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弈局显锋
黄昏时,船舱中。
萧宴宁执起青瓷茶壶,茶汤自凤首流嘴倾入杯盏之中,之后便被推至桌案对面。
“慢点用,当心呛着。”
在盏底与桌面相触的轻响中,第三块牡丹酥已经被少女送入嘴中,那两腮鼓胀的样子看起来颇有些可爱,她闻言忙捧起茶盏仰颈,喉间滚动,发出清越的吞咽声。
“饿坏了吧,待会我让船上的厨房给你煮碗阳春面如何?”
嘴巴鼓嘟嘟的女孩听后连连点头,但小眼珠一转,又摇了摇头。兴许是看到萧宴宁疑惑的眼神,怕他误会,想要开口解释,奈何满嘴的牡丹酥让她难以开口,只能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一下。
“你的意思是要两碗?”萧宴宁脸上堆满笑意,会意地问道。
这一次,女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手指再捏一块牡丹酥填入口中。
萧宴宁没有再多说话,将女孩面前的茶杯续满后,便走出了房门。
狭窄的走廊,左右屋住客的吵闹声、咒骂声、抱怨声在廊中交汇,烟油味、饭菜味以及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他搞不懂为什么宁王会把他安排在这么一艘主业运货,兼职送客的船上。
掩人耳目?缩小目标?
是或不是他无心猜测,这些都无关紧要,那位的心思他也很难揣摩透。
恰巧这时,一个伙计从身前的客房出来,萧宴宁赶忙招呼道:“小哥,两碗阳春面,送到尽头左手边的房间。”
伙计闻言立马冲着萧宴宁点头,脸上也露出职业性的假笑:“得嘞,马上好。”
看着小哥离去的背影,萧宴宁刚想转头回房间,目光却无意间穿过楼梯,看到了甲板上沈炼的背影。
思虑几秒后,他也动身向甲板上走去。
甲板上的江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萧宴宁的袍角被吹得猎猎作响。沈炼正倚在船舷处剥橘子,傍晚的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刀刃般的肩胛骨在玄色衣衫下若隐若现。
“沈兄好雅兴。”萧宴宁踩过甲板缝里凝结的盐粒,铁锈腥气混着柑橘清香在鼻端缠绕。
沈炼掰橘瓣的动作顿了顿,橘皮碎屑随着江风飘向倒映晚霞的水面,“殿下怎么不在舱内哄孩子了?”他忽然笑起来,调侃道。
这突如其来的风趣不禁让萧宴宁为之一愣,虽然沈炼在宁王府的时间不短,但过去他们并没什么交集,想不到这杀伐果断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幽默的心。
“呦呵,想不到赤眼阎罗也会开玩笑啊!”
沈炼闻言一挑眉,将手中橘瓣对半分开,一半留在自己手里,一半递给萧宴宁:“那姑娘什么身份搞清楚了吗?”
萧宴宁将橘子塞进嘴里,不紧不慢地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礼部侍郎魏央的女儿魏简之,京城有名的才女,几年前在宫廷诗宴上见过她,才情惊艳四座。”
“魏央,就是前不久被革职查办的那位?”熟悉的字眼让沈炼转头看向萧宴宁。
“没错,就是他。”
隐约间,萧宴宁发现对方的神色有些不对,“坊间传闻,有人举报魏央在科举中徇私舞弊,皇上便派人封了魏府,里面的人不得出,外面的人进不去。魏央呢,也被打入大牢,只待案件水落石出,听候发落。不过这种关头,小丫头竟然跑了出来,想必是魏府中有人关心错乱了。”
声音落下,二人都没有再言语,只是任由江风吹拂发梢。
片刻后,沈炼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递向萧宴宁,语气颇为恳切地说道:“劳烦殿下待会以您的名义把这个包裹交给那个姑娘。”
萧宴宁微微凝视一下手中的灰布包,朦胧看到里面是几张银票外加一些碎银两,心中不由暗想:难道说这沈炼和魏央之间还有些暗情内幕?
心思暗动,心中对魏简之的态度也隐约发生变化,一个计划逐渐在他心头构织,他明白,这是一个将沈炼变为己用的好机会。
“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他应声承下,没有追问这背后的隐秘,只是在临走前,小声在沈炼耳边说道,“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我或许能帮到一些忙。”
沈炼看着萧宴宁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宴宁回到房间时,暮色已染透雕花木窗。魏简之正伏在案前,蘸着茶水写写画画。
见他进来,魏简之慌忙用袖子拂去水痕,一抹红晕瞬间涌上脸颊。
萧宴宁见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灰布包抵到少女跟前,“不必说什么,你的情况和处境我大致已经知道了,这里面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我想于你来讲还是有些助益的。”
魏简之有些不知所措,没有伸手去碰那灰布包,反倒小声地抽咽起来。
萧宴宁闻声看去,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眼前少女“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公子,虽然我不知道您是何许人,但我能看出来您必定不是一般人,魏简之斗胆请求公子搭救家父,不论功成与否,我甘愿给公子当牛做马。”
此时的少女再不见一丝刚才的俏皮模样,满腹的委屈和恐惧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
萧宴宁没有因少女的可怜模样而大发同情,理性牢牢地占住他内心的制高点,搭救魏央的难度和风险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相当之大的,但他也并非是束手无策。
不过他可不会因为少女的几点眼泪而将自己陷入泥潭之中,只有等到他在等的人来求他,才值得铤而走险一次。
萧宴宁抬住少女的臂弯,将她扶起,从袖中摸出一副手帕拭去她眼角的泪痕:“不要哭,把钱拿好,我会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安顿下来,至于你父亲的事,要相信清者自清。”
魏简之还想说些什么,船身的剧烈摇晃打断了她的话头。
沈炼一把推开舱门:“有漕司查船。”
话音未落,甲板上传来杂沓脚步声,铜锣撕破暮色:“漕司查船!所有人等不得擅动!”
