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临江迷雾
历经劫难的四海号终于抵达临江府水域时,已是三天后的清晨。漕河在此处豁然开阔,江面烟波浩渺,千帆竞渡。远处城郭巍峨,舟楫林立,一派繁华景象。船上众人却无暇欣赏这江南盛景。连日的厮杀、失去同伴的悲痛、对未知危险的警惕,让每个人都紧绷如弦。
“总算到了...”周老四长舒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王铁柱闷声道:“到了又如何?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着?”
沈傲站在船头,面色凝重地远眺码头方向。按照约定,永昌货栈的人应该在指定泊位等候交接。
林朔默默调理内息。那夜与神秘黑衣人交手留下的内伤尚未痊愈,阴寒掌力如附骨之疽,需要耗费不少真气才能慢慢化解。
“沈帮主,靠岸后有何打算?”他问。
沈傲沉吟:“先交货,拿到尾款,然后...”他苦笑一声,“然后得好好查查这批货到底惹来了什么麻烦。”
四海号缓缓驶向约定泊位。奇怪的是,泊位空着,并无接货之人的踪影。
“时辰没错啊?”周老四核对过所剩不多的水漏,“比约定还早了半个时辰。”
沈傲蹙眉:“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日上三竿,码头上越发繁忙,却始终不见永昌货栈的人。
“不对劲。”林朔忽然道,“沈帮主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可见几个做苦力打扮的汉子在附近徘徊,目光不时瞟向四海号,行为鬼祟。
“还有那边茶摊上坐着的那人,”林朔压低声音,“已经喝了三壶茶,却几乎没动过茶杯。”
沈傲脸色沉下来:“我们被监视了。”
王铁柱怒道:“肯定是黑水帮的杂碎!俺去抓个过来问问!”
“不可打草惊蛇。”林朔拦住他,“对方在暗我们在明,先弄清状况。”
正说着,一个瘦小汉子低着头匆匆走过船边,似乎不小心绊了一下,将一个纸团弹上甲板,随即迅速离去。
周老四机警地捡起纸团,递给沈傲。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潦草数字:“戌时三刻,龙王庙后巷,独来。”
没有落款。
“什么意思?”王铁柱凑过来看,“约见面?陷阱吧!”
沈傲沉吟片刻,将纸条递给林朔:“林兄怎么看?”
林朔细看字迹:“笔迹匆忙,像是临时所书。若是敌人,大可直接动手,不必多此一举。”
“或许是永昌货栈的人?”周老四猜测,“发现情况有变,不敢公然接货?”
众人商议后,决定由林朔和沈傲暗中前往赴约,王铁柱带人在外围策应。
接下来半日,四海号故作常态,派人上岸采买补给,修理船损,仿佛只是在寻常休整。暗地里,却时刻警惕着四周动静。
戌时初临,华灯初上。临江府夜市喧嚣,正是人多眼杂之时。林朔与沈傲换了寻常布衣,悄离舟船,融入人流。王铁柱带几个好手远远跟着,保持距离。
龙王庙在城西南隅,香火已歇,后巷更是昏暗僻静。二人隐在暗处观察片刻,确认没有埋伏,才小心踏入巷中。
一个黑影从庙墙阴影中走出,低声道:“可是四海帮沈帮主?”
沈傲凝神看去,见是个四十多岁的精瘦汉子,面容憔悴但眼神精明。
“阁下是?”
“永昌货栈,赵秉。”汉子急促道,“长话短说,你们惹上大麻烦了!货不能交,赶紧离开临江府!”
沈傲皱眉:“赵先生何出此言?我们按约送货,为何不能交?”
赵秉跺脚:“百川商会出事了!昨天夜里被官兵查封,会长下落不明!现在但凡与百川商会有牵连的都在被抓!”
林朔与沈傲对视一眼,心道果然。
“我们的货与百川商会何干?”沈傲故作不知。
“明人不说暗话!”赵秉急道,“那十八口箱子就是送给百川商会的!现在官府、江湖上好几股势力都在找这批货!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究竟是什么货?”林朔突然问。
赵秉一愣,犹豫片刻,终于咬牙道:“具体我也不知,但东家暗示过,是...是盐铁专卖的凭证和往来账册!”
沈朔倒吸一口凉气。盐铁专卖乃朝廷大利,私下交易是杀头大罪!若真是相关凭证账册,其重要性可想而知!
“永昌货栈怎会牵扯其中?”沈傲追问。
赵秉面露苦涩:“东家也是受人所托,现在追悔莫及!今早已携家眷连夜离城了!我是看在往日情分上,才冒险来报信!”
就在这时,林朔忽然低喝:“有人来了!”
巷口传来杂乱脚步声,火把光芒闪烁!
赵秉脸色大变:“是巡检司的官兵!快走!”
他转身欲逃,却见巷尾也出现人影,已被包抄!
“完了!”赵秉面如死灰。
火把照耀下,十多个官兵拥入巷中,为首的是个面色冷峻的巡检使,腰佩长剑,气势逼人。
“拿下!”巡检使毫不废话,直接下令。
官兵一拥而上!赵秉吓得瘫软在地。沈傲拔剑欲拼,却被林朔按住。
林朔上前一步,对着巡检使拱手:“大人且慢!不知我等所犯何罪?”
巡检使冷眼打量他:“尔等私运禁物,勾结奸商,还想狡辩?”
