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天意怜幽草 人间重晚晴
(章节名采自唐.李商隐《晚晴》)
两人这才意识到江南丁家的阴阳飞梭的厉害,即便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使出来,都能在一招之下便伤了两人。本以为十拿九稳的首功突然变成烫手的山芋,是要发狠继续出击夺了功劳,还是回去找帮手来再图捉拿,两人一时打不定主意。
被一件月白长氅包裹的密密实实只露出半张脸的沈晚晴突然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用很轻很柔很甜的声音对丁啸飞说:“表哥,这两个人在宛南,山西,河北,山东都犯下过大案,因了伯颜大将军的庇护,一直逍遥法外。今天被你的蚀骨溶肌夺命梭所伤,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们反正也就只剩两个时辰可活,我看,就不必再和他们硬拼了。”
呼突雷和吞天大惊,一直以来确实听说江南丁家的飞梭颇有盛名,但却极少在江湖中使用,起初只道是江湖上为拍丁家有钱人的马屁给的虚名,今天一试,竟然吃了大亏,双双受伤,听这一脸清纯的小丫头的话语,这飞梭竟是有着剧毒?!呼突雷心道:怪不得右手到现在一直麻木,指骨也隐隐作痛,莫不是毒力已经发作?吞天则更是心惊:刚才舌头到两腮全都麻痹,下颚也不住生疼,敢情是中了这小子的毒!
吞天看了呼突雷一眼,缓缓站起,双手合什,道了一声佛号,居然声音不再猥琐,试探着道:“女施主方才所指。。。贫僧竟是已经中毒?”
沈晚晴把罩在头顶的裘帽拉在脑后,露出一张柔柔媚媚的小脸来,小脸上有一双柔柔媚媚的大眼睛,眼睛这么大,这么美,脸儿那样小,那样俏,眼角还弯弯的似乎一直在笑。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只觉得眼前一亮,漫天的飞雪也象是突然定了格,大家什么都看不见了,除了这柔媚女子的一张小脸,一双大眼。
她晃了晃头,似乎是要让头发顺滑一些。然后呼了口气,看着白色的水汽在消散后,对着吞天和呼突雷抿嘴笑了一笑,道:“两位大过年的,大老远跑到江南来对付我们,竟不知道丁家的五毒飞梭么?”
吞天和尚急急正色道:“我看这一定是误会,我们此行南下,是拿了别人的银子,要我们帮忙捉几个年轻后辈……这个……教训一下,却不料……不料要碰的点子竟是丁家的几位少侠,拿了人家的银子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我这呼突兄弟又是个粗人,言出无状,我替他道个不是,还请几位少侠不要见怪。”
沈晚晴睁着大眼睛纯纯真真的看着吞天,点了点头,问道:“拿了谁的银子?”
吞天和尚挠了挠油亮的光头,道:“那人蒙了面,就说了时间地点,扔下银子便走了,和尚实在不知是什么人啊。”
丁啸飞突然道:“你们不是丁佑正,丁佑威那两个混帐东西请来的援兵么?”,只问了这一句,脸色突然变的煞白。
吞天一楞,迟疑了一下,说道:“我们昨夜才到的苏州,与丁公子素未谋面,你说的丁佑正,丁佑威。。。是不是江南织造的两个管事,我们也只是听说过,却不相识。”说话间神情焦急,显是说的实情。
丁晚晴骑着白马上前走了两步,雪地中站着的小关也不由自主的跟着上前两步。丁晚晴忽闪着大眼睛看着呼突雷,柔柔的,轻轻的说:“呼突先生刚才说你们只是负责监视跟踪,想来目标应是文、张、陆几位英雄。那么,既然是和丁家素不相识,又为何说丁老爷过世,该着你们立大功?”
