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无双雀魂
萧尧手里提着一篮子酒菜,小心翼翼地追随在殷庭身后。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片枯荣寨的禁地,四周尽是皑皑白雪覆盖了山石树木。两人在阴森的雪地里不知兜了多少圈子,天色越来越暗。刚从飘瘾虫毒的疼痛中缓解过来的萧尧,衣服都湿透了,阵阵阴风吹得他瑟瑟发抖。走着走着,一个被树枝和枯藤覆盖的山洞隐约显现在两人面前。他们先后钻进山洞,登时伸手不见五指。殷庭取出一根火折子,吹着了一照,洞口石壁上挂着一根火把,随即取来点燃。再一看,洞内又矮又窄,朝内望,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两边石壁奇形怪状,令人毛骨悚然。
殷庭举着火把进入山洞深处,萧尧紧随其后。洞穴里的岔路极多,像一座迷宫,路一会儿宽、一会儿窄,两人行了百十步,终于到了一块开阔地。萧尧按吩咐点燃了四周的火把,只见一侧石壁上有一道石门紧闭,另一侧还有一条窄径,通往洞穴更深处。殷庭站在石门外,对自己的妆容和服饰甚是仔细地整理了一番,像是要去见一个十分重要甚至心仪的对象。
萧尧的情绪还很低迷,静静地听候着殷庭的任何一道命令,只是这一会儿,他觉得眼前这个刚才还一脸凶相的女人,突然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见她整理完,又在门外思索了半饷,终于推门进去。萧尧跟进去一看,是一间狭小的石室,数条碗口粗细的大铁链子,锁着一个男子的手、脚、腰和脖子,男子一件红色的外套已经破烂不堪,披头散发,满脸胡须,垂着头,看不清相貌如何,双目紧闭着,犹如一具死尸。殷庭不紧不慢地从萧尧的篮子里取出一壶酒,妖娆走到男子跟前,笑盈盈道:“魂?睡着啦?我今天又给你带好吃的来啦?你快醒醒!好多天没来看你,委屈了我的魂!”说时,打开了酒盖,在男子鼻子下方晃了晃。
男子闻到酒香,缓缓抬起了头,仅把双眼一睁,直叫殷庭心儿一颤,萧尧瘦躯一震!那星辰般明亮的眸子,顷刻间使他整个人升腾出一份华彩,光耀逼人!不过很快,光耀褪去,憔悴爬满了他的脸。此人正是江湖人送称号“无双”的雀魂。
雀魂道:“小魔女,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话了,你不是说能说服你爹放我出去吗,怎么反而我身上的链子越来越多了呢?”
殷庭笑道:“把我的魂给憋坏了吧?那还不是怪你自己!只要你答应了我的条件,我就替你去向爹求情,随时可以放你出去,何必在这里受罪?”说着,给雀魂喂了一口酒。
萧尧见到殷庭在这男子面前如此温柔娇媚,连平时干涩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实在摸不透这女人究竟何等心思,而这男人又是何等人物,为何如此待遇?萧尧的身体僵硬地伫立在原地,脑海中却漂浮起殷庭娇柔地与自己说话的样子。
一阵咳嗽将他的思绪拉回石室。
殷庭正帮雀魂擦拭溅出的酒水,关心道:“伤还没好吗?都怪那老魔头,下手不分轻重!亏得我的魂功力深厚,换了寻常人,早就灰飞烟灭了!”雀魂的目光越发黯淡下来,脸色转而凝重,一言不发。殷庭瞧见了,连忙道:“他还说,你是唯一一个能避过他三招的人,”回身又来萧尧的篮子里取菜,见萧尧还讷讷地立在一旁,训道,“剩下的酒菜提去给里面的老头,喂他吃完再出来!”上一句的温柔语气半点都没有留给萧尧。
萧尧连连答应了,退出石室。“里面的老头?”他疑惑地看看四周。只有一条窄径通向洞穴的更深处,他只好硬着头皮,提着篮子,抓起一根火把,往里探去。刚走了几步,脚下渐渐开始积水,踩着水又走了几步,洞口明亮起来,眼前出现一片水潭,水潭对面有一块空地,同样是巨大的铁链,捆着的正是一个须发灰白的老人。
老人早已了发现萧尧,一对目光始终盯在萧尧身上。萧尧一来不知道水潭深浅,二来被老人盯得有些胆怯了,一时不敢挪动腿脚。老人开口道:“水很浅,趟过来就行!”口气十分和蔼。萧尧一听,提起精神,踏入水潭。那水刚刚没到小腿,“嗒嗒嗒”几下子冲到对岸,走到老人身前,不禁被老人高大的身形震慑住了,矮小的他才到老人的腰部。
萧尧从篮子里取出酒肉,小心翼翼地递给老人,问道:“您喝酒?”