“大人明鉴,”林朔不卑不亢,“我等只是寻常货运帮派,按约送货,不知货物内容。若真有违禁之物,情愿配合调查,但需有缉捕文书。”
巡检使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镇定讲理。他确实没有正式文书,此次行动本是受某位大人物的密令。
“休要狡辩!拿下后再审不迟!”巡检使不愿多言,再次下令。
官兵再次逼近。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墙头突然跃下数个黑衣蒙面人,直扑巡检使!刀光闪处,已有两个官兵倒地!
“有刺客!”官兵大乱,与黑衣人厮杀起来。
那巡检使武功不弱,长剑出鞘,与为首黑衣人对了几招,竟被逼得连连后退!林朔目光锐利——这些黑衣人的身手,与那夜在老鸦口袭击他们的如出一辙!
“趁乱走!”林朔低喝,拉起沈傲和吓傻的赵秉,向巷子一侧的矮墙掠去。王铁柱等人也从暗处冲出,接应他们。混战中,林朔瞥见那巡检使与黑衣人头目对了一掌,巡检使闷哼一声,嘴角溢血,显然中了阴寒掌力。
就在他们即将脱身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直取林朔手中的赵秉!
“留下活口!”声音嘶哑,正是那夜的吹笛人!
林朔将赵秉推向沈傲,反手一掌拍出。双掌相交,劲风四溢!吹笛人身形微晃,眼中露出惊异之色:“几日不见,功力竟有精进?”
林朔不答,第二掌已至。这次他用上了新悟出的振荡劲力,掌力层层叠叠,如潮涌至!吹笛人不敢硬接,闪身避过,碧玉短笛已到唇边!尖锐笛声再起!但这次林朔早有准备,内力护住耳脉,同时一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疾射对方面门!吹笛人偏头避过,笛声稍滞。就这瞬间耽搁,沈傲已带着赵秉翻过矮墙。
“休走!”吹笛人怒喝,欲追。
林朔却拦在他面前,淡淡道:“你的对手是我。”
另一边,王铁柱等人与剩余官兵和黑衣人混战,且战且退。
吹笛人眼神怨毒,忽然吹出一串奇异音调。那些黑衣人闻声,竟舍了官兵,全部扑向林朔!显然是要不惜代价留下他!
林朔深吸一口气,天罡宗“八步赶蝉”轻功施展到极致,在狭小巷中如游龙般穿梭,指掌翻飞,顷刻间又放倒两人。
但黑衣人人数占优,配合默契,渐渐将他困住。眼看就要陷入重围,墙头忽然传来一声清叱:“以多欺少,好不要脸!”
随着话音,数点寒星射下!精准地击中几个黑衣人的手腕,兵刃叮当落地!一个青衫人影飘然落下,剑光如匹练般展开,顿时逼退两人!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剑眉星目,身手矫健,剑法迅捷凌厉。
“阁下是?”林朔问。
“路见不平者!”青年一笑,剑势不停,“这些官差与匪类混战,倒是稀奇!”
有生力军加入,战局顿时扭转。那青年剑法极高,与林朔配合默契,很快又击倒数人。吹笛人见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啸,剩余黑衣人迅速撤退,连同伤者也一并带走,毫不恋战。
官兵死伤数人,巡检使受伤不轻,也无心再战,狠狠瞪了林朔等人一眼,也搀扶着退走。
转眼间,巷中只剩林朔、青年剑客和四海帮几人。
“多谢少侠相助。”林朔拱手。
青年还礼:“不必客气。在下楚鸣,适才见这些人行迹可疑,故来看个热闹。”他好奇地打量林朔,“阁下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
“林朔。”
楚鸣眼中闪过异色:“可是天罡宗那位林朔?”
林朔淡然:“曾经是。”
楚鸣若有所思,却不再多问,只笑道:“临江府近日不太平,林兄多保重。”说罢拱手作别,几个起落便消失于夜色中。林朔目送他离去,心中疑窦丛生。这青年出现得太过巧合,剑法高明却来历不明...
众人返回四海号,赵秉惊魂未定,被安置在舱中休息。
沈傲面色沉重:“林兄,如今该如何是好?货交不出去,还成了多方目标。”
林朔沉思片刻:“货物是关键。赵秉所说若属实,这批东西牵连甚大,绝不能落入不明势力手中。”
他忽然道:“我想看看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沈傲一惊:“这...不合规矩...”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林朔语气坚决,“若真是盐铁账册,需另做打算。若不是...那问题就更大了。”
沈傲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二人悄悄来到货舱。十八口檀木箱整齐码放,密封完好。林朔选中一角箱,仔细观察封条和锁具,取出一根细铁丝,小心探入锁孔。他在外事堂多年,这些技巧自是精通。
片刻后,锁具轻响,箱盖松开。二人屏息打开箱盖——
里面根本不是账册,也不是什么凭证!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军制弩箭!精铁箭镞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冷青光!
沈傲倒吸一口凉气:“军弩!私运军械是灭门大罪!”
林朔又迅速打开旁边一箱——同样是军弩部件!
连续开箱,不是弩箭就是刀剑,甚至有一箱是火药!
“我们被利用了!”沈傲声音发颤,“永昌货栈让我们运的是违禁军械!还谎称是送往百川商会!”
林朔面色冷峻:“恐怕百川商会查封之事也非偶然。”他拿起一支弩箭细看,箭杆上有个细微标记——一只闭着的眼睛。
与那夜杀手身上的刺青一模一样!
“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个局。”林朔缓缓道,“有人要借四海帮之手运送军械,同时除掉知情者。”
就在这时,舱外突然传来阿明的惊呼:“不好!赵秉他...”
二人疾奔出舱,只见看守的帮众倒在门口,舱内窗户大开,赵秉已不见踪影!
窗台上,用血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