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丐帮残灯
武德九年,秋,七月初七。
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还残留着上元节的烟火气,可渭水北岸的野人坡已被连绵秋雨泡得泥泞不堪。残阳如血,正一点点沉入西山,将整片荒原染成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李玄的意识就在这片暗红里沉浮。
先是灼痛。不是寻常火焰的灼烧,而是带着硫磺气息的炽烈,仿佛连骨髓都要被点燃。他记得小薇最后望向他的眼神,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杏眼,在爆炸的强光里骤然失去神采,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混着滚烫的气浪烫出细密的水泡。“阿玄......“她最后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轰鸣撕碎,软倒的身体轻得像片被烧焦的蝴蝶翅膀,却在他怀里坠成了千斤巨石。
接着是刺骨的冰寒。玄武门密道里的阴冷空气裹着血腥气涌来,父亲李绩的泪水砸在他额头上,烫得像烙铁。那双手总是握剑的手此刻正死死按着他的后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喉间的血沫溅在他脖颈上,“记住龙纹玉......活下去......“
然后便是无休止的坠落。像是掉进了万年寒潭,水草缠绕着四肢,冰冷的淤泥堵住口鼻。他想呼喊,却只能吐出串串气泡;想挣扎,四肢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戴着鬼首面具的黑衣人,靴底的铁钉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还有淬毒的弩箭破空时的尖啸......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李玄猛地睁开眼。最先钻入鼻腔的是霉味,混杂着干草的酸馊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是他自己的血。眼前昏昏沉沉,几点摇曳的火光在雾气里晃动,像是濒死者看见的鬼火。
雨还在下,却不再直接打在脸上。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耳边回荡,像是有人用石子敲打铁皮。他费力地转动眼球,才发现是破庙里漏下的雨水,正砸在墙角一个生锈的铜盆里。
身下是堆散发着怪味的干草,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生疼。身上盖着件破烂皮袄,油腻腻的,勉强能挡住穿堂风。左肩传来一阵阵抽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脸上却凉丝丝的,敷着层糊状的东西,大概是草药,把腐骨般的灼痛压下去了几分。
“嘿,小子,命比野狗还硬。“
沙哑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带着点戏谑,又透着股子疲惫。李玄艰难地偏过头,视线慢慢聚焦。
火堆不大,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潮湿的木柴,冒出呛人的青烟。火上架着个黑黢黢的陶罐,罐口缺了个豁子,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飘出股古怪的味道——像是草药混着肉腥,还有点土腥味。
火堆旁坐着个老头。
说是老头,其实也看不清年纪。乱糟糟的头发灰白相间,用根破布条胡乱束在脑后,几缕脏发垂在脸上。那张脸沟壑纵横,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黄土坡,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藏在老林里的狼,疲惫却依旧锐利。
他穿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烂衣衫,一条左腿不自然地蜷着,裤管空荡荡的——原来是个瘸子。最显眼的是他手边那根铁拐,黑沉沉的,拐身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磨损痕迹,顶端却磨得油光锃亮,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像是浸透了血。
“是......前辈救了我?“李玄的嗓子干得冒烟,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刮砂纸。现代特工的本能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目光飞快扫过四周。这是座废弃的土地庙,神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泥胎,蛛网挂满了角落,风从四处漏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庙角缩着个小女孩,约莫七八岁,小脸蜡黄,颧骨高高的,唯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怯生生地望着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不然让野狗把你拖去填肚子?“老头嗤笑一声,用铁拐拨了拨火堆,火星子溅起来,映亮了他脸上的皱纹,“今早去坡上刨草药,就见你趴在乱坟堆里,半边脸都烂了,肩头上插着半截箭杆。要不是看你胸口还有点热气,俺直接就给你扔狼窝了。“
他说着,浑浊的眼睛扫过李玄脸上的伤疤。那道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外翻着,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是中了毒。老头咂咂嘴:“蚀骨箭配腐髓膏,幽冥教的手笔倒是越来越阴毒了。小子,你这是刨了人家祖坟?非要把你折腾得死无全尸才算完。“
幽冥教!