与雀魂被链条困得死死的不同,老人身上的链条很长,可以令他席地而坐。他一提手,着实把萧尧吓了一跳!粗壮的链条“叮叮哐哐”被他的手臂带起来,竟然像举起一条丝带一样自如。
“你是新来的?”老人接过酒,朝萧尧问道。萧尧抬头望望老人,发觉他容貌可亲,善目慈眉间又透露出几分庄严之气,答道:“嗯!大小姐命我日后留在山洞照顾两位客人,想必就是您和外面那位大侠了。嗯……”他还想说什么,终究憋了回去。老人又问道:“原来那位小兄弟呢?”萧尧摇了摇头,道:“哪位小兄弟?我不认识。这里是禁地,一般人不让随便进来的。”老人独自喝了几口酒,沉默半饷,道:“你身上为什么中了这么多毒,是他们逼你吃的?”萧尧一愣,道:“你怎么知道我中了飘瘾虫毒?能看出来吗?”再一看自己身上的累累伤痕,他转而忧伤道:“怪我命苦。不过,只要听大小姐的话,别惹她生气,她就会按时给我解药,一直吃解药的话,不犯疼就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刚刚又挨了大小姐一顿教训,那疼得……你看我这伤……唉!”一叹气,眼眶跟着就湿了,但他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试图掩饰,不想让老人发现他的泪水。老人的神情中带着一丝疑惑,然后一连说了两句“别泄气”,似乎是在鼓励萧尧。萧尧听老人的口气,有几分同病相怜的味道,忙问:“老爷爷,你是不是也中了飘瘾虫毒?”老人同样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反问道:“能看出来吗?”他身上的衣物也有破损,却不像萧尧的那么惨烈。
萧尧道:“老爷爷,虫毒发作的时候,你怎么忍啊?大小姐给你解药了吗?”老人喝着酒,没有接话。萧尧又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既然中了毒,又被锁在这里,那一定是罪大恶极了!可是怎么又能让大小姐亲自送来好酒好肉呢?而且刚刚外面那个人,大小姐跟他分明很要好的样子,偏偏也给锁起来了,”他说着,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连忙住嘴,转而道,“大小姐不准我多问的,您啥也别告诉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待会儿大小姐要是来,您千万别告我的状!”老人轻轻一笑,道:“我不说,你放心!你看,你中了毒,我也中毒,你到了这儿,我也在这儿,我们两个罪大恶极的人相互说说话,关别人什么事?”萧尧望着老人亲和的微笑,觉得不像是会骗他的坏人,但终究不敢再多嘴,回了老人一个微笑,帮他递上饭菜。老人一边吃着菜,一边总是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萧尧,突然也叹了一口气,道:“中了飘瘾虫毒好歹性命无忧,可你身上这些毒,恐怕……可惜!”
