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玄武令除
天罡宗的演武场上,三十六面玄黑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时值深秋,梧叶凋零,一派肃杀景象。高台之上,三位戒律堂长老正襟危坐,面沉如水。台下,数百弟子列队整齐,鸦雀无声。林朔站在众人之前,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挺直如松。他今年三十有五,眼角已爬上细纹,但目光仍清亮如二十年前初入山门时那般。
戒律堂首座崔长老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外事堂执事林朔,上前听令。”
林朔稳步上前,拱手行礼:“弟子在。”
崔长老展开一卷帛书,声音洪亮却冰冷:“经戒律堂查实,外事堂执事林朔,于上月护送‘青玉琉璃盏’前往金陵王府途中,疏忽职守,致使宝物被劫,有损天罡宗声誉。更兼年逾三十五,武功进展缓慢,已难当大任。经宗门决议,即日起革去林朔执事之位,收回宗门令牌,逐出师门!”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几个年轻弟子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而一些年长些的则面露惋惜。
林朔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却坚定:“崔长老,琉璃盏被劫那日,我曾发回鸽信说明遭遇伏击的细节,并请求支援。事后我也竭力追踪,为何...”
“林朔!”右侧的李长老厉声打断,“事实俱在,还要狡辩吗?你护宝不力是其一,年长无进是其二。宗门不养闲人,这道理你不明白?”
林朔的心沉了下去。他瞥见站在长老身后那个锦衣青年——掌门新收的亲传弟子赵晟,正嘴角微扬。一个月前,正是赵晟的堂弟赵坤“恰好”经过事发地,“帮忙”击退了劫匪,找回了大部分失物,唯独最珍贵的青玉琉璃盏不见踪影。而现在,赵坤因“功”接替了林朔经营多年的江南线路,赵晟则在戒律堂“观摩学习”。
原来如此。林朔心下雪亮,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取代。他十五岁入天罡宗,二十年来兢兢业业,为宗门立下多少功劳,如今却因年岁渐长、“进步缓慢”而被当做弃子。
“交出令牌吧,林师兄。”赵晟笑着走上前来,语气恭敬,眼神却满是讥诮,“哦不对,现在不能再叫您师兄了。”
林朔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天罡”二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这是他用二十年青春换来的身份,是他半生的信仰和归属。
他缓缓将令牌放在地上,没有交给赵晟,而是面向三位长老,郑重地行了最后一个弟子礼。“林朔感谢宗门二十年栽培之恩,今日一别,愿天罡昌盛。”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那条下了无数次的山道。身后传来赵晟清晰可闻的嗤笑:“三十五了还敢称弟子,真是不知羞耻...”
秋风刮过山道,卷起枯叶纷飞。
林朔一步步向下走着,二十年的岁月在脑海中翻涌。初入山门时的兴奋,第一次完成任务后的喜悦,与师兄弟们把酒言欢的夜晚,还有三年前师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天罡宗的未来要靠你们了”...
师父一定想不到,他最器重的大弟子,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山脚下的小镇上,林朔习惯性地走向常去的酒馆。店小二见他来,热情地招呼:“林爷,老规矩一壶竹叶青?”
林朔点点头,摸向腰间钱袋,忽然动作一顿。往常这时,他腰间必然挂着天罡宗的令牌,酒楼老板甚至会因此给他打折。而如今...他摸了摸有些空荡的腰间,苦涩一笑。
酒过三巡,邻桌的谈话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天罡宗把那个三十五岁的林执事给开了!”
“真的?林执事人不错啊,去年我家族商队遇劫,还是他出手相助的。”
“人好有什么用?江湖上讲的是实力和价值。三十五了,武功再难精进,留着占位置吗?”
“也是,如今天罡宗势头正猛,自然要淘汰老人,给年轻人让路...”
林朔仰头饮尽杯中酒,辣味从喉咙烧到心里。结账时,老板看了看他空荡荡的腰间,语气淡了几分:“承惠,五十文。”不再有往日的恭敬。
世态炎凉,不过转瞬之间。
走出酒馆,林朔望向西边的夕阳。他在镇上有个小家——三年前娶的妻子芸娘和两岁的女儿小雨。芸娘是镇上医馆先生的女儿,温婉贤淑。当初嫁给他这个“有前途”的天罡宗执事,不知引来多少羡慕。如今,他该如何向她开口?
推开院门,小雨摇摇晃晃地扑过来:“爹爹!”
林朔抱起女儿,心中酸楚难言。芸娘从厨房出来,腰间系着围裙,笑容温婉:“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正好,炖了你爱喝的鸡汤...”
她忽然顿住,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神色不对:“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林朔张了张嘴,话却卡在喉咙里。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林大哥!林大哥在家吗?”声音慌张。
林朔开门,见是邻居张婶:“张婶,什么事这么着急?”
张婶气喘吁吁:“不好了!你家芸娘她爹,刘老先生,在医馆突然晕倒了!芸娘赶紧去看看吧!”
芸娘脸色顿时煞白,手中的勺子“啪”地落地。
林朔立即道:“我跟你一起去!”
医馆里挤满了人。刘老先生躺在榻上,面色灰白,气息微弱。老郎中把脉后摇头叹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复发,需要立即用药,而且...药材昂贵。”
芸娘泪眼婆娑:“什么药?我们一定想办法!”
