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横刀行：第5章 老鸦口

就在这时，上游忽然传来隆隆雷声——山雨欲来。雷声由远及近，墨色的雨云低低压来，河风陡然变得急促寒冷。

“暴雨要来了！”沈傲望天，脸色难看，“必须赶在天黑前到老鸦口避风！”

四海号扯满风帆，在愈发汹涌的河面上疾行。受伤的帮众被安置在下舱，王铁柱带着轻伤者忙着加固船体，修补破损处。林朔与沈傲站在舵位，神色凝重。

“那杀手身上的刺青，林兄可认得？”沈傲压低声音问。

林朔摇头：“从未见过。但训练如此精良的死士，绝非寻常势力所能培养。”他顿了顿，“沈帮主，事到如今，这批货的来历若再隐瞒，恐害了全船人性命。”

沈傲苦笑：“非是沈某有意隐瞒，实在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永昌货栈的东家与我有些旧情，此次托镖极为隐秘，只说是送往临江府‘百川商会’的紧要货物，报酬三倍，但要求绝对准时且保密。”

“百川商会...”林朔觉得耳熟，稍一思索便想起来，“可是那个专营南北货殖，与朝中多位大人都有往来的大商会？”

“正是。”沈傲点头，“我也怀疑过这批货来路不正，但百川商会名声尚可，且永昌东家担保绝不会是违禁之物...”

“军用的破城子火药，专业杀手，训练有素的假水匪。”林朔语气转冷，“沈帮主还认为这只是普通货物？”

沈傲哑口无言，额头渗出冷汗。

就在这时，船体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庞然大物。

“又怎么了？”沈傲急问。

前方探路的阿明连滚爬回报道：“帮、帮主！前面河面上好多浮木！像是上游冲下来的！”

众人望去，只见昏暗的河面上，大量树木残骸顺流而下，不时撞击船身。显然上游某处山洪暴发，冲垮了山林。

“小心避开！”沈傲急打方向。

但浮木越来越多，几乎堵塞河道。一根巨大的树干狠狠撞在船左舷，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左舷漏水了！”底舱传来惊呼。

祸不单行，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狂风卷起巨浪，四海号如一片落叶般在波涛中剧烈颠簸。

“降帆！快降帆！”沈傲大吼。

几个帮众顶着狂风暴雨扑向桅杆，试图降下风帆。但帆索被风吹得狂舞，一人不慎被扫中，惨叫着跌入汹涌的河中！

“救人！”林朔疾呼，但眨眼间那人已被浊流吞没。

王铁柱红着眼，拼命拉住狂舞的缆绳，虎口已被勒出血痕。

风雨越来越大，能见度降至数尺。船体进水越来越多，开始明显倾斜。

“这样下去要沉！”周老四声音发颤。

林朔抹去脸上雨水，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狂风暴雨中，他忽然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

那笛声诡异非常，穿透风雨声，时高时低，仿佛在引导着什么。

“沈帮主，你听！”林朔喝道。

沈傲侧耳倾听，脸色顿变：“是‘引涛笛’！有人在用音功催动水势！”

话音未落，一个巨浪凭空掀起，如山般压向四海号！

“抓紧！”沈傲绝望大吼。

眼看船就要被巨浪吞没，林朔突然纵身跃上船头最高处，双足牢牢钉住甲板，竟迎着巨浪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他发出一声长啸！啸声初时不高，却凝而不散，穿透风雨笛声，如同龙吟大泽！继而越来越响，震得四周雨点都为之倒卷！

天罡宗绝学——龙吟破！

啸声与笛音在空中交锋，发出刺耳的爆鸣！那笛声明显一乱，节奏被打断。

巨浪失去音功催动，势头稍减，但仍狠狠拍在船头！四海号剧烈摇晃，几乎倾覆，但终究撑住了没有翻沉。

笛声戛然而止。风雨似乎也小了些。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傲立船头的林朔，如同看着神人。

“笛声...停了？”周老四不敢相信。

林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苍白。以音破音极耗内力，更何况他旧伤未愈。

“快排水修船！趁现在！”沈傲最先反应过来，大吼道。

众人如梦初醒，拼命抢救。王铁柱带人堵漏，周老四组织排水，总算暂时稳住船身。

风雨渐歇，前方隐约可见一处宽阔河湾。

“是老鸦口！”阿明惊喜叫道。

船驶入河湾，水面顿时平静下来。此地三面环山，是一处天然避风港。四海号终于得以喘息。清点下来，又折了两名弟兄，货物也浸湿部分，但总算保住了根本。

夜幕降临，众人在岸边生起篝火，烘烤衣物，处理伤势，气氛沉重。林朔独自检查那十八口檀木箱。箱体密封极好，内部似乎还有防水措施，货物应当无碍。但他注意到箱角有个不起眼的标记——一个三叶草形状的刻印。这个标记，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林大哥，喝口姜汤驱驱寒。”阿明端来一碗热汤，眼睛红肿，显然还在为死去的同伴难过。

林朔接过汤碗：“你加入四海帮多久了？”

“快两年了。”阿明低声道，“俺爹娘早没了，是帮主收留俺...四海帮就是俺的家。”

林朔默然。这些日子相处，他能感受到这个小帮派之间那种家人般的纽带。这与天罡宗等级森严、竞争激烈的氛围截然不同。

远处传来王铁柱的骂声：“...肯定是黑水帮那群杂碎捣的鬼！等老子回去，非拆了他们的破窝！”

周老四叹息：“未必是黑水帮。今天那些人的手段，不像普通帮派。”

