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河落日图
(章节名改自唐.王维《使至塞上》)
苏忆转过身来,给丁氏兄弟分别斟满了酒,笑道:“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二位大人所作,现如今丁府都已经找上门来了,如果不是我和无身大师正好遇上,你们现在怕是已经打成一团了吧。”
见两人仍不作声,苏忆又道:“两位大人也知道我和无身大师此行江南的目的,但你们执意不肯说那东西的下落,而今又被丁府认定为凶手,你们这是要同时和国师,耶律丞相,江南丁家三大势力为敌啊,两位丁爷豪气干云,傲视天下,苏忆实在佩服。”
这句话说完后,丁氏兄弟不住擦汗,连锦袍的前胸和后背也被汗水湿了一大片。丁佑威终于一咬牙,说道:“不错,大年三十,我们兄弟正是去苏州祖宅见了浩哥。”
虽然大家早已在心中有所准备,但听丁佑威当众说出,仍然是一阵哗然。丁佑正长叹一声,说道:“苏大人,能否保我兄弟二人家眷不受牵连?”
苏忆正色道:“苏某虽不才,但也对历朝历代株连之罪不敢苟同,此事既然两位大人肯告知,无论何种情况,苏某都会力保两位家眷无碍。”
丁佑正突然起身,弯腰就要给苏忆跪下,苏忆伸手将刚才在桌上把玩的那只橙子塞进他手中,道:“麻烦丁大人切开来,分给大家。”
丁佑正只觉一股大力从手上传来,使他腰间一硬,站直起来,然后站立不稳,直往后挫,正好又坐在椅子上。
丁佑威也是一脸感激的看着苏忆,然后又有些犹豫的看着无身和尚,欲言又止。
苏忆哈哈一笑,道:“无身大师,那样东西的下落眼看就有消息,两位丁大人刚才所请保护家眷一事,想必无身大师和国师以出家人慈悲心肠,也会应允吧。”
无身和尚一张瘦脸阴沉着,冷冷说道:“家师素来教导我们,万事以天下为重,以国事为先,姓丁的家中老小与我何干?只要他们肯说出那东西的下落,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管。”
丁佑正两兄弟这才止住额上的汗,丁佑正舒了长长一口气,缓缓说道:“几位贤侄,你们只道是我们兄弟二人入了官府,从此便和苏州日渐疏远,你们可知我兄弟二人当初将吴县的生意切出投奔官营,是谁的主意?”
丁啸飞一楞,不由自主问道:“是谁的主意?”
丁佑正说道:“正是成浩大哥的意思。当初前朝南宋灭亡,而本朝初立之时,因为是在马背上得的天下,所以在灭了前朝后,大汗蒙哥本有意将江南万亩良田全部征为牧场,废黜工场作坊,禁止商贩。当时局势不明,为保丁家祖业免受池鱼之灾以及江南黎民不至灭亡,成浩大哥想出对策,让我兄弟二人划出家族中吴县的产业投官,他自己则筹足银两,置办奇珍异宝,前往大都寻求朝中大员支持保住江南元气。万一不能成功,丁家也至少还有吴县一脉可继香火。”
丁佑威接道:“为免朝廷有疑心,成浩大哥多次告诫我们兄弟及家人,无有大事,不得与苏州丁家公开来往。是以我们兄弟二人十几年来从未公开回过苏州祖宅。所幸丁家行善多年,成浩大哥几经周折拜见耶律丞相,讲明原委,耶律丞相本就不赞同将汉人田产瓜分归为牧场的作法,所以联同朝中持同样政见的大臣力谏皇上,终使江南百姓少受屠戮,保住一些元气。”
丁佑正看了一眼苏忆和无身和尚,说道:“两位大人,丁家如此行事,其实并非对朝廷不忠,只是我兄弟二人既做了官,再与同做丝绸生意的丁家来往,难免会有人说三道四。倒也并不是刻意隐瞒。”
苏忆点头道:“耶律丞相果然没看错,丁老爷当真是‘有勇有谋’。既然丁老爷嘱咐你们不要来往,却又为何大年三十潜回丁府?”