这三个字像道惊雷在李玄脑子里炸开。记忆碎片瞬间拼凑起来——追杀他们的黑衣人,靴筒上绣着的鬼首图案,还有那淬毒的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他怎么忘了这茬!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老乞丐竟然一眼就认出了毒药来历。寻常人别说辨认蚀骨箭,怕是连幽冥教的名号都没听过。
“前辈......“李玄挣扎着想坐起来,左肩的伤口却猛地扯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躺着!“老头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箭上的毒俺用蚂蟥吸了大半,又敷了点断肠草,能吊着你的命就不错了。脸上这毒是冲着骨头去的,俺没辙,能留你一口气,算你祖上积德。“
他说着,拿起个豁口的粗瓷碗,从陶罐里舀了半碗黑乎乎的东西递过来。那东西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李玄光闻着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喝了。“老头的语气不容置喙。
李玄没犹豫,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腥臭、还有点说不清的土腥味瞬间灌满了喉咙,像吞了口烂泥。他强忍着没吐出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老头眼里闪过丝赞许:“倒是条汉子。这五毒汤,上次给个猎户灌,他直接吐得昏死过去。“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李玄喘着气,感觉一股微弱的暖意从胃里散开,稍微驱散了些寒意,“晚辈......身无长物,仇家遍地,怕是要连累前辈。“
“连累?“老头一撇嘴,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股说不出的萧索,“俺这条老命早就该埋土里了。年轻时候混江湖,兄弟们给面子,叫俺声'铁拐李'。现在呢?“他指了指自己的瘸腿,“连野狗都嫌俺走得慢。“
他又指了指角落里的小女孩:“这丫头叫草儿,去年冬天捡的,爹娘被兵匪杀了。俺们爷孙俩,烂命两条,有啥可连累的?“
草儿被点名,怯生生地往老头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几声犬吠,尖锐得像刀子划破雨夜。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呼喊,声音越来越近,分明是朝着破庙来的!
铁拐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直起身,原本佝偻的背竟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精光,浑身散发出的凶悍气息,像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是幽冥教的獒犬!“他低骂一声,铁拐在地上重重一顿,“这群狗娘养的,鼻子比狼还灵!“
草儿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李玄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打架,连站都站不稳。
铁拐李的目光飞快扫过庙内,最后落在李玄身上,眼神忽明忽暗,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庙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还有人在喊:“搜!仔细搜!那小子跑不远!“
“小子!“铁拐李突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那东西入手温润,形状是半个圆,边缘的断裂处很锋利,上面刻着些纹路,被血污和泥垢糊住了,看不清模样,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厚重感。
“拿着这个!“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种临终托付的决绝,“他们要是冲俺来,你就带草儿从后窗跑!往北走,去长安西市的鼠巷,找'影刃'帮的人......“
他顿了顿,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踹隔壁的空屋门。
“要是......要是他们盯上你了......“铁拐李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就把这东西交给晋阳公主!告诉她......'龙纹玉合,玄武泣血'......“
话没说完,庙门“轰隆“一声被踹开了!
狂风夹着暴雨灌进来,火堆被吹得东倒西歪,火星子四处乱窜。四个黑衣人站在门口,一身黑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凶戾的眼睛。他们靴筒上的鬼首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狰狞,手里的钢刀闪着寒光。
为首的黑衣人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庙内,一眼就盯住了挣扎着想起身的李玄,发出沙哑的狞笑:“找到你了!小杂种!看你这回往哪跑!“
铁拐李猛地将李玄往草儿那边一推,暴喝一声:“走!“同时抓起铁拐,像头迅捷的豹子扑了上去!那根沉重的铁拐在他手里竟变得异常灵活,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为首黑衣人的面门!
