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力拔山兮气吞天
(章节名改自项羽《垓下歌》)
出了苏州城东门不远,便是吴淞江,这时大雪纷飞,因为天气乍冷,所以江面还没有完全结冰,江心处仍然可以看见水面流动,偶尔有探出头来透气的鱼儿哗啦一声搅开水花,江的两岸已结冰多时,冰面上还轻飘飘的蓄着一层白剌剌的雪,衬着江边及膝的蒲拉草和粗大的杨柳树,本是一幅绝妙的江南雪景图,可是这五位执意杀人的侠少却无心欣赏,只是不得不放缓了马速,沿江岸向南边的垂虹桥行去.
行在后排的沈晚晴突然小声问关梦影:”姐姐,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卤菜摊吃饭的那个和尚?”。关梦影尚未答话,粗豪的关梦生却马上接腔,就仿佛他一直都在等着沈晚晴开口说话,已经等了她三生三世了似的:“和尚有什么稀奇,苏州城里这么多寺庙,和尚多了去了。”
沈晚晴抿嘴微笑,大眼睛眨了眨,就好象要用长长的,挑挑的睫毛去接住那些旋转着落下的雪花。关梦影却啐了一声她的二哥,脆声说:“又吃肉又喝酒的和尚也多了去了么?”说完半俯了身子,侧过脸来,雪花掩映中仍然让人一眼就看见她秀挺的鼻和高挑的眉:“妹子,你是不是也觉得那和尚眼神好下流,他旁边那个鞑子更恶心,还象个傻子一样不住的流口水。”当时蒙人灭宋后,大肆屠戮抵抗的汉人,虽然元世祖忽必烈已在大都称帝并统一全国,但原本南宋地区的汉人私下里仍不屑的称蒙古人为鞑子。
丁啸飞这时才从满腔的怒火和越来越炽的杀人念头引起的兴奋中回过神来,问道:“什么下流和尚、傻子鞑子?”。
这时突然从垂虹桥的另一端传来一声象是含着食物模糊不清的佛号:“阿弥陀佛,呼突兄弟,他们说的可是我们?”语调猥琐的就象是青楼里端茶引路的龟公。
另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象是从一口缸中传出来似的:“去你妈的,下流和尚一定是说的你,但老子可不是傻子。”
从桥的另一端慢慢冒出一个人来,头发根根直竖着,满脸的胡碴也不知多久没修过,整个头就象长满了刺的仙人球。随后肩膀旁边又升起一张大嘴来,这大嘴本来是长在一颗油光发亮的光头上的,但是这张大嘴实在太大太红太艳太抢眼,所以让人觉得眉眼都看不见了,只剩这么一张大嘴,配着一脸的肥肉随着身体的移动上下的颤动着。
丁啸飞等人俱是一惊:大伙儿骑着快马一路疾奔直至江边都并未停歇,这两人刚才在瓦子巷口还在大吃大喝,转眼间竟已跑至前面,并在众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渡了江过了桥拦了路。
沈晚晴身子一抖,单薄的肩象是禁不住这风和雪的寒,不自主的往丁啸飞和关梦生旁边靠近了些,急急说道:“当心,这恶僧可能是吞天和尚。”丁啸飞马上松开右手纳入袖中,旁边的大关也紧紧握住腰间的长刀,因为两人都听说过这个凶僧的名头,此人本来是山西五台山的和尚,因屡犯戒条被逐出师门,羞怒下竟杀师灭祖屠寺而出,成了一个江湖野僧四处行凶作恶,尤喜渔色,不少良家女子毁在他手上。元灭南宋初时,这凶僧便投奔北营,专帮元人做些暗杀、恐吓之事,人神共愤。
那和尚和铁塔般的大汉走至桥心便停了下来,大汉楞楞的站在桥头,歪着头先看看沈晚晴,又看看关梦影,呆呆的笑了一笑,用手伸进裤裆抓了几抓,口水又从嘴角流了出来挂在枯草也似的胡须上,很快就结成了冰。胖和尚则噋的一声象一堆烂泥一样坐在雪地上,用手在肥大的僧袍中掏了半天,摸出来一只油腻腻的羊腿,居然还冒着热气。和尚抓着羊腿唏溜作声,吮了几吮,便吃的只剩下半根,露出另半根白森森的骨头来。
吃肉的和尚一边大口嚼着,一边用下流的口气问铁塔一样的汉子:“呼突兄弟,你要哪个?”