呼突雷张口结舌,黑脸涨的发紫,却又吭吭哧哧说不出话来。吞天和尚却宣了一声佛号,小声道:“我们兄弟所犯的事儿,女施主刚才也曾说起。无非也就是为了钱财失手伤了人命,素闻丁家富甲江南,所以。。。想着趁机刮点油水。。。”这和尚既作僧人打扮,又时常宣读佛号,却又满口的江湖话,实在是不伦不类。
小小关—关梦影脆生生的骂了一句:“无耻!”,吞天和尚马上接口道:“是是是,姑娘英明,骂的甚是,我们卑鄙无耻,还请几位小侠赐以解药,饶了我们无耻小命。”关梦影几曾见过这样没羞没臊的人物,你骂他无耻,他竟夸你骂的对,一时间想再骂几句,竟无从下口。
沈晚晴突然柔声说道:“呼突先生,你用右手食中二指没入雪中,不得运功,我让你取出时你再取。大和尚,你用雪揉成一个雪团,我等下有用。”
呼突雷一脸狐疑,但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得不照沈晚晴所说,将粗大的食指和中指插入桥栏杆上的积雪中,直没至指根。那边吞天和尚已在地上用手拢了一大捧雪,两手一握,便聚了一个大雪球。
沈晚晴两只美丽的大眼睛盯着呼突雷,问道:“呼突先生,你是不是觉得两根手指的麻痹感少了些,少阳,中冲两个穴位是不是有毒气要渗出来?”
呼突雷脸色黑红,嘶声道:“是。。是。。。怎会如此!”。
沈晚晴又抿嘴一笑,道:“你现下把手指抽出来,看一看雪中是不是有毒液渗出?”
呼突雷依言拔出手指,低头一看,如遭雷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头大汗,不住说道:“姑娘救命!”
吞天和尚吓了一跳,忙凑过去往呼突雷在积雪中留下的两个指洞一看,只见雪洞四壁已微微融化,沾着些黑黑黄黄的汁液,隐隐带些臭味,当下脸色大变,只觉两股战战,几乎又要坐倒在地。
沈晚晴又柔柔甜甜的说道:“大和尚,你把这雪球含在口中,心中默数三声,马上吐在手上。”。
吞天和尚大嘴一张含住雪球,不一会儿便又吐出来托在右掌上。一看之下,登时面如死灰,,再凑近一闻,顿时再也坚持不住,扑的又坐在雪地上。
呼突雷侧脸看去,只见吞天托着的雪球上也是黄黄红红,还粘有几根肉丝,而且远远的就能闻见恶臭袭来,想来是吞天以口接梭,中毒比自己更甚,竟已开始‘蚀骨溶肌’了。心中焦急,偏又天生嘴笨说不出话来,只得不住向吞天使眼色,让他开口讨解药。
不必呼突雷暗示,吞天和尚早已开口:“两位女菩萨,三位小佛爷,和尚罪该万死,但上天有好生之德,还请给我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吧,求赐解药,求赐解药啊。”
沈晚晴忽闪着一双美目看着丁啸飞,似在等他表态,但见丁啸飞俊脸煞白,一言不发,于是幽幽的道:“表哥,姑丈尸骨未寒,我们不宜再造杀孽,现在又是新年,毒死他们有干天和,加上我娘也是吃斋念佛之人,不如。。。这次暂且饶了他们吧?”
丁啸飞仍是一言不发,只寒着脸点了点头。呼突雷和吞天一阵狂喜,恨不得要扑过来亲吻沈晚晴这活菩萨的双脚以示感激,俩人眼睛巴巴的望着沈晚晴,虔诚的正象佛像前的信徒。
沈晚晴从马鞍上取下一个精美的香包,在里面找寻了一会儿,取出几样东西来。交给旁边的小关,示意他递给呼突雷和吞天。
吞天急忙一把抢在手里,一看之下,却是两粒黄色的方形药丸和两叠长条形的白色药膏。却不知如何服用,殷切的望着沈晚晴。
沈晚晴用戴着小羊皮手套的小手轻轻敲着秀气的前额,撅着红润润的小嘴,失声道:“呀!糟了!许久没有人中毒,我竟忘了解药的用量了。”
呼突雷和吞天呻吟一声,几乎要哭出声来,哀求道:“姑娘行行好,仔细回想一下,救命,救命啊。”
沈晚晴绷着的脸突然一笑,就象冬天雪后的清晨,在一片白色掩没的院落转过墙角在风中轻轻摇曳着的几枝盛开的梅花。
抿着嘴忍着笑,沈晚晴轻轻柔柔的说道:“哎哟,人家是在逗你们了,大和尚,这种救命的东西怎么可能忘记呢。黄的用来口服,你们把它分为10份,每晚睡前服一份,这里面还有研碎的花生莲子杏仁,味道还不错呢,白的外敷,呼突先生每天醒后,饭前用手紧握只至全融。大和尚伤在口里,这可麻烦了。”
呼突雷满心欢喜,不住称谢,吞天则眼巴巴的望着沈晚晴,泪水已在打转。沈晚晴道:“大和尚呢,每天早晨将白色药膏粘在上颚,不得用舌头去舔,以免溶的太快药力不足。”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哦,半年内不能用内功,不能喝酒,不能。。。不能。。。不能碰女人。”说完小脸一红,羞羞怯怯,真是美艳至极,小声说道“你们这就去吧”。
呼突雷和吞天如奉天音,忙不迭的分了药膏,连连道谢,起身离去。连轻功也不敢施,互相搀扶着一路走了开去。
及至二人行远,消失在漫天飞雪中。小关摸着后脑勺,呆呆的问:“飞哥儿,你的飞梭何时竟用上了这样厉害的毒药?”