苏忆用了一个“潜”字,是因为丁啸飞等人既然不能确认丁氏兄弟曾经前往丁府,所以想必这兄弟俩是掩人耳目潜入丁府的,二人自幼在丁府长大,而且丁成浩对他二人本无敌意,说不定还特意留了法子让他们方便进出也有可能。
丁佑正却老脸一红,说道:“苏公子料事如神,我兄弟二人确是提前约了成浩大哥,又偷偷潜回祖宅的。”
苏忆专注起来,他专注的时候一双好看的眼睛也因为凝神注视而分外好看,使他一张原本不算十分英俊的脸上变得极有魅力。
丁佑正接着道:“苏公子想必也已猜到,我们仓促拜访成浩大哥,正是为了那样东西。因为我们也收到朝中的风声,说黑白两道都已有不同势力要来取走这东西,是以我们想问大哥如何应对。”
无身和尚冷冷说道:“那么东西现在哪里?”
丁佑正急道:“我二人武功低微,怕大都的人还没到,却被其他人抢了去,所以就在昨天交给了成浩大哥,却不料……却不料大师和苏大人来地这样神速,早知便留在吴县直接交给两位大人了。”
无身和尚冷哼一声道:“那为何刚才我们问起时,你们却又支支吾吾说不曾知道有这样东西?”
丁佑正头上的汗又下来了,小心说道:“实在是因为东西不在吴县,又怕说出来两位大人会迁怒我们家中妻小,所以索性一问三不知,只说未曾见过,以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请大师恕罪!”
无身和尚哼哼冷笑了两声,不再多言。
小关――关梦生终于忍耐不住,插口问道:“什么这样东西,那个东西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丁啸飞其他四人也都是觉得这东西显然关乎重大,也想听个明白,所以也都一脸疑问的看着苏忆等人。
丁佑正迟疑了一下,看着丁啸飞五人道:“那也是我们的工匠新近在乡下回收旧丝绸时,无意中得到的一件前朝的刺绣,也无非是名家遗作,值些银子罢了。”
关梦生“哦”了一声,他素来不喜书画诗文,只爱刀枪武艺,至于刺绣这种女孩子家的东西,更是没有兴趣。
沈晚晴却眨着大眼睛,看着丁佑正,用柔柔美美的声音轻轻问道:“一件普通的刺绣,却能让二位堂舅在大年三十拜访大舅,还能让苏公子和无身大师两位在过年的时候从大都赶往江南,那幅刺绣到底是谁的遗作,上面绣的是什么呢?”她话中已把丁家兄弟称为堂舅,显然是已觉得这二人不会是杀害丁成浩的凶手。后面两句问话却是看着苏忆说的。
被这么一双长在粉粉嫩嫩的小脸上的有着好看的眼角的大眼睛盯着问,苏忆似乎也有些不太自然,笑了一笑,道:“这幅刺绣本身是江南刺绣名家依照一幅图所画,但原画却另有其人。”
看见苏忆在看自己时不再是那付淡然事外,万事皆在掌控中的神态,心里也忍不住有些得意,却又眨了眨眼睛,也笑了一笑,问道:“原画是谁所作,画的又是什么呢?”
被这样的美人盯着笑问,苏忆好象也有些招架不住,脸也似乎红了一下,但因为在场所有的人都被沈晚晴的笑容吸引,都没注意到,独独一直盯着他在看的沈晚晴发现了,两只大眼睛笑的更弯了。
苏忆假装清了下嗓子,说道:“是前朝高宗皇帝赵构所绘,一幅山水图”。
沈晚晴目光闪动,追问道:“是否就是那幅长河落日图?”
苏忆叹了口气,道:“沈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正是那幅长河落日图。”突然朗声说道:“隔壁的朋友既然这样有雅兴倾听,不如过来大家一起喝上几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