满脸痴傻的巨汉用手背抹了抹口水,看了看关梦影,又看了看沈晚晴,呆呆的说道:“要,嘿嘿,我都要。”
关梦影大怒,一提缰绳正要上前,旁边的大关-关梦醒伸手止住她,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沉声说道:“恭喜发财!两位可是大声鼎鼎的气吞山河吞天大师和力拔山兮呼突雷前辈?”
吃肉的和尚打了个嗝,隔着半条江都仿佛能闻见那令人作呕的恶臭味,他这时已吃完剩下的半根羊腿,还很舍不得丢掉似的,拿在手上反复端详,喃喃的说道:“这下不好了,给他们认出来了。”
呼突雷瓮声瓮气的笑着说:“这下好了,反正给认出来了,那就奸了两个小蹄子,杀了三个小崽子,然后回去领银子,嘿嘿。”
小关-关梦生再也忍耐不住,一夹马腹就纵骑冲了过去,直奔呼突雷,恨不得跃马踩死这肮脏的浑汉,同时手上也不容情,自背后抄下来一柄一丈来长的长关刀,挟着风声就往和尚硕大的肚子拦腰斩去,作势要将这凶僧一刀两段。
与此同时,丁啸飞怕他以一敌二会吃亏,也不作势,从马背上平平的飞起,以一种优雅而凌厉的气势凌空发出他的飞梭。
小关的红色骏马眨眼间就奔到呼突雷身前,两只前蹄扬起,向那颗巨型仙人球也似的大脑袋重重的踏了下去,长长的关刀也呼啸着劈至吞天和尚的腹前。这时马背上的小关突然听见“嗒”的一声脆响,接着有一种错觉,竟觉得自己骑的不是一匹马,而是一条龙,而这条龙正带着他盘旋飞起,腾云驾雾。
关梦醒的心马上沉了下去,因为他看见,就在那一眨眼的瞬间,那个看上去痴呆傻楞的汉子狡猾的笑了一笑,弯下了腰,然后右手在头顶画了半个圆,劈手就捉住了红马的左前蹄,又往另一只前蹄凑过去,将两只马蹄攥在同一只手中,两蹄相撞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左手托着马腹,直起身子,“嘿”的一声就将小关和红马一起举了起来。
小关的长刀去势不减,但因人和马都被举起,斫下的位置也就由和尚的肚子变成了那颗油亮的光头。关刀转瞬即至,吃肉的和尚竟然张开大嘴打了个嗝,然后从从容容的用那根已经没肉的羊骨轻轻的敲在这挟着风声、裹着雪花、带着杀气的长刀的刀身之上,从容轻巧的就象一个念了一辈子经的老和尚用木槌轻轻敲在了一只敲了一辈子的木鱼上。
呼突雷看见小关忙乱中仍能出刀斩向吞天,“噫?”了一声,似有些意外,然后“呼”的将小关连人带马远远的抛了出去。
与此同时,吞天手中的羊骨也正轻轻巧巧的敲在小关的长刀上,“嗡”的一声大响,长刀刀头颤抖的就象腊月里雪地中饥寒交迫的乞丐,刀身打着旋转着圈追着小关和红马直飞了过去。
一时间,众人就只看见:
一.小关连人带马突然象是被人从桥面上拔了起来;
二.被拔起来了的小关连人带马突然往后倒飞了回来,并且飞过半座垂虹桥,飞过桥边的芦苇草,飞过众人的头顶,仿佛他骑的是一匹天马,一直飞到路边的一棵大柳树上,哗啦啦砸断许多树枝,朴簌簌震下来许多积雪,然后才落在几根粗枝上;
三.小关的长刀变成了一把飞刀,一把天下最长的飞刀,一边卷着雪花,一边带着嗡声,旋转着直追空中骑着飞马的自己的主人;
