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劫之大唐风云录:第7章 雪夜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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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雪夜惊雷

大唐开元十七年,腊月廿三,小年。长安城的雪,从申时末就没停过,鹅毛般的雪片被西北风卷着,砸在坊墙的青砖上,簌簌作响,像是天地间都裹上了一层白绒。到了子时,更鼓透过风雪传来,“咚——咚——”两声,沉闷得像是被冻住的鼓皮,敲在长安城的骨血里。

这时候的长安,早过了宵禁时辰。皇城根下的金吾卫提着气死风灯,沿着朱雀大街来回巡梭,灯盏外层的玻璃罩子蒙着薄雪,橘红色的光透过雪雾散出去,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晃悠的影子。

寻常坊市的门早就上了锁,唯有永兴坊这边,坊墙比别处高了足足两丈,青砖砌得严丝合缝,墙头上还嵌着铜钉,透着股子达官贵人聚居地的森严——毕竟住在这里的,不是朝中侍郎,就是皇商巨贾,连巡夜金吾卫的脚步声,都比西市那边密上三倍,靴底碾过积雪的“咯吱”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坊墙西南角,是这片显贵之地里少有的偏僻处——这边挨着坊外的臭水沟,雪下得再大,也压不住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腥气,连巡夜的金吾卫都只敢远远绕着走。两道黑影就贴在这坊墙根下,像是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墨痕,连风雪都没惊动分毫。

走在前头的是李玄。他换上了一身黑得发亮的夜行衣,布料紧绷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尚显单薄却线条紧实的身形——这衣服是黑牙半个时辰前从西市一个偷儿手里“借”来的,领口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油垢,硌得李玄脖子有点痒。

他脸上蒙着块粗麻布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上沾了点雪沫子,却半点没遮住眼里的光——那是种混合着警惕、决绝,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的光,像寒夜里燃着的星子。

他背上的皮囊不大,也就半臂长,可压在肩上却沉得很,皮囊口用麻绳紧紧扎着,偶尔走动时,能听见里面油纸摩擦的窸窣声——那是他藏的“惊喜”,是用这几日攒下的最后一点碎银,从一个退伍老兵手里换来的黑火药,还有几个用厚油纸裹了三层的药包。

为了这东西,他昨天夜里强撑着伤势,在破庙里反复试了三次,直到确定引线燃烧的速度和爆炸的威力,才敢往身上带。

这会儿他正深吸着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像针一样扎得疼,连带着左肋的伤口也抽了一下——那是前几天被追兵砍中的地方,虽然后来用草药敷了,可伤口还没长好,一动就扯着皮肉疼。

他赶紧凝神,按照龟息诀的法门运转内息——那点内息薄得像一层雾,在丹田气海里打了个转,顺着经脉往伤口处流去,刚碰到伤口周围的淤紫,就弱了大半,疼倒是轻了点,可额头还是渗出了层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进黑巾里,凉得刺骨。

“行不行?”旁边的黑牙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没看李玄,眼睛还盯着远处巡夜金吾卫的灯笼,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反握的短刃——那刃身是玄铁打的,在雪光里泛着点冷光,刀柄被他攥得发热。

他问的是李玄的伤,可语气里没多少担心,更多的是一种老手对新手的审视——毕竟半个时辰前,李玄还在咳嗽,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现在却要爬三丈高的坊墙,换谁都得犯嘀咕。

李玄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雪地上的脚印刚留下,就被新落的雪盖住了大半。他屈膝,重心往下压,左手悄悄扶了扶背上的皮囊,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掉出来。然后猛地往前冲——脚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却没大到惊动旁人。

冲到坊墙根下时,他脚尖在墙砖缝隙里快速点了三下:第一下点在离地面半尺的地方,那里的砖缝比别处宽,能借力;第二下往上抬了一尺,避开了墙面上凸起的铜钉;第三下直接踩到了一丈高的位置,手臂同时往上伸,指尖勾住了墙头上的砖沿。

整个动作快得像只灵猿,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墙头上的积雪被他带下来,落在黑牙的肩头,黑牙抬头时,正好看见李玄已经伏在墙头上了,身体贴得极近,像一片粘在墙上的黑布,只有一只手伸下来,掌心朝上,等着拉他。

黑牙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小子前两天还跟条丧家犬似的,连走路都得扶着墙,怎么重伤之下,身手倒比以前更刁钻了?他没多想,往前跨了一步,右手抓住李玄的手腕,只觉得对方的手虽瘦,却攥得极紧,带着股子韧劲。借着这股力,他脚尖在墙上一蹬,身体像箭一样蹿上去,落地时轻得没声音,只有墙头上的雪又簌簌落了几片。

两人趴在墙头上往下看,院里的景象看得清楚。这是座三进的宅子,院墙不高,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梨树,雪压在枝桠上,像开了满树的白花。

