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南忆 忆江南
(章节名采自白居易《忆江南》)
大关看了看漫天的飞雪,又看了看丁啸飞,道:“飞哥儿,你要不要回府中先休息,等完全复原了再来,顺便也好把今天的事告诉丁二爷和狄总管?”
丁啸飞默然半响,道:“我意已决,今天必定要找两个叛徒算帐,至于今天的事,就不必告诉狄总管了,免得他们担心。大家继续前行,今晚他们会在吴县的不归居宴请衙门里的人。我们就在那里堵住他们。”
其他几人已从丁啸飞的语气听出他心中本来凛冽的杀意,已从出门时的必杀丁氏兄弟,变成找两人算帐。心中均是一宽,不再言语,只一路扬鞭催马,很快便过了阳澄湖,来到了苏州辖下的吴县县城,这时天色渐晚,路上的走亲访友,逛街赴宴的行人也又渐渐的多了起来。
不归居取意“不醉不归”,是吴县最好的酒楼,素以阳澄湖的蟹和太湖的银鱼为招牌菜,上下三层,二层以上都是雅阁,三层更贵,不是达官贵人连订个房间都要排上半个月的队。
丁啸飞等五人一推开棉帘,就听见里面喧闹的声音,正是大年初一宴会亲朋的时刻,人人脸上不是笑意就是酒意,不管是不是相识都会碰上一杯道一声“过年好”。丁啸飞想起往年丁成浩也是如此在丁府张灯结彩大摆筵宴招待亲朋,而今年却冰冰冷冷的躺在后院的棺椁中,不由心头一酸,悲从中来,劈手抓过帐台后面的酒楼老板,冷冷的问:“丁佑正,丁佑威在哪里?”。
那老板是生意场中打滚多年的主儿,放眼一瞧这几位的穿戴,便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知道招惹不起,却也不慌乱,只应声道:“二位丁爷在三楼甲字一号房请客,几位爷要不要小的上去通禀一声?”,小关两道浓眉刀也似的竖起来,狠狠的说道:“休要多事,小心你的破店。”。大关则掏出一锭元宝塞在老板的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跟着丁啸飞等人上了楼。
雅间里坐了四个人,丁啸飞推开雅间的门,却并没有一眼去看坐在主位上的丁佑正、丁佑威两兄弟,而是被坐在客位上的两个人所吸引,其中一人三十多岁,瘦削阴冷,淡黄僧袍,竟是个和尚,另一人穿一件月白长衫,和丁啸飞五人年龄相仿,相貌衣着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那一脸的微笑让人心生好感,一双眼睛又特别清澈,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丁啸飞五人就是被这双眼睛所吸引,然后马上就想回避这清澈的眼神,象是害怕多对视一会儿就会被他看穿心底的秘密。
丁佑正、丁佑威二人均穿着锦袍,显见是在招待重要客人。只是丁佑正的脸上阴晴不定,丁佑威脸上则更是怪异,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脸上似笑非笑,既象是在嘲讽这桌上的酒菜没人去吃,又象是在嘲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丁佑正对丁啸飞等人的到来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只指了指这张硕大的八仙桌旁边的几把空椅子,说道:“贤侄,你们到了,快坐下,我帮你们介绍大都来的……”
丁啸飞一声断喝:“谁是你的贤侄,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狗贼!我们今天是来清理门户,给伯父报仇的!”
被晚辈当桌怒骂,丁佑正脸色居然一点没变,只是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一脸自嘲的丁佑威“咕”的一声喝光了杯中的酒,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一只烧的金黄的大闸蟹,突然把下巴抵在桌面上,两只醉眼翻起来看着丁啸飞,用一种自嘲的声调慢慢的说道:“我们兄弟二人的狗头就在桌上放着,你们随时要砍便砍了去就是。但再怎样说我们也是你的堂叔,你这样子大呼小叫的倒象是镖局里最末流的趟子手,也不怕丢了江南丁家的人么?”
丁啸飞五人本以为一番怒骂会激怒丁氏两兄弟,马上就要刀兵相见血溅五步,但丁家两兄弟这种态度实在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大小关三兄妹面面相觑,丁啸飞已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沈晚晴想了一想,也走过去坐下来,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却盯着那个眼神清澈满面笑容的年轻人。
丁啸飞操起酒壶,倒满一杯,一饮而尽,双手抱拳朗声说道:“侄儿啸飞给两位叔父拜年。”,然后又饮一杯,道:“苏州丁啸飞,上天入地也要誓将杀害伯父的凶手捉回,碎尸万段,以告伯父在天之灵!”
“阿弥陀佛,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有礼有据,有持有守,不愧是江南望族世家子弟。能被你这样的英雄侠少在大年初一砍了脑袋,两位丁大人倒也是不枉此生啊,哈哈。”那个瘦削阴冷的僧人大笑起来,边说边用手对丁啸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象是巴不得两边马上动手似的。
小关因在垂虹桥吃了吞天和尚和呼突雷的亏,在伙伴们特别是在沈晚晴面前颜面大失,所以一看到又是一个和尚,而且面前有酒有肉,显然又是个酒肉和尚,还在一旁冷嘲热讽,心中的怒火腾的一下就烧起来了,冷笑道:“怎么最近的和尚都不吃斋念佛,改喝酒吃肉了么?!”
那阴冷的和尚也不答话,只端起面前的一只瓷碟,伸出舌头去舔吃碟中的几块豆腐,众人心中还在诧异,却见那和尚三两口就把豆腐吃掉,同时意犹未尽的继续用舌头去舔碟底,只两三下,碟子底部就出现了两三道长长的缝隙――这和尚竟用人体内最软的舌头把坚硬光滑的上好瓷碟舔出几道口子!