四.丁啸飞被小关,飞马,飞刀在空中阻了一阻,只得硬生生落下身来,站在桥头;
五.一个人影从马背上腾空飞起,半空中一扬手“笃”的一声抓住了飞行的长刀。
飞身截刀的正是大关,事情变化太快,当小关连人带马飞过头顶时,他已不及拦截,所幸能及时抓住这真正致命的大号飞刀。
这时小关已手忙脚乱的从树上下来,帽子不知去了哪里,脸上也被树枝扫出几条血痕,他快步的走回大关身边,悻悻然的接过哥哥手上递回的长刀,正待骂上几句找回脸面,目光落在刀身被羊骨敲出的一个大坑上,竟说不出话来。
大关把长刀递还给小关,上前走了两步,又一次抱拳,道:“晚辈几人是平江丁府的子弟,前往吴县拜谒族中长辈,可能言谈中有些误会,还请两位前辈能高抬贵手,免伤和气,丁府上下,不胜感激。”
吞天和尚一边低了头用手在肥大的僧袍里四下寻找,一边笑着说:“阿弥陀佛,和尚年轻时曾在山西随我那该死的师傅和丁家大老爷会过面,丁大老爷确是了不起的人物。只不过刚才在瓦子巷听这位娘炮小哥儿说是丁大老爷已经过世,现下丁家上下,还有谁能站出来不胜感这个激呢?”
旁边的呼突雷甩了甩大脑袋,抖了抖乱发上也不知是雪花还是头屑,嘿嘿一笑道:“本来我和这大嘴和尚只是监视和追踪的职责,现在嘛。。。果然新年好运到,丁成浩居然死了,该着我们立大功啊,嘿嘿。”
说完用手去拂那垂虹桥栏杆上雕着的一尺多高的石狮子上的落雪,突然“啪”的一声,就象是饭堂里的小二在擦桌子时不小心碰掉了筷盒,轻轻的就把一只石狮给摘了下来。然后慢悠悠的说道:“会说话的小子可以回家过年,飞上树的和骑黑马的小子要死,两个小蹄子先陪老子们乐一乐,然后带你们去个好地方。哈哈哈。。。”
丁啸飞血气上涌:大伯尸骨未寒,这些江湖败类就已经欺到头上了,而且这两个恶人明显是早有预谋,只怕是仇家请来的帮手。如果不挫挫他们的锐气,别说报仇,只怕日后丁家便想在江湖立足都是空想了。俊脸一寒,故意用足了中气,大声道:“丁家在武林几十年受人敬重,可不是浪得虚名,打发你们两个败类,丁家随便几个后辈足矣。”
丁啸飞故意等呼突雷说完一长串话,最后“哈哈”狂笑更是要往外呼气,就在他笑的尾声将来换气的时候,用内力将这段话送过去,呼突雷正待吸气,突然觉得这俊脸青年这几句话每个字竟象是一柄柄铁锤不断的敲在自己胸上,使他无法张口吸气,一惊之下帮运功抵抗。哪知丁啸飞说到“足矣”时,已卸了劲道,呼突雷运气方起,压力骤消,唔的一声吸进大量寒风,并伴着雪花,直觉喉咙难受已极,不住的咳起来。
旁边的吞天和尚又摸出一只羊腿,一边大嚼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阿弥陀佛,没想到呼突兄弟不声不响地竟也练成了我这气吞山河的神功,佩服佩服。”
呼突雷大怒,也不知嘴里呜里哇啦用蒙语骂的什么,突然将捏在手里的桥头石狮向丁啸飞掷过来,一时风雷大作,声势惊人。
丁啸飞正是要他发怒,高手对决,越是发怒生恨情绪不稳越容易出现失误,而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以被高手作为致命一击的良机。