沈傲走过来坐在林朔身边，递过一壶酒：“今天又多亏林兄了。若非你那声长啸破去音功，我等早已葬身河底。”

林朔摇头：“对方音功修为极高，我也只是侥幸打断施法。”他顿了顿，“沈帮主可知道江湖上有谁擅长此类音功？”

沈傲凝思片刻：“音功本就罕见...据说西域魔教有一支‘妙音宗’，善以音律伤人。但中原地区，已有几十年没听说有这等高手了。”

两人沉默对饮。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疲惫的脸庞。

突然，林朔耳廓微动，听到远处林中传来极轻微的踩断枯枝声！

他不动声色，对沈傲使了个眼色，朗声道：“今夜大家辛苦了，早点休息吧。沈帮主，我去那边巡视一下。”

说罢起身走向树林方向。

进入林中，月光被浓密枝叶遮挡，一片漆黑。林朔屏息凝神，缓步前行。走出约百步，他忽然停住，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林中寂静无声。

林朔忽然向左前方一棵大树甩出一枚石子！

黑影一闪，一个人从树后掠出，轻飘飘落在地上，竟未发出什么声响。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脸上戴着木雕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好耳力。”对方声音嘶哑怪异，显然是假声。

林朔目光落在那人腰间一支碧玉短笛上：“下午吹笛引浪的，就是阁下？”

“可惜未能送诸位一程。”黑衣人轻笑，“不过无妨，既然到了老鸦口，就这里上路吧。”

林朔冷笑：“就凭你一人？”

“谁说只有一人？”黑衣人笛子一挥。

四周黑暗中，悄然出现十多个同样装束的身影，将林朔团团围住！每人手中都持着奇门兵刃，气息阴冷，显然都是好手。

“为一批货如此大动干戈，值得吗？”林朔试图套话。

黑衣人嗤笑：“货？那不过是诱饵。我们要的是...”

话未说完，他忽然警觉收声，“套我话？找死！”

碧玉短笛凑到唇边，一声尖锐音波直刺林朔耳膜！

几乎同时，四周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封死所有退路！

林朔临危不乱，体内真气疾转，天罡宗“镇岳心法”自然运转，硬抗音波冲击。同时身形如游鱼般晃动，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多数攻击，唯左臂被刀锋划破，鲜血顿时渗出。但他也借此机会，窥见对方合击阵势的一处破绽！

“破！”林朔吐气开声，不攻最近的敌人，反而直扑左后方一个使钩镰枪的黑衣人！

那人大惊，急忙回枪自守。却不知林朔这是虚招，足尖在枪杆上一点，身形陡然折向，如鹞子翻身般扑向真正的目标——那个吹笛人！

擒贼先擒王！吹笛人显然没料到林朔如此悍勇，笛声一乱，急忙后撤。但林朔速度更快，一掌已拍向他面门！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另一道黑影从树上疾扑而下，双掌直取林朔后心！这一扑悄无声息，时机角度刁钻至极，竟是林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真正的杀招原来在此！

林朔腹背受敌，眼看就要中招！千钧一发之际，二十年生死搏杀的经验救了他。林朔竟不回头，前扑之势不减，但足下巧妙地一绊一勾，带起一片泥土落叶射向身后偷袭者！

同时他改拍为抓，直取吹笛人面具！

“嗤啦”一声，面具被扯下！露出一张惨白消瘦的中年人脸庞，右边眉角有一道深疤直划至下颌。

那人惊怒后退，摸着脸颊血痕，眼中射出怨毒光芒。

而身后偷袭者也因那一片泥土略一迟疑，掌力稍缓。林朔趁机向前窜出，脱出包围圈，但后背衣衫已被掌风撕裂，乌金软甲上留下一个清晰掌印！

好阴寒的掌力！林朔暗惊。

双方重新对峙。吹笛人面目暴露，杀机更盛。

“天罡宗的‘镇岳心法’...”吹笛人嘶声道，“你是天罡宗的人？”

“曾经是。”林朔暗自调息。方才短暂交锋，他已试出对方功力极高，尤其是那个偷袭者，掌法诡异阴毒，绝非善类。

“不管你是谁，今夜必死！”吹笛人一挥手，“结‘幽冥阵’！”

黑衣人迅速变阵，气息连成一片，如同一张无形大网罩向林朔。

林朔心念电转，思考破局之法。对方阵势严密，硬拼绝非上策...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中正平和，却隐含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方朋友，在我四海帮地界撒野？”

沈傲带着王铁柱、周老四等十余人疾奔而来！众人手持兵刃，虽然个个带伤，但气势如虹！

黑衣人阵势微微一滞。

林朔趁机道：“你们的身份我已猜出七八分。回去告诉主子，四海帮不是软柿子。”

吹笛人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终于，他冷哼一声：“撤！”黑衣人身形晃动，迅速隐入林中，消失不见。

王铁柱还想追，被林朔拦住：“穷寇莫追。”

沈傲赶到林朔身边，见他手臂流血，急问：“伤势如何？”

“皮肉伤。”林朔摇头，目光却凝重，“这些人训练有素，像是军中好手，但又杂糅江湖邪派武功...十分古怪。”

他看向吹笛人消失的方向，忽然问：“沈帮主可认得一个右眉有疤至下颌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善音功。”

沈傲凝思片刻，突然脸色大变：“难道是他...‘鬼笛’高凌？”

“鬼笛高凌？”

“二十年前纵横江淮的独行大盗，善使笛音杀人越货。后来据说被官府围剿，死于乱箭之中...”沈傲语气惊疑，“若真是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为他人卖命？”

林朔望向那十八口檀木箱的方向，目光深邃。

“看来这批货牵扯的，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