“老东西找死!“黑衣人举刀就砍。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朵发麻,火星子溅了一地。铁拐李竟凭着一根拐,硬生生把四个黑衣人挡在了门口!他的瘸腿在地上一撑,身体像陀螺似的旋转,铁拐横扫,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可他毕竟年老体衰,又瘸了条腿,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动作也慢了下来。
“噗嗤!“
一把钢刀划破了他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破烂的衣衫。铁拐李闷哼一声,却没后退,反而借着对方的力道往前一撞,铁拐狠狠捣在那黑衣人的心口!
“爷爷!“草儿发出凄厉的哭喊。
李玄看得目眦欲裂!他看着铁拐李浴血奋战的背影,看着手里那半块带着体温的玉佩,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
他不能走!
要是他走了,这一老一小必死无疑!
可他现在经脉尽断,内力全失,身上还有毒,手里连根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怎么救?
李玄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庙内,突然定在火堆旁的陶罐上。那陶罐还在咕嘟咕嘟煮着药,旁边堆着些没烧完的木炭,角落里有块黄色的石头——是硫磺!他早上醒来时就看见铁拐李用这石头引火。墙根下结着层白花花的霜——是硝石!
火药!
前世在特种部队学到的知识碎片突然清晰起来!一硫二硝三木炭,这是最原始的火药配方!
虽然他记不清具体的配比,也不知道这土法子能不能成,但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草儿!帮我!“李玄嘶吼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把墙角的白霜刮过来!还有那块黄石头!快!“
草儿被他吓住了,却还是咬着牙爬过去,用小石子刮着墙根的硝石,又捡起那块硫磺,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庙门口,铁拐李又挨了一刀,这次是在胳膊上,铁拐差点脱手。
“老东西撑不住了!“黑衣人头领狞笑着,“先宰了他,再收拾那小杂种!“
李玄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急切和虚弱。他抓起木炭,用石头砸碎,又把硝石和硫磺也碾成粉末,胡乱混在一起。
他扯过自己那件浸满毒血的破烂外袍,把混合物裹在里面,用力压实——这东西威力肯定不大,但里面混着他伤口的毒血,就算炸不死人,也能让他们吃点苦头!
他需要时间,需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嘿!你们这群缩头乌龟!“李玄用尽全身力气喊,声音嘶哑却带着股狠劲,“爷爷在这呢!有种的过来啊!“
他猛地把那个简易的“火药包“朝着门口扔过去,同时抓起一根燃烧的柴火,用尽最后的力气掷了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冒烟的东西吸引了。
“什么鬼东西?“黑衣人头领下意识地挥刀去挡。
柴火正好撞在布包上!
“轰!“
一声闷响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力,却爆出大团浓密的黑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和血腥气,瞬间把门口笼罩住了。没烧透的粉末和带着毒素的血污溅得黑衣人满身都是。
“啊!我的眼睛!“
“是毒!快躲开!“
黑烟里传来惊慌的叫骂声,黑衣人被这从未见过的诡异手段打懵了,一时间乱了阵脚,挥舞着钢刀胡乱劈砍。
“就是现在!“李玄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
铁拐李虽然也被吓了一跳,却立刻反应过来,铁拐横扫,逼退身前的黑衣人,嘶吼道:“草儿!扶着他!跟俺走!“
他一把拉起李玄,草儿赶紧扶住李玄的另一只胳膊,三人撞开后窗,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里。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怒吼和獒犬的狂吠,越来越近。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身上生疼。李玄被两人半拖半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奔跑。伤口的疼痛、内力耗竭的虚弱、还有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几乎要把他拖垮。
可他死死咬着牙,没哼一声。
他看着前面铁拐李蹒跚却坚定的背影,看着身边草儿咬着牙追赶的小小身影,看着手里那半块温润的龙纹玉,那双被雨水模糊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点幽冷的火焰。
龙困浅滩,鳞甲虽破,可只要一息尚存,那逆鳞就永远都在。
幽冥教,玄武门,龙纹玉......
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刀山火海,可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为了父亲临终的嘱托,为了小薇最后的眼神,为了眼前这两个用命护着他的陌生人。
雨幕深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注定要搅动风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