萧尧并不明白老人的意思,但想到这些日子因为飘瘾虫毒而受到的委屈,也不由地暗自神伤起来,心想:“早知道过的这种日子,还不如在街上要饭自在哩!如今时时刻刻要担心飘瘾虫毒的折磨,饿死也比这样活着强!要是没中毒还可以想办法逃出枯荣寨,可现在呢?还学什么飞檐走壁,就我这两下子,出去行走江湖早晚被人打死!”他正想着,老人又问及他姓名、身世,因何来到枯荣寨?萧尧当下也豁出去了,遂将自己在燕子城的一段遭遇一一说与了老人。
当萧尧提到自己现在正在枯荣寨里学武功的时候,老人好奇地问道:“枯荣寨教你什么武功?”萧尧道:“教的是天下第一快手杀人法、枯荣寨独门神功绝技、纵横息气手第一式‘捭阖观止’!”老人道:“这么厉害啊?敢不敢耍几下让老夫开开眼界?”不想萧尧立即沮丧起来,道:“可我还没练成。”老人一愣,道:“哦,不妨看看练到什么成果了呢!”萧尧一呆,自知他的武功是枯荣寨里练得极差的,最不好意思和人比划拳脚,道:“确实还没练出成果。不过,对了!我倒是学会了后厨二师父的拿手绝活,蒜香烧鸡!相当好吃!可惜今天大小姐没有准备,改天要是有机会,我去给您弄一只来尝尝,怎么样?”他终于想到了自己擅长的本事,跟老人介绍着烧鸡的做法,不仅来了精神,方才的愁云一下子都被抛到天外去了。
老人见萧尧说到烧鸡时手舞足蹈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道:“蒜香烧鸡?”笑声越来越大。萧尧被他的笑声吓慌了神,生怕惊扰到外头的殷庭,赶忙上去捂住老人的嘴,道:“轻点!大小姐就在外面!”老人这才逐渐收起笑声。可萧尧还是怕他声张,仍然捂着他的嘴不敢放,突然感觉他的身子抽搐了几下,萧尧一缩手,只见老人整个定住了。
“老爷爷?你没事吧?”萧尧推了推老人。老人纹丝不动,这让萧尧有些害怕了,疑心自己是不是把他给害死了。正不知所措,他见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气,开口道:“很久没有这么痛快了!”声音比前面低了许多。萧尧松了一口气,道:“老爷爷,你是不是虫毒犯了?要不要我去找大小姐,问问她有没有解药?”老人拉住萧尧,道:“没事,没事!老夫只是被这些链条锁得久了,腿脚有些难受。”他拉住萧尧的手上力道极大,萧尧的细胳膊被他一抓禁不住“诶哟”的一声,却道:“腿脚难受?那容易,我来帮您按按腿!”说完,俯下身去,给老人腿上一通按捏。老人虽感意外,并没有阻止萧尧,因为他确实虫毒发作了,承受着剧痛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定力了得。可此时要是任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拿一把匕首,就能轻易将他刺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老人的疼痛才逐渐缓解,等他将剩余的酒食吃完,萧尧收拾起碗筷,提了篮子向他告别。老人道:“你这套按捏的手法比起那杀人的手法厉害得多吧!”萧尧傻笑道:“我是随便乱按的,您好点了吧?”老人点了点头,道:“外人都道武林风光,不知武林凶险,争着投身到名门大派,进来实属不易,出去却更难!你即便现在能觉悟可惜已经晚了!唉!我吃了你的酒肉,又叫你帮忙按腿,如此大恩,不能叫你空手而回。这么着,我也赠你一样东西吧。没别的,我这里有一套《静心诀》,既算不上什么武功秘籍,也不能治病解毒,只是希望它能在你虫毒发作时,助你减轻一点痛楚吧!你附耳过来,能记多少先记多少。”
萧尧依言附耳去听,老人念到一些“虚极静笃”、“知止知足”之类,他不甚明白,但觉有一股暖流自耳孔钻进去,游遍周身,舒畅无比。等老人念完,他差不多也忘完了,但还是谢过了老人。
告别老人,萧尧回到前面的石室,听见殷庭还在与男子对话,便静候在石门外,没敢打扰。
石室内,殷庭正说道:“千代梦已经受了重伤,走不出迷雾鬼林!这个老妖精成天纠缠着我的魂,这下可算清净了!到时候,我让姓温那小子把她的首级献过来送给我的魂,好不好?”只听雀魂淡淡道:“我倒更乐意见到她提着你的首级。”
“啪”的一声,一记耳光,接着是一个酒壶破碎的声音和拔刀的声音接连传出。
殷庭道:“不许你这么说!雀魂!别以为我真不敢对你动手!”
