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劫之大唐风云录:第4章 影刃初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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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影刃初芒

大唐开元十七年,长安西市。

午时的日头正烈,泼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汗味、香料与劣质酒气的热浪。市坊内人声鼎沸,胡商的吆喝、货郎的拨浪鼓、绸缎庄的算盘声交织成一片,勾勒出这座帝国都城最鲜活的市井画卷。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几条蛛网般蔓延的窄巷却藏在阴影里,如同巨兽嘴角滴落的涎水,散发着腐臭与危险的气息——这里便是鼠巷。

李玄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首先钻入鼻腔的是浓郁的草药味,带着点苦涩的回甘,底下还压着一股奇异的檀香,不似寺庙里的醇厚,倒像是山野间野生老木燃烧后的清冽。这两种味道被干燥的稻草气息包裹着,竟奇异地中和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周遭。头顶是低矮的木梁,黑黢黢的,布满了虫蛀的孔洞,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斜射下来,像金色的丝线,把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身下的草铺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不算柔软,却比乱葬岗的泥泞舒服了百倍。身上盖着条薄被,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却干净得没有一丝霉味。

左肩传来阵阵钝痛,像是有块烧红的烙铁贴在骨头上,时轻时重。脸上的伤口也在抽痛,但那种皮肉被毒素啃噬的麻痹感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草药敷上后的清凉。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虽然虚弱,却能感觉到力气正一点点回到四肢百骸。

“还活着……”他低声呢喃,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记忆像是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涌了回来。暴雨倾盆的乱葬岗,铁拐李倒在血泊里的脸,那双浑浊眼睛里最后的恳求;幽冥教杀手的狞笑,蚀骨箭穿透身体时的剧痛;还有漫山遍野的绿光,狼群腥臭的喘息,以及最后那声穿透风雨的佛号……

“草儿!”

李玄猛地想坐起来,左肩的伤口立刻被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眼前瞬间发黑,差点栽回草铺。

“别动。”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平淡得像淬了冰,听不出半点情绪。

李玄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个少年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袖口磨破了边,腰间斜插着把短刃,没有剑鞘,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少年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皮肤是长期日晒雨淋的黝黑,下巴上还沾着点窝头碎屑,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鹰隼盯着猎物时一样,锐利里带着股子狠劲,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漠然。

他正上下打量着李玄,那眼神,就像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斤两。

“那丫头没事,哭累了,在里间睡着。”少年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嚼,抬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命够硬,老秃驴那点三脚猫的医术,居然真把你从鬼门关拽回来了半只脚。”

老秃驴?李玄心里一动,是那个念诵佛号的人?

“这里是何处?那位……大师呢?是你们救了我们?”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的疼痛。

“大师?”少年嗤笑一声,嘴角撇出个讥诮的弧度,“他也配?不过是个破了戒被赶出山门的野和尚,装什么慈悲。”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那条狭窄的巷道,“这儿是长安西市,鼠巷。至于救你?”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点凉薄的笑意,“是那老和尚多事,把你俩捡回来扔给我。他说你身上有‘影刃’的记号。”

影刃?

李玄心头一震,瞬间想起铁拐李临终前的话——“去长安西市的鼠巷,找影刃!”难道……

少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下巴朝墙角努了努嘴。那里堆着件破烂的血衣,几乎烂成了布条,沾满了污泥和暗红色的血渍。“那衣服内衬,绣着半截断刃的暗纹,脏成这样也瞒不过我。

那是影刃外围眼线才用的记号。老瘸子鲁铁拐,以前给我们传过几次消息,换点酒钱。”

原来铁拐李真的和这个帮派有联系。李玄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是落在幽冥教手里。

“多谢……”他刚想道谢。

“别谢我。”少年冷冷打断,“影刃不是善堂。老瘸子死了,他的线就断了。收留你们,不过是看在老和尚付了点药钱,再者……”他走近两步,眼神里多了点探究,“我倒想知道,谁把幽冥教得罪得这么狠,值得他们动用蚀骨箭和腐髓膏,那可是对付大人物的玩意儿。”

他俯下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几乎贴到李玄脸上,带着股压迫感,像要把人看穿:“你,到底是谁?”

