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劫之大唐风云录:第6章 毒计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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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毒计暗涌

贞观十四年,岁次庚子。这一年秋里的长安格外热闹,侯君集率大军平了高昌,献俘太庙那日,朱雀大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鼓乐声从皇城根儿一直飘到外郭城,连西域来的商队都跟着凑趣,把葡萄酿、夜光杯摆得满街都是。

可没人留意,入了冬,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且带着一股子渗骨的寒——像是要把那秋里的热闹,都冻成冰碴子。

雪是从巳时末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子,飘在长安的青石板路上,一沾地就化了,只留下点点湿痕。

可到了申时,风裹着雪粒儿就猛了起来,打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噼啪响得像碎玉;落在东市的彩楼欢门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白;可到了南城的鼠巷,这雪就变了味——巷子里窄得能碰头,高低错落的破木屋歪歪扭扭挤在一块儿,雪落在朽坏的屋檐上,没一会儿就压塌了半块破瓦,“哗啦”一声砸在地上,惊得巷子里的野狗夹着尾巴跑,雪沫子溅了蹲在门口啃干饼的乞儿一脸。

鼠巷最深处那间木屋,连个正经的门都没有,就挂着块破油布,风一吹就呼啦啦响,雪粒儿顺着布缝往里头灌。

屋里没点灯,就靠屋顶破洞漏下来的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东西——地上是压实的泥地,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干草,正中间摆着块裂了纹的青石板,板上摊着一小堆黑乎乎的粉末,刺鼻的硫磺味混着烟火的焦糊气,压过了屋里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药味。

李玄蹲在青石板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弓着,看着像只警惕的孤狼。他穿的是件捡来的粗布短褐,补丁摞着补丁,袖口都磨破了,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他手里攥着根磨尖的铁条,那铁条原是个断了的犁铧尖,被他磨得一头尖,另一头缠了圈破布防滑——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石板上的黑粉,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宝贝,连呼吸都放得极慢,生怕一口气吹跑了半分。

他脸上那道疤,在昏暗中看得更清楚——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断了眉,也破了相,是当年逃荒时被乱兵砍的。那会儿他才十二岁,爹是守边关的小兵,娘带着他和妹妹逃难逃到半路,遇上了溃兵,娘把他推到草垛里,自己抱着妹妹跑,再没回来。

后来他流落到长安,被瞎眼的铁拐李捡了去,老和尚没教他别的,就教了些识草药、辨方向的本事,还有一句总挂在嘴边的话:“玄娃子,你这双手,要么握药锄,要么握柴刀,别碰火石硝石,那是催命的玩意儿。”

可现在,他手里摆弄的,偏偏就是催命的东西。

“咳咳……咳……”

角落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是草儿。那丫头蜷缩在干草堆里,身上裹着三层捡来的破布,可还是冻得身子直打颤,小脸青得像块冻豆腐,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咳起来,胸口就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手里攥着块小石子,是前几天在巷口捡的,上面磨得光溜溜的,据说是她阿爹以前给她玩的——草儿爹娘是去年冬天冻饿而死的,这丫头就跟着李玄和黑牙混,算起来,也快一年了。

李玄拨弄粉末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铁条“叮”地碰了下青石板,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他没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草儿,渴不渴?”

草儿没应声,只是咳得更厉害了,眼泪都咳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留下两道白痕。

靠在破油布门后的黑牙,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急,撞到了身后的门框,朽木“吱呀”响了一声。黑牙长得人高马大,肩膀宽得能顶半个门,脸上一道刀疤从太阳穴到下颌,比李玄的还狰狞——他以前是府兵,跟着队正打过突厥,后来因为跟上官抢粮,逃了出来,躲在鼠巷里靠偷摸过日子。这会儿他瞪着李玄的背影,眼神阴沉沉的,像要冒火,脚边还踢着个破陶罐,罐底沾着点黑褐色的药渣,是铁拐李临走前留下的,昨天就熬完了。

“弄这些破玩意儿顶个屁用!”黑牙的声音又粗又哑,像磨盘在转,“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使?草儿那丫头都快咳断气了,你在这儿跟粉面子较劲?”他又踹了踹那破陶罐,罐口的瓷片掉了一块,“老和尚的药渣子早没了!昨天我去西市药铺问,就抓一副治咳的药,要五十文!咱们仨加起来,连五文都没有!再不想辙,这丫头熬不过三天!”

