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劫之大唐风云录:第3章 龟息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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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龟息藏锋

贞观十三年,秋。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积了半尺深的泥水,车轮碾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行商的裤脚。

西市的胡商正对着账簿唉声叹气,柜上的波斯琉璃镜映着铅灰色的天,雨丝斜斜地织了三天三夜,连皇城朱雀门的铜环都生了层薄薄的绿锈。大理寺狱的墙角渗着水,狱卒裹紧了蓑衣,听着牢里犯人的咳嗽声混在雨里,像极了武德年间那些没埋干净的冤魂在哭。

没人知道,这场连绵的雨幕里,正藏着一场关乎性命的追杀。

野人坡在长安城东南三十里外,说是坡,其实是片凹地,常年积着黑褐色的泥水,埋的都是些没主的尸首。暴雨把新坟冲开了豁口,露出半截朽木棺材,几只乌鸦站在棺材板上,被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起,带出几片沾着污泥的羽毛。

“这边!那老瘸子的血印子往这儿去了!”

黑衣人的吼声劈开雨幕,带着股铁锈味的风刮过乱葬岗。领头的是个左脸带疤的汉子,腰间悬着柄锯齿刀,刀鞘上镶的铜环在雨里晃出冷光。他身后跟着三个同伙,两人扛着朴刀,还有个瘸了条腿的正拄着刀喘气,裤脚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滴——那是方才被铁拐李扫断小腿的伤。

最吓人的是那条藏獒,足有半人高,湿漉漉的皮毛贴在身上,露出蒜瓣似的肌肉,鼻子在泥地里嗅来嗅去,喉咙里滚着威胁的低吼。这畜生是幽冥教专门驯养的,能闻出三里地外的血腥味,此刻正死死盯着前方一片被尸首半掩的土坑,尾巴绷得像根铁棍。

铁拐李的肺像个破风箱,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子的腥甜。他那条瘸腿在泥地里拖出深深的沟,裤管早已被血浸透,伤口里混着的泥沙让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可他左手攥着的草儿,右手拖着的李玄,却半点没松劲。

“前……前辈……”李玄的意识像在水里泡着,时沉时浮。他左胸的刀伤被雨水泡得发白,每动一下都像有把钝刀子在里头搅。脸上的鞭痕早就肿成了紫疙瘩,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放……放我……”

“放你娘的屁!”铁拐李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哑得像磨石头,“老子从乱葬岗把你刨出来,你的命就归老子管!阎王爷来抢,也得先问问老子这根铁拐!”

他这话吼得狠,可眼角的余光却在飞快地扫着四周。乱葬岗的尸首大多烂得只剩骨头,可西北角那片不同——上个月官府清剿流民,扔了十几具没断气的进来,此刻正泡得发胀,绿生生的蛆虫在腐肉里钻来钻去,臭得能熏死苍蝇。

那里有个被两具尸首压着的土坑,是去年冬天冻死的乞丐自己刨的藏身地,深不过三尺,却足够藏人。

“草儿!”铁拐李突然停住脚,猛地把草儿往前一推,“把这小崽子塞进去!用……用那些‘新鲜’的盖严实了!”

草儿吓得浑身直抖,小脸煞白。她刚才亲眼看见一个黑衣人被铁拐戳穿喉咙,鲜血喷了爷爷满脸,此刻再看那些淌着黄水的尸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可她瞥见爷爷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正顺着铁拐往下滴,在泥地里晕开一朵朵红梅花,突然就咬碎了牙。

“嗯!”她应了一声,小手抓住李玄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土坑里拽。李玄的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一滑就滚进了坑底,溅起的泥水混着尸液糊了他满脸。

那股味儿!李玄差点没背过气去。腐肉的酸臭,泥水的腥气,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味,像无数只虫子往鼻孔里钻。他下意识想抬头,就被一具穿着破烂囚服的尸首压了下来——是铁拐李用铁拐挑过来的,尸首的肚子破了个大洞,黏糊糊的东西顺着洞眼往下掉,正好落在他胸口。

“憋住气!”铁拐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记着老子教你的口诀——心若冰渊,息如龟藏,万念俱寂,身似朽木!天塌下来也别睁眼,别出声!”