这声音让萧尧汗毛乍立。
雀魂道:“你不拿刀的时候比现在好看多了。”
石室内一阵沉默。
萧尧刚刚想松一口气,登时听见一个刺耳的嗓音吼叫着他的名字,一篮子碟碟罐罐失手碎了一地,诚惶诚恐地进到石室。
殷庭将手上的一把匕首丢到萧尧脚下,指着雀魂,道:“你去给我杀了他!”萧尧惊讶道:“杀他?不……不好吧?”殷庭两眼瞪得跟两个仙人球似的,又大又扎人,怒道:“叫你杀你就杀!否则我先要了你的命!”
“别别别,我杀我杀!”萧尧相信殷庭说到做到,再迟疑一下自己就要成刀下鬼了。他缓缓拾起脚下的匕首,偷偷瞄了雀魂一眼,雀魂犀利的目光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吓得他赶紧低下头,手都哆嗦起来了。听到殷庭又一声催促,他举着刀移近雀魂,心想:“入了这一道,迟早是要杀人的,反正眼前这人自己也不认识,全当练手吧!这个人的命也不好,成了死在自己手里的第一人!”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拿刀的人显得异常慌张,将要被杀的人却格外沉着。
“大侠,”萧尧声音颤抖道,“我是被逼的,你死了可别怪我!”他根本不敢看雀魂。
“你说什么,”殷庭怒喝道,“你忘了飘瘾虫毒的痛了吗?”
萧尧一听到“飘瘾虫毒”四个字,恍如中了邪魅,咬紧牙关,心一横,提刀向雀魂的胸口刺去!谁知刺到半途,身体却不听使唤了,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拿刀的手往后一甩,刀口直朝殷庭飞了过去!
伴随殷庭的一声惊叫,匕首从她白若凝脂的脖颈边上擦了过去,刀刃距离血管不到一寸,削落了她的几缕青丝。
“铛”的一声,匕首刺进石壁。
殷庭从惊魂一刻缓过神,一双眼睛简直要炸裂一般,当即一箭步连锁喉,扑向萧尧。萧尧张皇失措,胡乱一躲,侥幸逃过一手。但那殷庭眼疾手快,一个反劈正中萧尧的喉头,力道之大更叫他撞向石壁,一口老血,浓得发黑,喷将出来。
“可惜了!”雀魂自顾自地摇头。
殷庭拔出匕首,揪住萧尧,骂道:“没用的畜生!”刀口正要扎向萧尧的心脏,只见萧尧浑身抽搐起来,两只手在身上疯狂乱抓,惨叫哀嚎,那声音撕心裂肺简直要惊动了地府里的鬼!一时间又是冷汗如洗。
殷庭收起匕首,冷笑道:“杀你是便宜了你!就让这虫毒慢慢把你折磨死!”说完,又朝萧尧胸口踢一脚,丢给雀魂一个冷眼,哼的一声,甩袖而去。
原来,萧尧体内囤积的剧毒太多,虽然刚服过飘瘾虫毒的解药,可是在殷庭外力的冲击之下,另一种毒素的发作,重新激发了飘瘾虫毒的毒性,深刻的疼痛即便是雀魂这样的武林高手都忍受不了,何况萧尧?他不停地将身体撞向石壁,宁愿撞死。
“夫物芸芸,各归其根;道法自然,有无相生;虚极静笃,知止知足;知行合一,慎微慎独;一心朝善,万恶无踪;阴阳兼怀,有始克终;纵浪大化,不喜不惧;应尽须尽,缘起性空……”
忽然,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开来。萧尧仿佛感受到一股暖流涌入到他的身体,虽然没能缓解他肉体的疼痛,但是这一股暖流使疼痛有了慰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