李玄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身。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那道疤显得格外扎眼,还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寒夜里的两点火星,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着股异常的冷静。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比黑牙的吼声还沉,“我昨天去了趟南城的黑市,那边的药材铺要价更高,一副治肺痈的药,敢要一贯钱——还得拿东西抵,咱们有什么可抵的?”

他比谁都清楚草儿的状况。铁拐李以前跟他说过,肺痈这病,在城里有好大夫、好药材,或许还能治;可在鼠巷里,就是死路一条——冻、饿、咳,三样凑齐了,撑不过五天。他前几天还试着去巷外的野地里挖过蒲公英、败酱草,熬了水给草儿喝,可那点草药顶什么用?草儿的烧不但没退,反而更重了,昨晚还开始说胡话,喊着“阿娘,我冷”。

绝望这东西,就像屋外的寒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缠在每个人的心上,冷得人发慌。

“知道你还在这儿磨磨蹭蹭!”黑牙急了,一步跨到李玄面前,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李玄的胳膊,指节捏得发白,“实在不行,就去东市王记!我昨天打听了,他们新进了一批塞外的好皮子,就堆在后院库房里!守夜的是瘸老六,那厮嗜酒如命,后半夜准睡得跟死猪一样!咱们摸进去,拿两张皮子出来,就能换药钱!”

李玄被他抓得胳膊生疼,却没挣扎,只是看着黑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是送死。”

黑牙的手松了松,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甘:“你怎么知道是送死?上次悦来客栈咱们不也得手了?”

“上次是运气好,这次不一样。”李玄挣开黑牙的手,指了指门外,“王记的东家和王孝杰将军沾着亲,你忘了?去年王将军平龟兹,王记给军里供了三百张皮甲,现在府兵巡逻,都要绕着王记的铺子走。他们后院的库房,不光有瘸老六,还有两条细犬,夜里比人还灵。咱们上次偷悦来客栈,是因为掌柜的舍不得雇护卫;可王记不一样,人家有的是钱,守得比衙门还严——你去了,不是被狗咬,就是被府兵抓,到时候连你都折进去,谁管草儿?”

他话说得直白,没半点拐弯,黑牙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混迹底层这么多年,当然知道王记的底细,只是急昏了头,才想出这么个主意。这会儿被李玄点破,心里的火气没了,只剩下焦躁,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砰”的一声闷响,木柱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手上的老茧都蹭掉了一层,却没知觉。

“那你说怎么办?!”黑牙低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就看着草儿死?那丫头才七岁!跟着咱们吃了快一年的苦,连块热饼都没吃过几顿!”

他虽狠,却不是铁石心肠。这两个月看着草儿病恹恹的样子,夜里听着她咳得睡不着,心里那点早被生活冻硬的软处,竟也被触动了——就像看到了当年跟着自己行军的小卒子,才十五岁,中了箭,死的时候还攥着半块干饼。

李玄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蹲回青石板前,目光落在那堆黑粉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昏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不是绝望,是破釜沉舟的狠劲。

“有个地方,一定有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屋外的风雪听去,“而且防守未必有王记那么严。”

黑牙一愣,凑了过去:“哪里?”

“永兴坊,西南角,有家没挂牌子的私宅。”李玄的手指在青石板上划了个简易的地图,“我前天去永兴坊‘踩水’,偶然发现的。那宅子看着不显眼,院墙也就一人多高,可后门天天傍晚有仆役倒药渣——我凑过去闻过,药渣里有当归、黄芪,还有一味是血竭,那是治外伤的名贵药材,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倒药渣的那个仆役,穿着绸缎的裤子,可鞋子上全是泥,走路脚步虚浮,眼神还总往四处瞟——不像是正经人家的仆役。我还在药渣里闻到了点别的味,淡淡的,像硝石混着雄黄……是五石散。”

“五石散?!”黑牙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都变调了,他死死盯着李玄,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你没闻错?那玩意儿可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只有那些高官显贵才敢私下用!”

