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海烟波
翌日清晨,林朔安顿好岳父和妻女,便依约前往漕河码头。
秋日的朝阳斜照在河面上,碎金万点。码头早已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号子,扛着大大小小的货包在船只与货栈间穿梭如蚁。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汗味和货物特有的各种味道。
林朔一身半旧的青衫在人群中仍显得格外扎眼,几个正在卸货的汉子瞥见他腰间断剑标记——那是被逐出天罡宗者才会被划上的印记,纷纷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林大哥!这边!”周老四从一艘中型货船旁钻出来,热情地招手。
林朔点头走去,目光却快速扫过四周。这艘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船身上“四海号”三个字漆迹斑驳,但甲板擦得干净,缆绳捆扎得极有章法,显是经过精心打理。
“帮主已在舱内等候多时了。”周老四笑道,引着林朔踏上跳板。
船舱内比外观看起来宽敞,布置简朴却实用。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汉子正伏案查看账本,闻声抬头。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亮有神,左手小指齐根断去——这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常见的伤残。
“帮主,林大哥到了。”周老四恭敬道。
那汉子立即起身拱手,笑容真诚:“林兄肯赏光前来,沈傲荣幸之至。”
林朔回礼:“沈帮主客气了。昨日援手之恩,林某尚未答谢。”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沈傲摆手请林朔坐下,亲自斟上两杯粗茶,“刘老先生病情可好转了?”
“已用上参汤,气息平稳多了。多谢沈帮主雪中送炭。”林朔道,目光却不离对方,“只是林某不解,四海帮与素无交集,为何...”
沈傲笑了:“林兄快人快语。实不相瞒,沈某久仰林兄为人。三年前漕帮与天罡宗那桩纠纷,若不是林兄从中斡旋,公平处置,我们这些小帮派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林朔微怔,努力回忆。确有那么一桩事,当时天罡宗几个年轻气盛的弟子仗势欺人,打伤了漕帮的人还强占货物,是他按门规严惩了肇事者,并亲自登门赔礼。于他而言,那不过是分内之事,早已忘却,不想还有人记得。
“江湖道义,本应如此。”林朔淡淡道。
“可惜如今天罡宗里讲‘道义’的人越来越少了。”沈傲叹息一声,语气忽然一转,“林兄今后有何打算?”
林朔默然片刻,实话实说:“尚未想好。”
沈傲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既然如此,沈某有个不情之请——林兄可愿暂时留在四海帮?”
林朔抬眼,不动声色:“沈帮主何出此言?”
“不敢相瞒,四海帮眼下正有桩难处。”沈傲苦笑,“我们承了金陵‘永昌货栈’一批货,要七日内运到临江府。原本走的是官道,但近日落雁峡一带不太平,有几伙来历不明的强人出没,已经劫了三支商队。绕路的话,时间来不及,违约要赔三倍价钱,四海帮实在赔不起。”
“所以想走水路?”林朔立即明白。
“正是。但漕河至临江段水情复杂,暗礁漩涡极多,需要极高明的操船手艺和对水情的了解。我们帮中最老练的船公老赵头,上月搬货时摔伤了腰,至今卧床不起。”沈傲叹息,“剩下的弟兄们走走近程尚可,远途险段实在...”
林朔沉吟不语。他明白沈傲的意图——他虽不精航船,但二十年江湖经验不是虚的,应对突发状况、调度人手皆是长处。更重要的是,他曾多次押镖途经漕河,对沿岸情势颇为了解。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招揽。
见林朔犹豫,沈傲正色道:“林兄不必立即答复。不如先在帮中走走看看,若觉得还可留下,沈某不胜欣喜。若觉庙小佛大,也绝不强留,那二百两银子只当交个朋友,何时宽裕何时再还。”
话说到这份上,林朔倒不好直接拒绝。况且他此刻确实无处可去,岳父后续药费也还需银钱。
“既然如此,林某便叨扰几日。”
沈傲大喜,立即唤周老四带林朔熟悉环境。
四海帮比林朔想象的更小,总共不过三十余人,除了这艘“四海号”,还有两艘更小的货船。成员三教九流,有老实巴交的搬运工,有曾在武馆学过几手的汉子,甚至还有两个据说手脚不干净被逐出师门的偷儿。
众人见周老四引着林朔过来,神色各异。有好奇打量者,有不以为然者,也有几人明显带着戒备。
一个赤裸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检修缆绳,见到林朔,嗤笑一声:“哟,这不是天罡宗的高徒吗?怎么屈尊降贵来我们这小破船了?”
周老四忙呵斥:“王铁柱,胡说什么!林大哥是帮主的客人!”
王铁柱撇嘴:“客人?别是人家派来的探子吧?天罡宗刚把他踢出来,他就来咱们这儿,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朔面色不变,只淡淡道:“这位兄弟似乎对缆绳捆法很有心得?”
王铁柱一愣,傲然道:“老子在漕河十几年,闭着眼都比你会捆!”
林朔走近看了看绳索结节,忽然道:“你这‘双环结’捆得虽紧,但若是遇上急流颠簸,结点易滑。换成‘渔人结’,虽多费些功夫,但更稳妥。”
王铁柱瞪大眼睛——这确是老船公才懂的诀窍,他学了好久才会。这天罡宗的人怎会知道?