和尚舔完瓷碟,吧嗒了一下嘴巴,喃喃道“不归居的红油豆腐果然名不虚传,连盘子都是豆腐做的”,说完猛一抬头,和小关打了个照面,冷冷的道:“小子,你出门在外这么没大没小的到处惹是生非,你爹娘知道么?”
小关也大吃一惊:怎么今天会遇见这么多和尚,怎么今天遇见的和尚都是喝酒吃肉的,怎么这些喝酒吃肉的和尚武功都这么高!
但是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在沈姑娘面前露一露脸,否则以后还怎么见人,因此他硬着头皮,学着这和尚的语气冷冷的说道:“和尚,你出门在外这么大鱼大肉的到处吃喝玩乐,佛祖知道么?”
那阴冷和尚冷哼一声,“啪”的一拍桌子,满桌的酒、菜、汤、汁、骨头、蟹壳、碗、筷、杯、壶全弹了起来,往丁啸飞五人身上飞过来。
丁啸飞等五人本就一直凝神戒备,此刻忙运功护体,只是这一桌酒菜杯碟扑面飞来,纵然运功护体不致受重伤,但难免满脸满身泼满油污,狼狈不堪。
和尚冷哼一声的同时,丁佑威突然急喊一声:“你答应过的!”
众人只听到一个年轻的,鼻音很重的,很好听的男子声音轻轻笑道:“是啊,我答应过的。”然后大家只看到一个月白色身影站起,离椅,绕过半张桌子,在丁啸飞等五人身旁停了一停,七个字说完,又重新回到椅子上。
一时房间里鸦雀无声,这时如果有其他人进来,一定觉得很诡异:因为一屋子瞪着一张桌子上的酒菜,就好象这桌子上突然长出了一树梅花,梅花飘落在桌面上才变成了这些酒菜似的。
其实桌子也还是这张桌子,酒菜也还是这些酒和菜,而且就好好的放在桌子上,这本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只不过这满屋的人刚才明明看到和尚把满桌的酒菜杯盏激飞起来射向丁啸飞等五人,但一句话的工夫,这些本应在五人身上脸上的酒菜又回到了桌面上,就象已经在那里放了一年似的。
只有那阴冷骄傲的和尚依稀看见,身边这位满脸微笑的年轻人站起身来,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丁啸飞五人身旁,用手在空中轻轻挥舞了几下,然后就又走回座椅,仍然是满面微笑,与世无争的样子。
“是啊,我答应过两位丁先生,今天在不归居,不可以有人动手的。”白衣长衫的年轻人仍然满脸笑意:“所以大家请不要动手。”,然后满脸真诚的看环顾了一下众人,真诚的问道:“可好?”
见众人不说话,仍然是在盯着这桌酒菜在看,他只好解释道:“刚才无身法师用了般若神功的内力把这些酒和菜发出,我只是将它们所受的劲道截住、抽走、然后反向重新注入,所以它们自然就回到出发的位置了。”说着右手拿起果盘中的一只金色的桔子,抛向左手,左手接住后又抛向右手,来回这样抛了几抛,接着道:“跟抛桔子其实一样,只不过数量多了些罢了。”
面目阴冷的无身和尚满脸狐疑,目光闪烁,却不再多说一句。
丁佑正起身向前欠了欠身子,说道:“大家有些误会,我来介绍一下,无身大师,苏大人,这几位是我堂兄丁成浩家的子侄辈。贤侄们,这位来自大都的无身大师,是当年国师八思巴神僧座下高徒,这一位是……”
那白衣年轻人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接口道:“我姓苏,苏东坡的苏,忆江南的忆,我叫苏忆。”又很好看地笑了笑,示意丁佑正坐下,说道:“我就是一介布衣,受人之托帮朝廷做些事情,以后请大家不要叫我什么大人小人的,叫我名字即可。”
丁啸飞五人相顾骇然,原来彼时元朝建立不久,宗教兴盛,佛教,道教,回教,基督教甚至犹太教都有大量传播,其中佛教因为历史悠久信徒众多、道教因全真教长春真人丘处机当年曾受成吉思汗铁木真之邀远赴草原传授修身长寿之道的缘故最为兴盛。
(公元1219年冬,成吉思汗遣侍臣至莱州(今山东掖县)传旨,敦请丘处机赴西域相见。次年正月,丘处机率领门徒十八人启程,在燕京(今BJ)等地逗留多时。1221年春,离宣德(今河北宣化),取道漠北西行,当年11月抵撒麻耳干(今乌兹别克撒马尔罕);次年4月于大雪山(今阿富汗兴都库什山)晋见成吉思汗;10月离撒麻耳干东还,1223年秋回到宣德,其随行门人弟子有著《长春真人西游记》记述丘处机等人西行见闻及与成吉思汗等蒙古贵族面谈交流时的言行,至今尚存。)
而元世祖忽必烈在登基之前的蒙哥汗三年,即受了佛戒,并尊XZ喇萨迦派五世祖师八思巴为上师,至中统元年忽必列即位,为元世祖,同年奉八思巴为国师,佛教开始公开参与元朝政治事务。(八思巴(1239年~1280年)藏传佛教喇萨迦派第五代祖师,吐蕃萨斯迦(今XZ萨迦)人。本名罗古罗思监藏,八思巴(又译八合思巴、发思巴,意为“圣者”)是尊称。世祖即位,尊为国师,使统天下佛教徒。至元元年,使领总制院事,统辖雪区事务。六年,制成蒙古新字,加号大宝法王。十三年还至萨斯迦。)
而今这座上的中年僧人便是当今国师座下弟子,关梦生一时莽撞竟然得罪了这和尚,险些便要动起手来。恐怕日后会为江南丁家带来麻烦,而这苏忆则更是年纪轻轻武功高的不可思议,虽然刚才施以帮手,却不知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