他当年在军营里听过,五石散这东西,吃了能让人浑身发热、精神亢奋,可久了会成瘾,还会伤身子。而且朝廷查得严,谁要是私藏,轻则流放,重则砍头——敢在家里用这个的,要么是权倾朝野的大官,要么是富得流油的皇商,而且必然藏着见不得光的秘密。

“没闻错。”李玄点了点头,语气很肯定,“铁拐李以前给我讲过五石散的味,还说过,吃这东西的人,家里守备看着严,其实是外紧内松——因为他们怕动静大了,被人发现私藏五石散,所以不敢雇太多护卫,也不敢报官。”

黑牙沉默了,他靠在木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破刀——那刀是他当年从溃兵手里抢的,早就锈得快砍不动东西了。他混了这么多年,深知“风险”和“收益”是绑在一块儿的:王记是死局,那私宅是活口,可这活口背后的水,可能比王记还深。

“你疯了?”黑牙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沾上五石散的人家,后台硬得很!万一咱们进去了,被人抓了,那可不是打一顿就完的——是要掉脑袋的!你怎么知道那不是陷阱?万一那仆役是故意倒药渣,引咱们上钩呢?”

李玄没反驳,只是拿起手里的铁条,轻轻拨了拨那堆黑粉,火星子“噼啪”响了两下,吓得黑牙往后退了一步。

“赌一把。”李玄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他看着黑牙,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凭这个,和咱们的烂命。”

他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捣鼓这些火药,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眼前这事儿。复仇是远期的目标,可眼下,草儿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他需要一种能制造混乱的东西——火药这玩意儿,虽然原始,还不稳定,可能会炸到自己,可只要用得好,就能在夜里闹出动静,引开守卫的注意力,到时候他和黑牙就能趁机摸进药房,拿点药就走。

黑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堆黑粉。那粉末黑乎乎的,看着不起眼,可刚才那点火星子,让他心里有点发怵——他见过火器,当年打突厥的时候,军里有轰天雷,一炸能掀翻半座帐篷,威力大得吓人。他没想到,李玄竟然能弄出这东西。

他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草儿,那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雪粒儿从洞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却没力气擦。看到黑牙看她,草儿还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反而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更凶,身子蜷成了一团,像只受伤的小猫。

黑牙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慌。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苦水。沉默像块石头,压在狭小的屋里,只有草儿的咳嗽声,和屋外风雪的呜咽声,来回打转。

良久,黑牙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地上,瞬间就冻成了冰粒。

“操!”他爆了句粗口,声音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老子就再信你一次这鬼画符!什么时候动手?”

李玄的眼睛亮了亮,他低下头,继续用铁条研磨那些粉末,动作比刚才更专注,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子时三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雪下得越大越好——雪能盖住脚步声,也能盖住火药的响。”

黑牙点了点头,走到草儿身边,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块干饼——那是他昨天从一个醉汉手里抢的,一直没舍得吃。他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草儿,声音放柔了点:“丫头,先吃点,垫垫肚子。等过了今晚,哥给你买热汤喝。”

草儿没力气接,只是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依赖地看着李玄。李玄走过去,接过那半块饼,用手掰成碎末,又从墙角拿过一个破碗,倒了点雪水,把饼末泡软了,才用手指捏着,一点点喂给草儿。

草儿小口小口地咽着,偶尔咳嗽,饼末就会从嘴角漏出来,李玄就用袖子给她擦干净,动作轻得像在照顾易碎的瓷器。黑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剩下的半块饼也掰成了碎末,泡在雪水里——他知道,今晚动手,能不能回来还不一定,这饼留着也没用。

屋外的雪还在下,风裹着雪粒儿,打在破油布上,呼啦啦响得像鬼哭。屋里,李玄还在研磨火药,铁条碰着青石板,“叮、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倒计时——倒计时一场生死赌局的开始。

李玄磨着粉末,忽然想起铁拐李临走前的样子。老和尚瞎着眼睛,却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说:“玄娃子,你这辈子,注定要跟‘火’打交道,可火能救人,也能烧了自己——你得想清楚,到底要走哪条路。”

当时他没懂,可现在,他好像懂了。

他握着铁条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铁条上的尖刃,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黑粉上,瞬间就被吸收了,没留下半点痕迹。

他抬起头,看向屋外的风雪,眼神里没有迷茫,只有决绝。

走哪条路?现在的他,没得选。为了草儿,为了自己这条烂命,也为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报仇的人,他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

子时三刻,很快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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