林朔不等他回答,目光又移向船帆:“主帆左下角有处补丁,针脚疏密不一,遇强风恐会撕裂。当用‘十字交叉法’重补,至少能多撑两月。”
这下连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汉子都惊讶了。这些细节,非真正行家不可能一眼看破。
“你...你怎么懂这些?”王铁柱结巴道。
林朔微微一笑:“十年前押镖走海路,在东海遇上大风,船将倾覆,是一位老船公教了我几手保命的法子。可惜那位老英雄后来葬身风浪了。”他语气中有真切憾意。
众人沉默下来,目光中的轻视稍减。江湖人最重真本事,林朔露这一手,已显出不凡。
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气喘吁吁跑上船:“四哥!不好了!黑水帮的人又来了,在咱们三号码头闹事,说要收‘泊船费’!”
周老四脸色一变:“帮主正在谈生意...铁柱,叫上几个人,跟我去看看!”
王铁柱抄起一根棍子,几个汉子立即跟上。
林朔略一沉吟,也随众人而去。
三号码头处,五六个膀大腰圆、穿着统一黑色短褂的汉子正堵在栈桥口,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态度嚣张。四海帮的几个年轻子弟被推搡得连连后退,敢怒不敢言。
“刘三爷,这泊船费上个月不是刚交过吗?”周老四挤上前赔笑。
刀疤脸刘三冷笑:“那是上个月!这月涨价了!少废话,一两银子,拿钱就滚蛋!”
王铁柱怒道:“这码头是公家的,你们黑水帮凭什么收费?”
“就凭这个!”刘三亮出拳头,上面套着铁指虎,“要么交钱,要么吃拳!”
四海帮众人面色愤慨,却明显忌惮对方实力。黑水帮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帮众近百,且有好几个硬手,绝非四海帮能抗衡。周老四咬牙,似乎准备忍气吞声掏钱。
这时,林朔忽然开口:“这位兄台,据林某所知,黑水帮与漕帮有约,只收商船保护费,不扰货运帮派。今日此举,是贵帮主的意思,还是各位自作主张?”
刘三一愣,眯眼打量林朔:“你又是哪根葱?”
“在下林朔。”
“林朔?听着耳熟...”刘三身后一个瘦子突然想起什么,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
刘三顿时露出讥诮之色:“我道是谁,原来是被天罡宗扫地出门的那个林朔啊!怎么,天罡宗不要你,跑来四海帮充大爷了?”
四海帮众人脸色难看,王铁柱更是狠狠瞪了林朔一眼,觉得是他丢了脸面。
林朔却不恼,反而上前一步,平静道:“林某现在确实是四海帮的人。刘兄还未回答我的问题——收泊船费,是贵帮主的意思吗?”
刘三被问住,眼神闪烁。这显然是他们私下捞油水的行为。
林朔看在眼里,语气依旧平和:“刘兄,江湖规矩,破财消灾不难。但若今日我们交了这钱,明日贵帮其他兄弟也来收,后日再来一拨,四海帮小门小户,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不如这样——”
他话锋一转:“久闻黑水帮‘翻江腿’刘三爷的威名,林某不才,想讨教一招。若我接住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若接不住,四海帮双倍奉上泊船费。如何?”
众人哗然!刘三的“翻江腿”在这一带颇有名气,一腿能踢断碗口粗的木桩!这林朔莫不是疯了?
刘三也是一怔,随即狞笑:“好!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只见他后撤半步,右腿猛地扫出,势大力沉,带起风声!这一腿直踹林朔小腹,显然打算一击废掉他!
四海帮众人惊呼,周老四甚至闭上了眼。
却见林朔不闪不避,只微微侧身,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前一搭一引——正是天罡宗基础拳法“绵掌”中的“引水式”,寻常弟子练武第一天就会的起手式。然而这简单一式在他手中却如有神助,时机角度妙到毫巅!刘三只觉得一股柔劲带偏了他的腿势,全身力道如泥牛入海,整个人收势不住向前扑去!
而林朔的左手不知何时已按在他后腰某处,轻轻一送——“噗通”一声巨响!刘三收不住力,整个人栽进了码头边的河水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名声响亮的刘三,竟被这看似简单的一招就甩进了河里!只有林朔自己知道,刚才那轻轻一按,是用上了内劲刺激穴位,才能让刘三瞬间脱力。二十年功力,岂是虚谈?
“刘兄!”黑水帮几人慌忙下水捞人。
刘三被拖上岸,呛得咳嗽连连,颜面尽失,指着林朔又惊又怒:“你、你...”
林朔拱手,语气依旧谦和:“承让了。刘兄腿力惊人,林某险些接不住。”
这话听在刘三耳中简直是莫大讽刺,他脸色青白交加,最后咬牙道:“走!”
黑水帮几人搀扶着刘三,灰溜溜地迅速离去。码头上一片安静,随即爆发出欢呼!四海帮众人围上来,看林朔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敬佩和感激。
王铁柱挠着头,不好意思地上前:“林、林大哥,刚才对不住...俺是个粗人...”
林朔拍拍他肩膀:“王兄弟心直口快,是条好汉。”
周老四激动道:“林大哥,你刚才那招太神了!怎么做到的?”
林朔微微一笑:“天罡宗基本功罢了。功夫无高低,只在用得好不好。”
正说着,沈傲匆匆赶来,显然刚得知消息:“出了什么事?黑水帮的人呢?”
周老四兴奋地将经过说了一遍。沈傲听完,看向林朔的目光越发深邃。他沉吟片刻,忽然郑重拱手:“林兄,沈某再次诚心相邀——请你助四海帮走完临江府这趟镖!酬金五十两,回来后另有重谢!”
众人屏息看着林朔。经过刚才一事,无人再怀疑他的能力。林朔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又回头看看眼前这些眼神热切的汉子。这里没有天罡宗的宏伟殿宇,没有玄奥武功秘籍,只有一艘旧船、一群为生计奔波的小人物。
但这里,有人需要他。沉默良久,他缓缓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