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横刀行：第12章 黑鱼滩

午时将至，漕河之上，黑鱼滩。此处河面陡然收窄，怪石嶙峋，水流在礁石间撞击出沉闷的轰鸣，溅起浑浊的白沫。的确是一处藏匿和交易的绝佳地点，也同样是一处设伏的险地。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随波起伏，林朔独自站在船头，青衣被水汽打湿，紧贴着挺拔的身躯。他身后，王铁柱和两个水性最好的四海帮弟兄穿着水靠，正在整理绳索和钩爪，一副准备下水作业的模样。一切都按照“剧本”在上演。

河岸两侧，密林之中，死寂一片。但林朔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如芒在背，聚焦在这片小小的水域。闭目教的人，必然早已潜伏四周，监视着一切。

时辰到了。

另一艘稍大的快船从下游逆流而来，船头站着两人。一个是面色冷峻的劲装汉子，押着另一个被黑布罩头、双手反缚的人。那被缚者身形与沈傲极为相似，衣衫褴褛，步履蹒跚。

快船在十丈外停下。那劲装汉子扬声喊道：“林朔！人带来了！货呢？”

林朔目光扫过那被缚之人，心中冷笑。做得真像，可惜，太像了。以沈傲的硬气，即使被折磨，脊梁也不会弯得如此刻意，步履间的细微差别，瞒不过熟悉他的林朔。

“我要先验人。”林朔声音平稳，穿透水声。

劲装汉子犹豫了一下，看向身侧。他身侧那个一直低着头，看似船夫的人微微颔首。此人虽然穿着普通，但那份沉静的气度，绝非船夫所有，极可能是闭目教的另一位头目。

汉子一把扯下被缚者的头罩。

露出的是一张苍白憔悴、带有伤痕的脸，乍看之下，与沈傲有七八分相似！

“帮主！”王铁柱见状，激动地就要往前冲，被林朔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那“沈傲”眼神涣散，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了？人还活着！”劲装汉子喊道，“货在哪里？再不交出来，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林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这不是沈傲，只是一个精心找来的替身。墨先生果然狡诈多疑，根本就没打算进行真正的交易。

戏，还得演下去。

林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挣扎与决绝，咬牙道：“好！我带你们去取货！但必须先放人！”

“同时进行！”那边的“船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的人下水起货，我们这边放人。货一出水，人上你的船，两不相欠！”

很公平的方案，如果人是真的话。

“不行！”林朔“激动”地反驳，“水流太急，起货需要时间！必须先放人！我林朔以信誉担保，见到沈帮主安全，必定交货！”

双方开始“激烈”地讨价还价，都在极力表演，试图让对方相信自己才是真心想交易的那一方。河岸两侧的密林中，潜伏者的弓弦想必已经绷紧。

就在这拉扯的当口，异变突生！

下游方向，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声！紧接着，两艘插着“漕”字旗的快船疾驰而来，船上官兵持刀挎弓，为首一名小旗官厉声喝道：“前方何人聚众？奉漕运巡检司之令，例行查船！统统停船受检！”

漕帮的巡逻船？！怎么会这个时辰出现在黑鱼滩这片险地？

林朔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意外！这是闭目教的后手！他们不仅安排了假交易，还准备了“官兵”，打算一旦交易不成或出现意外，就直接以官面身份强行抓人扣船！这样一来，无论货在不在，林朔“聚众图谋不轨”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好狠的计中计！

那“船夫”和劲装汉子脸上也露出一丝“惊讶”，随即配合地喊道：“官爷来得正好！这伙人疑似私运禁物，在此交易，快拿下他们！”

漕帮快船迅速逼近，官兵张弓搭箭，对准了林朔的乌篷船。王铁柱等人又惊又怒，抄起家伙准备拼命。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林朔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死路一条。解释？对方根本不会听。

必须破局！

他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压过了水声和喧哗，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哈哈哈哈！好一个‘例行查船’！刘三爷，别来无恙啊？你这‘翻江腿’什么时候投了漕帮，吃上官家饭了？”

那为首的小旗官身体猛地一僵！

林朔继续高声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河面：“你右手虎口那道疤，是去年在码头被四海帮王铁柱一棍扫中留下的吧？怎么，黑水帮混不下去了，改行唱戏了？这身官皮穿着可还合身？”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那“小旗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确实是黑水帮的刘三！被林朔当众揭穿，他身后的“官兵”们也顿时露出慌乱之色，阵型都有些散了。

岸边的密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充满怒意的冷哼。显然，闭目教的主事者没料到林朔的眼力毒辣至此，更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当场戳穿！

机会！林朔趁对方阵脚大乱，猛地对王铁柱喝道：“走！”

王铁柱早已准备好，闻声猛地一扳船舵，同时另一个弟兄砍断了系着配重物的绳索。乌篷船借助水流和巧劲，船头猛地一调，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游险滩冲去！

“放箭！拦住他们！”那假船夫气急败坏地吼道。

刘三也反应过来，指挥手下放箭。但时机已失，乌篷船巧妙地利用礁石作为掩护，箭矢大多落空或钉在礁石上。王铁柱等人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操船技术极为了得，在险滩之中左冲右突，迅速远离。

“追！”假船夫和刘三急忙下令船只追赶。

然而，黑鱼滩之所以得名，就是因其水道复杂，暗礁极多。大船难以灵活穿梭，而林朔的小乌篷船却如鱼得水，转眼间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河道岔口中。

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与反陷阱，最终以一场闹剧般的混乱收场。闭目教没能拿到货，也没能抓到林朔，反而暴露了与黑水帮勾结、假冒官兵的事实。林朔虽然顺利脱身，但也彻底打草惊蛇，明确了对方毫无交易诚意，且手段卑劣狠毒。

乌篷船驶入安全水域，王铁柱喘着粗气，后怕道：“林大哥，好险！你怎么认出那是刘三杂碎的？”

林朔望着身后渐远的黑鱼滩，目光深邃：“他站姿和发令的习惯没改。更重要的是，我料定墨先生多疑，绝不会只安排一手。利用地头蛇假冒官兵，是最方便栽赃的手法。”

“那…现在怎么办？他们肯定更警惕了。”

“没错。”林朔点头，“但他们动了，就会留下痕迹。现在，就看老猫和楚鸣那边，能不能抓到他们的狐狸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