这龟息诀是铁拐李年轻时在丐帮学的保命功夫,练到极致能闭气三个时辰,心跳脉搏都跟死人一样。方才被追杀时他边走边教,李玄凭着前世当特工练的憋气法子,硬是把运气的路线记了个大概。此刻被尸首一压,生死关头,那口诀竟像刻在骨子里似的,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钻。

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让胸口的起伏变得像风中残烛,眼皮死死粘在一起,连眼珠都不敢转一下。可就在这时,身上的尸首突然被掀开一角,草儿小小的身子挤了进来,冰凉的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胳膊。

土坑里瞬间挤满了。李玄能感觉到草儿的牙齿在打颤,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湿透,贴在他的胳膊上凉飕飕的。这丫头吓坏了,喉咙里憋着呜呜的哭声,再憋下去怕是要背过气。

李玄悄悄挪动手指,摸到她的嘴,轻轻捂住——他的手心全是血泥,又腥又臭,草儿却突然不抖了,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指缝往手心里钻,烫得吓人。

“老东西!跑不动了?”疤脸头领的声音就在头顶,带着猫戏老鼠的戏谑。李玄透过尸首间的缝隙往上看,只见铁拐李背对着土坑站着,手里的铁拐往泥地里一顿,“咚”的一声,惊得藏獒往后缩了缩。

老人的头发被雨水泡得像团乱草,脸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口烧红的铁锅。

“幽冥教的狗,鼻子倒是灵。”铁拐李笑起来,声音像破锣敲,“可你们要找的人,在老子身后。有种,就踏过老子的尸首去拿!”

“找死!”疤脸头领被激怒了,锯齿刀猛地出鞘,“给我剁了这老东西!獒子,找那小杂种的味儿!”

两个黑衣人举着刀就冲了上来。雨幕里,刀光像两道惨白的闪电,直劈铁拐李的天灵盖!

李玄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铁拐李猛地一跺脚,那条瘸腿像是突然有了力气,身子竟像片叶子似的往旁边一飘,躲开了头一刀。紧接着,他手里的铁拐“呼”地扫了出去,带着股恶风,直取左边那黑衣人的小腿!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里听得清清楚楚。那黑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就倒在了泥地里,朴刀“哐当”掉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可右边那把刀已经到了!铁拐李回拐不及,只能硬生生往旁边拧身。“噗嗤”一声,钢刀没入了他的右胸,刀刃从后背透出来,带着血珠在雨里闪了闪。

“爷爷!”草儿在李玄手心狠狠咬了一口,疼得他差点喊出声。

铁拐李却像没感觉到疼,借着对方拔刀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撞,铁拐的顶端“噌”地弹出个三寸长的尖刺,“噗”地戳进了那黑衣人的喉咙!

那黑衣人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倒在泥地里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

眨眼间,一死一伤。剩下的疤脸头领和另一个黑衣人都愣了愣,看铁拐李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这老瘸子明明快断气了,怎么还跟头疯狗似的?

“点子扎手!一起上!”疤脸头领低喝一声,锯齿刀带着风声劈了过来。他的刀法比刚才那两个狠多了,刀刀都往要害招呼,刀风扫得泥水直溅。另一个黑衣人也举刀从侧面夹击,两把刀像张网,把铁拐李罩在中间。

铁拐李的铁拐舞得像团黑影,“叮叮当当”地挡着刀。可他右胸的伤口太深,每挡一下,嘴里就呕出一口血,染红了胸前的破衣服。他的腿越来越沉,铁拐拄在泥地里都打晃,好几次刀都快劈到脸上了,全靠一股子狠劲才躲开。

李玄在下面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见铁拐李的左臂被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胳膊流到铁拐的握把上,把木头都泡红了;看见老人的后背又挨了一刀,衣服被劈开,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旧伤疤;看见他每退一步,泥地里就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这哪里是打斗?这是在拼命!用一条老命,给他们换活下去的时间!

李玄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烂泥里,血腥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竟让他生出种想冲出去的疯狂。前世在特工训练营,教官说过,被包围时最忌讳冲动,可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铁拐李喷血的样子,还有薇死在他怀里时,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

“爹……薇……”他在心里默念着,指甲掐得更深了,血珠混着泥水渗出来,“还有你……”

仇人的脸在眼前一张张闪过:幽冥教的杀手,下令杀他全家的幕后黑手,还有此刻正砍向铁拐李的刀!

“爷爷——!”

怀里的草儿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推开李玄的手,像只受惊的小兽,从尸首堆里爬了出去!

“草儿!”李玄的龟息诀瞬间破了,气血猛地往上涌,喉咙里一阵腥甜。

一切都晚了。

疤脸头领听见动静,脸上露出狞笑,虚晃一刀逼开铁拐李,身形像只夜猫子,猛地扑向刚爬出尸堆的草儿。那丫头摔在泥地里,头发上沾满了烂泥和蛆虫,吓得连爬都不会了。

“小杂种,找到你了!”疤脸的刀举了起来。

“不!”铁拐李突然发出一声吼,像头濒死的狮子。他竟不管身后劈来的刀,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的铁拐扔了出去!

