再没发作过,却也从此过上了提心吊胆的日子。然而,他还不知道的是,殷庭其实不仅给他服下了飘瘾虫毒,好几次还暗中在他身上种下了试验性的毒药,他体内早已剧毒囤积,腹痛正是由此而起。

殷庭对萧尧的身体状况自然心知肚明,却假意从身上摸出一颗药丸递给萧尧,道:“果然是虫毒犯了!刚好我身上还有一颗解药,拿去!”萧尧一看,那药丸并不是她往日所给的飘瘾虫毒的解药,连月的伺候下来,他深知这女人好耍诡计折磨人,不敢去接那药丸。殷庭知道萧尧起疑,根本不等他来接,硬将药丸塞进他嘴里,命他咽了下去。萧尧一吞下药丸,惊恐地跪倒在地上,恳乞殷庭饶命,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药。而殷庭似乎正在等待着一场好戏的上演。

果然,眨眼的功夫,萧尧浑身开始不适,疼痛愈演愈烈。不一会儿,他就忍不住地嚎叫起来,双手不停地往身上抓打,挣扎中哭求殷庭赐他解药。殷庭却笑道:“你要知道飘瘾虫毒可是很金贵的,一般人我都舍不得给,让你吃了是瞧得起你!现在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怕你忘记了虫毒发作时的感受,不能好好听命做事,所以特意让你重新体会体会,往后干起活来麻利些!”她见萧尧想上来抓她的裤腿,往萧尧身上踹了好几脚。

萧尧在地上挣扎,疼痛折磨得他将头和身体不停地往地上和墙上撞去,撞到满身淤青,破皮涌血,惨烈至极。周围的厨子都看傻了。殷庭转向众人道:“看什么看?你们都没活干了是吧?也想拿颗药去尝尝吗?”语气很清淡。厨房众人埋头到各自手里的活,再没有人来关心萧尧了。

殷庭又从身上摸出一颗像瓢虫一样的药片,强行按住萧尧,将药片塞到他嘴里,重新退到一边静候着,注视着他的挣扎。又过了一会儿,萧尧的疼痛才逐渐减轻,动作越来越小,直到瘫在原地,浑身衣服都湿透了。

“大小姐,酒菜都已经准备好了。”刚才接到殷庭吩咐的厨子拎着一篮子酒菜战战兢兢地递到她面前。殷庭示意将篮子交给萧尧,道:“我数到三,拿上篮子,跟我来!”扭头就往外走。可萧尧这时候根本没力气做出任何反应。身旁的一个厨子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把萧尧从地上拉起来,递上菜篮,萧尧这才勉强拖着步子跟了出去,神情却还是恍恍惚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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