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灾祸
晨光熹微,新垦的坡地上已晃动着忙碌的身影。老妇人弓着腰在田间移动,像一株倔强的老稻穗。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灵巧地拨弄着嫩苗,时不时掐掉一片病叶。
“这边要再开条小渠。”少年抹了把汗,在松软的新土上划出线。他背上的鞭伤已经结痂,此刻正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夯土筑埂。
刘季站在田垄上,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小心别踩着苗!”老妇人直起腰吆喝,声音比初来时洪亮许多。她眯眼望着绿油油的秧田,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
正午时分,炊烟从新盖的茅屋后袅袅升起。有个汉子用新削的木勺搅动着铁锅,粟米粥的香气飘得很远。
断指老汉拄着锄头走过来,晒得黝黑的脸上笑出深深褶子。
夕阳西斜时,新开的水渠终于引来了河水。浑浊的水流欢快地漫过田垄,滋润着干渴的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老妇人突然跪在渠边,颤抖的手捧起一抔泥水,浑浊的泪珠砸在水面上,荡起小小的涟漪。
刘季转身望向村庄。新旧茅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坡上,屋顶的茅草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黄。更远处,已经抽穗的稻田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新垦的坡地招手。炊烟在暮色中交织升腾,渐渐融入了靛青的夜空。
夕阳如血,将整片稻田染成骇人的猩红色。
老妇人凄厉的呼救声突然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救命啊!”
刘季心头猛地一颤,手中的锄头当啷落地。他转头望去,只见三个彪形大汉正将老妇人按在田埂上撕扯。她那只残缺的耳朵在挣扎中渗出血来,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襟,粗布衣衫被扯得嘶啦作响。
“安敢!”
樊哙的怒吼如炸雷般响起。他抄起夯土的大刀狂奔而去,古铜色的臂膀上青筋暴起。
但已经迟了。
为首的土匪狞笑着抡起刀鞘,狠狠砸在老妇人太阳穴上。沉闷的撞击声像熟透的西瓜爆开。老妇人身子一僵,那双始终紧攥衣襟的手终于松开——几粒金黄的谷种从她指缝间漏出,滚落在被鲜血浸透的泥土里。
“老不死的!”土匪啐了一口,弯腰去捡那些沾血的种子。
樊哙的大刀呼啸而至,当场砸碎了那土匪的肩胛骨。惨叫声中,另外两个匪徒仓皇逃窜,却被闻讯赶来的村民团团围住。
刘季踉跄着跪倒在老妇人身边。她的头歪向一侧,缺了半块的耳朵贴着地面,仿佛在聆听大地最后的絮语。衣襟被撕开处,露出贴身藏着的种子袋。
暮色四合,田间的蝈蝈突然集体噤声。小丫头抱着弟弟躲在草垛后,孩子惊恐的眼泪浸透了姐姐的衣襟。断指老汉颤巍巍地脱下破褂子,轻轻盖在老妇人脸上。布料很快被血浸透,显出下面那张布满皱纹的轮廓。
“是黑虎寨的人...”少年突然嘶声道,他认出了土匪臂上的刺青,“他们专抢新垦的田地...”
刘季缓缓站起身,指缝间还沾着老妇人的血。他望向西边黑黢黢的山峦。
起初他对杀人还有些许的反感,但如果他不杀人,他就会被这个世道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里隐约可见几点火光,像恶兽的眼睛。脚下的血泊映着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新播的稻田里。
樊哙拖着半死的土匪走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暗红的血痕。“主公。”
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怎么处置?”
夜风骤起,吹得稻叶沙沙作响。刘季弯腰拾起那袋沾血的种子,一粒一粒数进掌心。
远处新盖的茅屋里,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尖锐地刺破凝重的暮色。
“把人吊在村口老槐树上。”刘季的声音很轻。
“明日,剿匪!”