李玄心里警铃大作。这少年年纪不大,心思却比鬼还精,而且狠得要命。真实身份绝不能暴露。

他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里刻意带上劫后余生的虚弱和茫然:“我……我叫无名。就是个逃难的,家里人都被仇家杀了……幸得鲁老丈搭救,才多活了几日……至于仇家为什么用那么毒的东西,我……我也不知道……”

他微微颤抖着嘴唇,脸上的伤疤因为表情扭曲而显得愈发狰狞,眼神里(被他刻意控制着)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失去亲人的悲痛。前世在特工科练就的伪装技巧,此刻成了保命的本事。

少年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李玄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却硬是没动一下,连呼吸都保持着虚弱的频率。

“无名?”少年直起身,冷哼一声,“倒省事儿。”他似乎暂时信了,又或者懒得再追问,“老子叫黑牙,这片地盘归我管。老和尚的药钱只够你们躺三天。三天后,要么滚蛋,要么……”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证明你对影刃有用。鼠巷不养废物,尤其是惹了幽冥教的废物。”

话里没有半点同情,却透着最真实的生存法则。李玄心里清楚,这就是底层世界的规矩,弱肉强食,没什么道理可讲。

这时,里间的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草儿揉着红肿的眼睛走了出来。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看到李玄醒着,小嘴一瘪,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下来,跌跌撞撞扑到床边:“无名哥哥……爷爷……爷爷他……”话没说完就泣不成声。

李玄心里一酸,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我知道……草儿乖,爷爷希望我们好好活着。”

黑牙在旁边冷眼旁观,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看两只挣扎的蝼蚁。等草儿哭声小了点,他才淡淡开口:“哭够了就省点力气。想活下去,就得干活。”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黑硬的窝头扔过来,“吃了。晚上有‘活’干,算你们交的住宿费。”

所谓的“活”,其实就是鼠巷最底层的营生。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破布,慢慢罩住了长安。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淅淅沥沥的,把巷道里的污泥泡得更加黏稠,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李玄换上黑牙给的旧衣服,那衣服不知道被多少人穿过,满是汗馊味,磨得皮肤发痒。他强忍着左肩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跟着几个少年钻进了黑暗里。草儿被他留在了屋里,他说什么也不能让这孩子跟着冒险。

同行的三个少年都是面黄肌瘦的,眼神里带着麻木和警惕。一个高瘦的叫瘦猴,总是佝偻着背;一个矮胖的是胖墩,手里攥着个破麻袋;还有个年纪最小的,怯生生的,大家都叫他小豆子。

“黑哥说了,今晚去张记皮货铺那边碰碰运气。”瘦猴压低声音,眼睛瞟着四周,“最近查得紧,都机灵点。”

李玄没说话,只是默默跟着。他能感觉到瘦猴和胖墩投来的排斥目光,大概是觉得他这个伤号会拖后腿。

巷道狭窄曲折,两边是高耸的院墙,墙头上偶尔有巡夜人的灯笼晃过,留下短暂的光亮。他们像耗子一样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极轻。李玄的伤口在阴冷的雨气里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额头上很快渗出了冷汗。

有两次他差点被脚下的碎石绊倒,胖墩在旁边低声嗤笑:“废物就是废物,走个路都不利索。”

李玄没理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前世他是顶尖特工,执行过无数高危任务,何曾受过这种屈辱?可现在,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生存面前,骄傲一文不值。

到了张记皮货铺后巷,瘦猴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躲进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后巷里堆着些杂物,墙角放着几张被雨淋湿的羊皮,大概是伙计嫌麻烦没及时收进去的次等货。

“就这个了。”瘦猴眼睛一亮,“快,搬了就走!”

几人刚要冲出去,皮货铺的后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提着根枣木棍走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娘的,总觉得不对劲,果然有耗子!”

那壮汉正是张记的伙计,据说以前练过几天把式,在这一带出了名的凶悍。

瘦猴几人吓得瞬间缩了回去,大气都不敢出。

壮汉扫了眼墙角的羊皮,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啊!敢偷到张记头上了!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最前面的瘦猴,抡起枣木棍就砸了过去!那棍子带着风声,要是打实了,瘦猴的脑袋非得开瓢不可!