前院和中院都黑着灯,只有第三进院子的东厢房亮着光,窗户纸上映着个晃动的人影。两个护院缩在中院的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袍,头靠在一起打盹,其中一个还打着鼾,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明显——他们手里的长刀斜靠在柱子上,刀鞘上落了层雪,显然是早就懈怠了。

“一群废物。”黑牙低声骂了句,手指了指东厢房的方向,意思是“直接过去?”。李玄点了点头,先从墙头跳了下去——落地时他屈膝缓冲,左肋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两人借着院子里假山、树木的阴影,像两道影子似的往前挪。假山是太湖石做的,表面坑坑洼洼,积了雪后更滑,李玄走的时候特意扶了一把,指尖沾到的雪化在手里,凉得刺骨。

越靠近东厢房,空气里的味道就越浓——先是一股浓郁的药材味,是老山参特有的土腥味,混着点当归、黄芪的甜香;再往前走几步,就多了股古怪的甜腻味,像蜜饯放久了发馊,又带着点辛辣——那是五石散的味道,李玄以前在药铺当学徒时见过,掌柜的特意叮嘱过,这东西是禁药,沾不得。

到了东厢房的廊下,李玄示意黑牙去侧后方望风——那边是个月亮门,能看见中院的护院,也能盯着前院的动静。黑牙点了点头,猫着腰走了过去,短刃依旧反握在手里,眼睛像饿狼似的扫视着周围,连风吹动梨树桠的声音都没放过。

李玄则贴着廊柱,慢慢往上爬——廊柱是楠木做的,表面打磨得光滑,他用手指抠着柱子上的木纹,一点一点往上挪,直到眼睛能和窗户齐平。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沾了点嘴里的唾沫,轻轻按在窗户纸上——那是桑皮纸,韧性好,得濡湿了才好戳洞。他用指尖轻轻一戳,纸面上就破了个小窟窿,刚好能看见屋里的景象。

屋里暖得很,暖炉里烧着银丝炭,火苗舔着炉壁,泛着橘红色的光。空气里飘着热气,把中年人的头发都熏得有点发油。那中年人穿着件团花锦袍,袍子的料子是上等的蜀锦,上面绣着缠枝莲的纹样,可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臃肿——他身材微胖,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脸上蜡黄蜡黄的,眼泡浮肿,一看就是长期熬夜或者嗑药伤了身子。

他正绕着桌子踱步,步伐乱得很,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嘴里还念念有词:“怎么还不来?张主事不是说子时准到吗?这鬼天气……要是断了顿,可要了亲命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点哭腔,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锦袍的下摆,把料子都搓得起了毛。

桌子是红木的,光可鉴人,上面放着个打开的红木匣子——匣子里面铺着明黄的绸缎,缎子上放着三支老山参,每支都有小臂粗,须根完整,颜色是深褐色的,一看就是年份足的好参;旁边还摆着三个瓷瓶,都是青花款的,瓶身上贴着纸条,上面的字是小楷,李玄看得清楚——第一个写着“安宫牛黄丸”,第二个是“紫雪丹”,第三个是“苏合香丸”。

这些都是救命的名贵药!李玄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人攥住了似的——安宫牛黄丸能清心开窍,紫雪丹能镇惊安神,就凭这几样药,足够救草儿了!草儿前几天发高热,嘴唇都烧得脱皮了,要是能用上这些药,说不定明天就能醒过来……他的眼睛有点发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廊柱,指甲都嵌进了木纹里。

可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巡夜金吾卫那种慢悠悠的步伐,而是急促的、整齐的,像是有不少人在跑。紧接着,就看见几盏灯笼的火光从巷口照过来,橘红色的光透过雪幕,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红色。

“不好!”黑牙的声音突然传来,他像幽灵似的闪回李玄身边,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有大队人马朝这边来了!听脚步声,至少有二三十人,像是官差!”

李玄赶紧收回目光,屏住呼吸听——果然,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官差的呼喝声:“奉大理寺令,包围此宅!所有人不得进出!”“前门堵住!后门也派人守着!”

屋里的中年人也听见了动静,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比外面的雪还白。他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抓桌上的红木匣子,手忙脚乱之下,把旁边的茶杯都打翻了——茶水洒在锦袍上,留下一大片湿痕,他却顾不上擦,抱着匣子就想往床底下塞。

“被发现了?冲我们来的?”李玄压低声音问,心里一沉——他们刚潜进来没一会儿,怎么就被官差盯上了?难道是之前的追兵找来了?

“不像!”黑牙摇了摇头,他的耳朵动了动,还在听外面的动静,“官差的呼喝声是‘包围此宅’,不是‘搜捕逃犯’,看架势像是抄家拿人!我们这是撞枪口上了!”