他摊开手掌,三粒金黄的谷种在血色夕阳下微微发亮。更远处,新播的稻秧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无数双伸向天空的小手。
夜已深沉,刘季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茅草铺就的床垫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屋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屋内沉闷压抑。
他索性坐起身来,粗布单衣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刘季盯着那些光斑,恍惚间仿佛又看见老妇人倒在血泊中的场景,那双枯瘦的手最终松开的模样。
“第一次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的柴刀,冰凉的刀身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刘季警觉地握紧刀柄,直到听见樊哙那熟悉的粗重呼吸。
“主公,还没睡?”樊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
刘季起身拉开门闩。月光下,樊哙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未愈的擦伤。他手里提着个酒葫芦,粗糙的指节上满是老茧。
“睡不着。”刘季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拨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出樊哙眉宇间的忧虑。
樊哙盘腿坐下,拔开酒塞递过来:“喝点?能定神。”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让刘季忍不住咳嗽起来。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躁动。
“当年我第一次跟官军干仗。”
樊哙突然开口,粗糙的手指在酒葫芦上画着圈,“尿了裤子。”
刘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下的青黑。
“不是怕死。”他盯着跳动的火苗,“是怕...带错路。”
樊哙仰头灌了口酒,喉结上下滚动:“那老太婆的仇,得报。”
他说得斩钉截铁,酒气混着血腥味在屋里弥漫。
远处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刘季走到窗前,望着黑黢黢的远山轮廓。那里藏着吃人的匪窝,也藏着老妇人至死都要保护的谷种。
“睡吧。”樊哙起身,魁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天亮了,还得带后生们操练。”
门关上后,刘季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握紧了怀里的谷种袋,三粒谷子硌在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窗外,启明星已经悄悄升起,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刘季带人前去昨日土匪说的地址,转手落了两颗人头。
夜色如墨,刘季弓着腰走在最前头,脚下的枯枝偶尔发出轻微的断裂声。他身后跟着十来个村民,个个屏息凝神,像一群无声的幽灵在林间穿行。
山风呜咽,吹得人后颈发凉。刘季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他能感觉到身后少年急促的呼吸声,那孩子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却执意要跟来。
“慢些。”刘季压低声音,抬手示意。前方树影里隐约可见两点红光。
是土匪设在半山腰的暗哨,烟袋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众人伏低身子,贴着潮湿的山石缓缓挪动。刘季的裤腿被露水浸透,冰冷的布料黏在小腿上。他摸到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攥在手里,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老妇人临终时攥紧的谷种。
断指老汉猫着腰凑过来,缺了指头的手指向右方:“那边有条野猪道,能绕到寨子后头。”他说话时,剩下的半截小指不自觉地颤抖着。
刘季点点头,正要动作,忽听前方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个提着裤子的土匪哼着小调从林子里晃出来,距离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不过十步之遥。
樊哙的手已经按在了柴刀上,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刘季轻轻摇头,示意别动。那土匪解开裤带对着树丛小解,尿液的气味混着酒臭随风飘来。
足足半刻钟后,脚步声才渐渐远去。刘季长舒一口气,发现掌心已经被石头硌出了血印。他随手抹在衣襟上,暗红的血迹很快隐没在粗布里。
“继续走。”他声音沙哑得像磨砂。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探出头来,给山路镀上一层惨白的光。
众人踩着彼此的影子前行,不时有人被树根绊到,又很快被同伴扶住。
少年突然拽了拽刘季的衣角,指向远处。
山坳里亮着几点灯火,像野兽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
那就是黑虎寨。
刘季蹲在一块突出的山岩后,仔细观察寨子的布局。木栅栏围成的寨墙比想象中要高,门楼上有人影晃动。但正如探听到的,东侧确实堆着不少杂物,隐约可见粮仓的轮廓。
“分头。”刘季比了个手势。
临分开前,少年突然抓住刘季的手腕。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令人心惊的恨意:“我要亲手烧了粮仓。”
刘季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瘦削的肩膀。这孩子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不少,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
夜风突然转急,吹得树叶哗啦作响。刘季抬头望天,乌云正在吞噬最后一点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