铁拐带着风声直飞疤脸面门。疤脸急忙回刀去挡,“当”的一声巨响,铁拐被磕飞出去,可草儿也趁机滚出去老远。

就在这时,“噗嗤”一声。

李玄眼睁睁看着那把从侧面劈来的钢刀,整个没入了铁拐李的后背。刀尖从他胸口透出来,带着暗红的血珠,在雨里晃了晃。

铁拐李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刀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疼,只有急。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嘴里涌出的血沫子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龙……龙纹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找……公……”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他的头猛地垂了下去,花白的头发遮住了脸,高大的身子像座倒塌的山,“轰”地砸在泥地里,溅起一片混着血的水花。

“爷爷——!”草儿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铁拐李的尸首,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小手在老人身上乱摸,想把那把刀拔出来,可怎么也拔不动,反而弄得满手是血。

疤脸头领冷哼一声,没去管草儿,那双毒蛇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玄藏身的土坑。“把下面那个挖出来!要活的!教主说了,这小杂种的命,值五千两黄金!”

那个腿断了的黑衣人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和另一个同伙一起,伸手去扒尸堆。

李玄的心沉到了底。

铁拐李死了。草儿被吓傻了。他自己中了幽冥教的“蚀骨散”,丹田空荡荡的提不起半点内力,胸口的刀伤一动就疼得钻心。现在别说反抗,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刚重生就要死?死在这种地方,被这些杂碎砍成肉泥?

不甘心!

他猛地转头,眼睛在黑暗里飞快地扫着。土坑角落里,有个骷髅头滚在一边,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瓷片,边缘锋利得像刀子——大概是哪个下葬的人带的碗,被雨水泡得裂开了。

没有刀,这就是刀!没有力气,还有牙齿!

就在一只黑手抓住他脚踝的瞬间,李玄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不是往外爬,而是像只疯狗,猛地往那抓他脚踝的黑衣人身上扑!那黑衣人没料到这半死的小子还能动,被他扑了个正着,两人一起滚进了泥地里。

李玄的手死死抓住那人的头发,把他的脸往泥地里按,另一只手抓起块碎瓷片,凭着前世练过的搏杀本能,狠狠往他脖子上划去!

“噗嗤!”

温热的血喷了李玄满脸,腥甜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那黑衣人蹬了蹬腿,就不动了。

疤脸头领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小杂种!找死!”

他的锯齿刀带着风声劈了过来,刀风扫得李玄脸上生疼。李玄刚杀了个人,浑身力气都耗尽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光越来越近。

完了。

可就在这时,“嗷呜——!”

一声狼嚎突然划破雨幕,悠长而凄厉。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像是有几十只狼在往这边赶!

李玄眯眼一看,只见雨幕里亮起了无数绿油油的光点,像鬼火似的在移动。那些光点越来越近,能看清是狼的眼睛——足有十几只!

藏獒突然变得焦躁起来,对着那些绿光狂吠,尾巴夹得紧紧的。疤脸头领的脸色变了,他不怕人,可这野狼群不一样,尤其是在这种暴雨天的乱葬岗,一旦被围住,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填的。

他看了看地上两具手下的尸首,又看了看吓得瘫在地上的草儿,最后目光落在李玄身上。这小子浑身是血,眼神却像头饿狼,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咬掉他一块肉。

“妈的!”疤脸狠狠骂了一句,一把拉起那个断腿的同伙,“撤!”

他最后瞪了李玄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刻进骨子里,然后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危险走了,可更怕的东西来了。

十几只狼围了上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头狼是只灰毛的大家伙,嘴角流着涎水,死死盯着李玄,喉咙里滚着威胁的低吼。

草儿抱着铁拐李的尸首,吓得连哭都忘了,浑身抖得像筛糠。

李玄瘫在泥地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狼,突然想笑。刚从人手里逃出来,就要被狼吃了?这老天爷,还真是会开玩笑。

可他不能让这些狼碰铁拐李和草儿。

老人用命换了他们活下去,他就算死,也得护住这份情。

李玄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草儿那边挪。他的手在泥地里摸索,想找点什么当武器,可除了烂泥和骨头渣子,什么都没有。

头狼发出一声长嚎,猛地往前扑了过来!

就在这时,“嗡——嘛——呢——叭——咪——吽——”

一声佛号突然响起,苍老而厚重,像山涧里的清泉,一下子就压过了狼嚎和雨声。

奇怪的是,那些本来龇牙咧嘴的狼,听见这佛号,突然就停下了动作。它们的耳朵耷拉下来,绿油油的眼睛里少了些凶光,多了些迟疑,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

雨好像也小了点。

李玄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乱葬岗边缘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披着件破旧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他手里捏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每念一声佛号,念珠就转动一下。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蓑衣被风吹得微微动,却像生了根似的,和周围的坟堆、枯树融在了一起。

这人是谁?是碰巧路过的和尚?还是……冲着他来的?

李玄的脑子越来越沉,蚀骨散的毒性开始发作,浑身骨头缝里像有虫子在啃。他想再看清楚些,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昏迷前,他只有一个念头——死死攥住手里那半块龙纹血玉。

那是铁拐李用命护着的东西,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雨还在下,洗刷着乱葬岗的血污,也仿佛在冲刷着一段被掩埋的宿命。老槐树下的身影静静伫立,佛号声在雨幕里飘远,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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