瘦猴吓得脸都白了,僵在原地,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李玄动了。

他没往前冲,那无疑是送死。他猛地抬脚,踹在旁边一个积满雨水的破木桶上。

“哐当!”

木桶被踹得翻滚出去,里面的污水溅了壮汉一身,发出的巨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壮汉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下意识地停了棍势,骂道:“他娘的什么鬼东西!”

“跑!”李玄嘶哑地低吼一声。

瘦猴几人如梦初醒,转身就往黑暗里钻。胖墩跑得太急,差点撞在墙上,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壮汉回过神来,看着跑远的几个身影,又看了看落在最后的李玄,怒吼一声:“哪里跑!”他放弃了追其他人,提着棍子朝李玄冲了过来——在他看来,这个动作迟缓的伤号最好欺负。

李玄拼命往前跑,可身体实在太虚弱了,双腿像灌了铅,速度根本提不起来。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壮汉的骂声像炸雷似的在耳边响着。

拐过一个弯,李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前面是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堵高墙,爬满了枯藤,根本翻不过去。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冷汗,带来刺骨的寒意。

壮汉追到胡同口,看到走投无路的李玄,脸上露出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他一步步逼近,手里的枣木棍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李玄的心跳得像擂鼓,绝望中反而生出一股狠劲。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半块埋在泥里的碎砖上。

就在壮汉举起木棍要砸下来的瞬间,李玄猛地弯腰,抓起那块碎砖。但他没有砸向壮汉,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自己身旁墙壁的一处松动凹陷!

“砰!”

砖石碎屑飞溅,发出一声闷响。同时,李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啊——!我的腿!”

那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浓浓的痛苦和绝望,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他是惊慌之下失手砸伤了自己。

壮汉果然愣了一下,举着棍子的手停在半空。他皱着眉打量李玄,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装的。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李玄动了!

他像一头蛰伏的毒蛇,猛地贴地前窜,避开了壮汉的下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右手五指并拢如凿,凝聚起身体里残存的所有气力,还有那口微弱的龟息真气——这是他前世意外习得的粗浅内功,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

他用的是现代格斗术中最阴狠的短打技巧,避开所有防御,精准无比地戳在壮汉肋下的章门穴上!

这一下不用力,却极其刁钻。章门穴是人身大穴,被重击后会瞬间气血翻涌,浑身脱力。

“呃!”

壮汉眼珠猛地凸出,一口气没上来,手里的枣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倒在地,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连哼都哼不出来。

李玄也脱力了,瘫坐在泥水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眼前阵阵发黑。

黑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玄心头一紧,以为又来帮手了,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发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来人却停在了他面前,是黑牙。

他手里还攥着个没吃完的窝头,显然刚才根本没跑远,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他走到壮汉身边,用脚尖踢了踢,见对方只是抽搐,没什么反应,才抬起头看向李玄。

这一次,他眼里的冰冷和轻视淡了不少,多了些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发现了有趣猎物的兴味。

“够狠。”黑牙的评价依旧简短,他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枣木棍掂量了一下,然后扔给李玄,“对别人狠不算什么,对自己狠,才是在鼠巷活下去的本钱。你刚才那一下……有点意思。”

他没问李玄是怎么做到的,好像根本不在乎这其中的门道。

“拿着。”黑牙指了指那根木棍,“明天开始,跟我学怎么用它杀人,而不是砸墙。”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记住了,想不被人吃掉,就得先变成狼。哪怕牙还没长齐,也得先学会龇牙!”

李玄握住那根枣木棍,木头的粗糙质感硌着掌心,带着雨水的冰冷。他抬头看向黑牙,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他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里,总算用疼痛和狠劲,撬开了一条缝隙。

远处的更鼓声传来,敲了三响。长安的繁华依旧在夜色中流淌,而鼠巷的角落里,一条沾满血污的复仇之路,正从泥泞中悄然萌芽。李玄攥紧了手中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属于“影刃”的狠劲,正随着伤口的疼痛,一点点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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