真是才脱虎口又入狼窝!李玄心里骂了句——要是被官差堵在这宅子里,他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宅子里藏着五石散,还有这么多名贵药材,一看就有问题,官差要是搜出他们,再加上他们这身夜行衣,绝对会当成同党抓起来,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

他刚想说话,就听见前院传来“哐当”一声——是大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官差的呵斥声和仆役的哭喊声:“别抓我!我只是个打杂的!”“老实点!蹲下!”后门也传来了呼喝声,显然已经被包围了。

“从这边走!”李玄眼神一厉,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小偏院——那里堆着不少杂物,有破掉的桌椅,还有几个空的粮囤,偏院的墙上有个小侧门,看着像是供下人进出的,不过门上挂着把大铜锁,锁芯都锈了。

“那门是锁着的!”黑牙皱眉,他已经能看见前院的官差举着火把冲进来了,火把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冲进这个院子。

“妈的!拼了!”黑牙拔出短刃,刃身闪着冷光,他往前跨了一步,就要冲上去硬闯——他的功夫是在刀光剑影里练出来的,对付几个官差还不在话下,可就在这时,李玄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李玄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迅速解下背上的皮囊,打开麻绳,从里面掏出几个用油纸和麻绳紧紧捆扎的包裹——每个都有拳头大小,外面还裹了层防水的油纸,能闻到里面传来的硫磺味。

他把这些包裹放在离侧门不远的地方,然后又从皮囊里倒出剩余的黑火药,用手摊开,撒成一条长长的线,一直延伸到侧门的门底下——动作快得很,手指被火药染得发黑,他却顾不上擦。

“你又搞什么鬼?!”黑牙急了,前院的官差已经冲进了中院,离他们只有几十步远了,火把的光都能照到他们的脚边。

“捂住耳朵!张嘴!”李玄低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那是他特意准备的,里面裹了硫磺,就算在风雪里也能点燃。他吹开火折子,橘红色的火焰跳了起来,他迅速点燃了火药引线。

“嗤——!”引线冒着火星,是暗红色的,像一条小蛇似的,快速往侧门的方向爬去。火星落在雪地上,把雪都融出了一个个小坑。

就在官差冲进这个院子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冲击力的巨响猛然炸开!像是平地起了惊雷,又像是老天在发怒,整个地面都为之震动了一下,院子里的积雪被震得从树枝上掉下来,“哗啦”一声砸在地上。

那扇结实的木制侧门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有的像刀子似的飞出去,钉在了旁边的墙上,有的则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更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雪花,形成了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像一张大网似的,把整个小院都罩住了。

冲进来的官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爆炸吓得魂飞魄散——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白雾,根本看不清东西。有人被飞溅的木屑擦伤了胳膊,疼得叫出声来;有人站不稳,摔在了雪地里,火把掉在地上,差点烧到自己的衣服。

“小心火器!”一个领头的官差嘶吼着,声音都变调了,“有埋伏!快找掩体!”

官差们顿时阵脚大乱,纷纷往后退,有的躲在假山后面,有的缩在廊柱旁边,手里的刀举得高高的,却不敢贸然往前冲——他们以为遇到了会用“妖法”的强人,谁也不想当第一个送死的。

而趁着这混乱和白雾的掩护,李玄和黑牙像两道利箭似的,猛地从侧门的缺口冲了出去!李玄在冲过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那个红木匣子——刚才爆炸的气浪把它从桌子上震了下来,摔在了门口,匣子裂开了一条缝,里面的老山参露出来一点。他下意识地弯腰,一把捞起匣子,抱在怀里——匣子还带着屋里的温度,硌得他胸口有点疼,可他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抱着救命的宝贝。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传来官差气急败坏的吼声,还有火把的光透过白雾照过来,可已经晚了。

李玄和黑牙冲进了坊外的小巷——那是条窄巷,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很高,雪落在墙上,像挂了层白帘子。他们踩着积雪往前跑,脚步声被风雪掩盖了大半。李玄怀里抱着药匣,左肋的伤口又开始疼,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可他不敢放慢速度——他能听见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远,偶尔还能听见远处金吾卫示警的哨音,尖锐得像要划破夜空。

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片落在李玄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他回头看了一眼永兴坊的方向,那里的火光还亮着,爆炸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他抱紧了怀里的药匣,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下——草儿有救了,不管这条路多险,他总算没白来。

黑牙跑在前面,回头看了眼李玄,见他没事,又转头往前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却少了点之前的审视,多了点别的东西——是佩服,还是认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只知道,这小子虽然年纪小,身上的伤还没好,可胆子和脑子,都比他见过的不少老手强。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和黑暗交织的巷道里。长安城的雪夜,原本寂静得像块冻住的玉,却被这一声来历不明的惊雷,彻底搅动了。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更声,还是子时,可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睡不着了。

李玄跑着,怀里的药匣越来越沉,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救了草儿之后,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他,追兵、官差、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可他不怕,他的内息虽然微薄,可龟息诀还在运转,伤口虽然疼,可怀里的药匣却给了他无穷的力气。他的命运,好像从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和“守护”绑在了一起,不管多苦多险,他都得走下去——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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