小小关白了二哥一眼,啐道:“二哥,你真比那两位还要呆,哪里有什么毒药,分明是我们的小妖怪晚晴妹子使计吓走了他们。你没见那解药就是梨花糖和云片膏吗?对吧妹子。”
沈晚晴微微一笑,她的眼睛很大,所以眼裂很长,眼角很开,但凡眼角开的人,无论男女,必定英俊或者美丽,及至今天,仍有不少爱美人士特意去手术开眼角。一笑之下,两只大眼睛也弯弯的,大关小关看了,一时之间竟然痴住。
沈晚晴柔柔甜甜的说:“什么都瞒不过梦影姐姐,正是诓他们的。因为表哥似乎受了内伤,到后来都话都说不成,我怕再打下去我们要吃亏的,所以想先吓退他们,好让表哥能运功疗伤。”
关家三兄妹这才注意到丁啸飞脸如白纸,正要走近,却见沈晚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要打扰。只见丁嘨收起左脚,以右脚单足而立,双掌上下相扣,闭目调息。不一会儿头上缓缓冒出白色水气,脸色也渐转红润。半刻工夫,右脚竟直陷雪中没至胫骨。
丁啸飞徐徐吐出一口气息,深情的看着沈晚晴,轻声道:“表妹,多亏你了。”中气充沛,显然已复原,众人大喜,接着又问受伤情况。
丁啸飞道:“那莽汉的神力好生厉害,而且练的内功不是中土所有,我用右脚踩石狮借力时,劲力直透腰际,本以为只是被他大力所震,稍后便会退去,所以把内力用在飞梭上攻击,哪料那大力退后,竟然还有纠缠在腿上的邪门内力,便似藤蔓一般缠住右腿,使我大腿和小腿同时抽筋,半步移动不得,只得运功抵抗,不敢说话分神。幸亏表妹机敏,三言两语便打发了这两尊恶神。”
众人上马,继续前行,只有小关的红马受伤无法乘坐,只得与大关同乘一骑。小关仍然不解的问:“既然飞哥儿的梭上无毒,那他们两个在雪上怎么会有中毒的迹象,特别是那只雪球。”
众人均有不解,一同望向沈晚晴。沈晚晴这时又已拉上裘帽遮住大半个粉嘟嘟的小脸,小声说:“这两人一看就是几百年不曾洗漱,呼突雷喜欢用手抓物作武器,一双手早就积了多少年的油垢,手指没在雪中,这些油污自然会随着积雪融化而沾在雪上,他不了解阴阳飞梭的法门竟用手去接,少阳,中冲几个穴道肯定被震,不让他运功而放在雪中,冰雪的凉必然让这两个穴道受激,内力外泄,自然会联想成是毒力外流。”
她忽闪着大眼睛,又道:“那和尚比他狡猾,如果同样的法子,恐怕会教他看破。所以先让蠢汉雪中验毒,他那付神态已吓住和尚,再让他把雪球含在口中,他那大嘴怕是至少十年未曾洗刷过,加上刚才吃了羊肉,满口的羊油遇冷就会凝在雪球上,沾上肉丝也是在所难免。多年未洗的口中突然用清凉纯净的雪球这么一洗,拿出来的瞬间肯定口鼻之间是清凉的气息,闻到的其实是他一直以来的口臭罢了,只不过‘久处幽兰之室不闻其香,久入鲍鱼之肆不觉其臭’,是他自己之前不知道自己的嘴竟这么臭罢了,这一次,是他被自己吓到了。”
众人皆为沈晚晴的机智与急智所叹服,小关小声的问小小关:“晩晴妹子的名字是出自哪首诗里的来着?”
小小关看着雪花掩映下沈晚晴的背影,悠悠的说道:“李商隐的《晚晴》: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小关一呆,喃喃道:“天意什么?人间什么晚晴?哎呀……我怎么总是记不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