石狮迎面飞来,丁啸飞突然长身而起,半空中右脚飞快的在石狮上踩,右手一扬,手中飞梭已呼的飞出,一道短短的梭形黑影直奔呼突雷左胸心口。
你有没有因为长时间蹭在地上,突然起身后两腿酥麻的体验?丁啸飞在踩中石狮的瞬间,直觉得右足自膝盖以下就是这种感觉,忙运起内力抵抗这石狮上带来的大力,飞梭上的劲道自然弱了一弱。
呼突雷自恃天生神力,又一身外家硬功横练,所以大喇喇的没把这几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加上吞天和尚不住嘲讽,也想露几手挣回些脸面。所以飞梭来到胸前,他便用右手一抓,便抓住了这冰凉的物事,然后心中就大大的后悔。
这冰凉溜滑的梭子正象一条抹了香油的泥鳅,而且是身上带着雷和电的泥鳅,滑不留手又触手炽烫,同时有一股大力,扯着梭身继续往自己胸前飞过来,根本抓捏不住!更要命的是他感到了身后袭来的另一股和手上抓着的,不,应该说是抓过的梭子相似的锐风,已不及阻挡。
坐在桥头雪地上的吞天和尚突然张开红艳艳的大嘴,“呜”的一声,对着呼突雷身后吞了一口气,只见漫天的雪花忽的改了方向,就象是一只只夜归的蝙蝠要飞回宿身的岩洞,盘旋着飞进了吞天和尚的大嘴,象足了一个雪花缀成的扭曲的大漏斗。
呼突雷背后袭来的劲道竟被吞天和尚大嘴的吞天一吸直接吸入口中,呼突雷还没松一口气,突觉刚刚脱手飞出的飞梭竟又改了方向,直奔吞天的面门而去!
与此同时吞天和尚更是有苦说不出,呼突雷是蒙族,地位比他要高,因此当他发现呼突雷身后还有一枚飞梭时,直得用赖以成名的绝技“气吞山河”将其截入口中。吞天和尚对自己这血盆大口相当自负,便是燃炭沸油也一样含在口中不受伤害,却不料吞下这一枚两寸来长的小小飞梭,却象是吞下了一道闪电,在他口中突然释放出力量,只觉得嘴唇、舌头、厚厚的肥脸都被电麻,整个脸都几乎失去知觉,同时仿佛听见了嘴里“滋啦”作响的电击声。
“不行,我吃它不下。”吞天只觉得这小小的飞梭不但不停的在释放电亟一样的力量,而且犹如活物,象是一头被激怒的蛮牛要挣脱系在角上的破布一样,执拗的要往外钻,想要和迎面而来的呼突雷曾经抓住又脱手而出的另一枚飞梭抵死相拥。
“不行,我得吐了它。”,与颜面相比,活命更为重要,吞天张开了大嘴“噗”的一声将口中的飞梭吐向迎面而来的另一枚,甫一张口,便觉得这口中的飞梭去劲更甚,竟“啪”的撞掉他一上两下三颗门牙,然后“砰”的一声撞在另一枚飞梭上。一瞬间,吞天和尚隐隐觉得这两枚飞梭生来就是要撞在一起的,象是两个前生注定的情侣一样,不管遇见什么困难和险阻,经历什么曲折和变故,都最终要相遇。
“砰”的一声闷响,两枚飞梭相撞,呼突雷和吞天和尚只觉得眼前一道刺眼的光芒,接着发现那两枚飞梭连在一起,“嗖”的一声又飞回到丁啸飞的袖中。接着呼突雷的右手和吞天的口中都流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