“最关键是百年老参吊命,至少要二百两银子。后续调理,每月也需数十两。”老郎中叹道,“我知道你们不易,但这病...拖不得啊。”
二百两!林朔心头一沉。若是从前,他凭天罡宗执事的身份和积蓄,尚能应付。但现在...
芸娘握住父亲冰凉的手,泪水无声滑落。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林朔:“对了,你不是领了宗门的年俸吗?先拿出来救急,日后我们再...”
林朔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的年俸?是了,原本三日后就是发放年俸的日子,而现在,他已被逐出师门,哪还有年俸可言?
“林朔?”芸娘疑惑地看着他反常的反应。
林朔深吸一口气,终于艰难地开口:“芸娘,我...我今天被天罡宗...革职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芸娘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后眼神从震惊转为绝望。
“为什么?你为天罡宗付出那么多,他们凭什么...”芸娘声音颤抖。
“因为我三十五了,‘进步缓慢’。”林朔自嘲地笑笑,“芸娘,对不起,我...”
芸娘摇摇头,泪水再次涌出:“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爹的病怎么办?二百两银子,我们上哪去凑?”
林朔握紧拳头。二十年江湖生涯,他并非没有积蓄,但大多投入了宗门事务和这个小家。手中的现银,不足五十两。
“我先去找人借。”林朔咬牙道,“总会有办法的。”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林朔尝尽了世态炎凉。
曾经称兄道弟的镖头推说手头紧;受过他恩惠的商贾避而不见;就连天罡宗那些他一手带出来的师弟们,也都纷纷找借口推脱——谁愿意为了一个被天罡宗抛弃的人,得罪正当红的赵晟一行人?
夜色深沉,林朔独自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怀中仅借到的三十两银子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八十两,还差一百二十两。而岳父的病,拖不到明天。
路过镇上的武行,他看到门口贴着招募告示:“急聘护院教头,月钱二十两。”林朔心中一动,上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胖管事,眯眼打量他:“应聘?什么来历?”
“在下原是天罡宗外事堂执事林朔,有二十年...”
“天罡宗?”胖管事眼睛一亮,但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等等,您是不是那个...今日被革职的林执事?”
林朔一怔:“正是...”
胖管事顿时变了脸色,摆手道:“抱歉抱歉,我们这小庙容不下大佛,您请回吧。”
“为何?我虽离开天罡宗,武功和经验都在...”
胖管事压低声音:“林爷,不是我不帮您。只是...天罡宗的赵晟公子派人传过话,说谁要是收留您,就是跟天罡宗过不去。我们做小本生意的,惹不起啊...”
林朔愣在当场,心头涌起一股寒意。赵晟!竟要赶尽杀绝!
夜色更浓,秋风萧瑟。林朔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医馆的。芸娘守在父亲榻前,眼睛红肿。见他回来,她急切地起身:“借到了吗?”
林朔摇摇头,不敢看妻子的眼睛。
芸娘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她颓然坐回椅上,喃喃道:“怎么办...爹他撑不过今晚了...”
就在这时,医馆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材瘦小,穿着粗布衣裳,看上去像个寻常市井之徒,但眼神精明。
“请问是林朔林大哥吗?”来人拱手问道。
林朔警惕地看着对方:“正是。阁下是?”
“小人姓周,行四,大家都叫我周老四。”来人笑道,“是四海帮的人。听说林大哥眼下有些困难,我们帮主特地派我来,看看能否帮上忙。”
“四海帮?”林朔皱眉。他听说过这个帮派,是镇上一个小帮会,主要做些码头搬运、短途护送的小生意,在天罡宗眼中如同蝼蚁。
“正是。”周老四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竟是整整齐齐的二百两银子,“这是我们帮主一点心意,刘老先生的病要紧。”
林朔和芸娘都愣住了。
“这...为何?”林朔不解,“我与贵帮主素不相识...”
周老四笑笑:“我们帮主久仰林大哥为人,如今天罡宗有眼无珠,但我们四海帮敬重好汉。这银子不急还,林大哥宽心。”
芸娘看着银子,又看看奄奄一息的父亲,眼中燃起希望,但随即不安地看向林朔。
林朔沉默片刻。江湖规矩,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但他看着病榻上的岳父和泪眼婆娑的妻子,知道自己已无选择。
“代我谢过贵帮主。”林朔终于开口,“这份恩情,林某必报。”
周老四笑容更深:“帮主说,若林大哥方便,明日可否来码头一趟?帮主想亲自见您一面。”
林朔点头应下。送走周老四后,他立即请老郎中用药。看着岳父服下参汤,气息逐渐平稳,芸娘终于松了口气,感激地握住林朔的手。
“这四海帮...可靠吗?”芸娘轻声问,“他们为何要帮我们?”
林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无论为何,我们已欠下人情。江湖之中,有借必有还。”他心中明白,从接受这笔银子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转向了一条未知的道路。
三十五岁,被宗门抛弃,负债累累,前路茫茫。林朔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夜风中,似乎传来天罡宗演武场上猎猎的旗声,和那些年轻弟子们的嗤笑。
“三十五了还敢称弟子,真是不知羞耻...”
这一刻,林朔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寂已久的火焰。明日,码头。他要看看,这四海帮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