魏简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萧宴宁并未失了分寸,一掌将烛台斩灭,黑暗中,“刺啦——”一声,少女只感觉襟口一凉,身上的外衫已化作漫天蝶影,未及惊叫,整个人便被强硬地按进锦衾之间。
突如其来的变故外加内心的恐慌,让魏简之忍不住娇喘起来,羞红之色瞬间袭上面庞。沈炼见状,没有多说什么,识趣地开门出去。
“噤声。”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松香的气味将她笼罩。
萧宴宁不慌不忙地宽衣解带,外衣刚刚褪下,舱门便被猛地踹开,魏简之恰将脸埋进他半敞的中衣。
“哟,春宵一刻值千金呐!”火把将漕吏油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铁锈味的刀尖挑开床幔。魏简之颤如风中苇叶,芙蓉面上胭脂早被泪水冲出道道沟壑。
“永济漕司好大的威风。”萧宴宁慢条斯理地系着玉带扣。
“嗯~,你小子不服?”漕吏将刀鞘抵到眼前青年的胸膛前,微带怒气地质问道。
魏简之堂堂的大家闺秀、京都才女,哪里见过这场面,把头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单从脖颈就能看出,她已经羞得通红。
萧宴宁倒显得淡然自若,不卑不亢地问道:“几位到此有何贵干?”
“奉令缉拿逃犯,你刚才没听到啊!我告诉你,要是不把小爷几个哄开心了,下场你自己想。”为首的吏官还没讲话,后面的跟班倒先蹦了出来。
对于这种打着官府的招牌行非分之事的人,萧宴宁自是不屑:“怎么才算将几位哄开心?”
“这就要看你的诚意了!”
话还没讲完,一个“小虾米”竟要越过萧宴宁,将手探向床上的女子。
萧宴宁岂会让他得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令他动弹不得。
那小厮见此情形,怒目圆瞪,底气十足地质问道:“老子在执行公务,检查一下床上这人是不是今早从城里逃出去的要犯。你再敢妨碍我,小心老子连你一块抓起来。”
这番威胁的说辞听在萧宴宁的耳中只觉好笑,也不多废话,一脚便将那小厮踹翻在地。
这一踹可让其他人都炸了锅。俗话讲,打狗还须看主人。这举动直接惹恼了漕司的人,一个个的都叫嚷起来,更有甚者将手中的刀剑都亮了出来。
为首的漕吏更是怒火中烧,他没想到这小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敢动手,他誓要让对方好看。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萧宴宁广袖翻转,蟠龙金牌破空而出,火光之下,金牌上“宁王世子”四字篆书正烙进众人眼底。
“朝廷的俸禄就养着你们这帮蛀虫吗?”
萧宴宁厉声斥道,眼前这帮害人虫不知在这永济江上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漕吏膝头砸地的闷响吸引来不少围观的人,魏简之透过泪眼,望见青年侧脸镀着火把的暖黄光晕,竟显得有些伟岸。沈炼抱刀倚在门边,只是冷眼看着,将满地求饶声染得愈发讽刺。
“殿下,属下有眼无珠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们几个这条狗命……”
为首的差吏脑袋磕得“梆梆”响,冷汗布满额头,他没想到今天点这么背,竟然碰上了这么硬的茬子,保不齐今天小命都得撂这。
萧宴宁并不想与这些家伙多纠缠,冷哼一声:“下船之后,所有人将你们的辞呈交上去,以后不要让我在永济江上再看到你们。”
“是是是,属下遵命。”
漕司的人疯狂磕头谢恩,恭恭敬敬地退出舱房,
萧宴宁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只是看了一眼门口的沈炼,后者当即明白他的意思,悄悄跟了出去。
舱外一阵骚动过后,船上再度回归平静。萧宴宁重新点亮灯台,黑暗驱散,船舱内再次明亮起来。
魏简之攥着撕破的衣襟缩在床角,露出半截凝脂般的肩头
“你真是世子?”怯怯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你要知道,伪造令牌可是死罪。”萧宴宁一边说着,一边将他的外衣裹在魏简之的身上,“刚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我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只是船上人多眼杂,逢场作戏罢了。”
烛火在京都才女的瞳孔中跳动,映出萧宴宁腰间垂落的蟠龙金牌。
敲门声又起,打开舱门,只见船上的伙计端着两碗阳春面站在门外。
……
夜已深,船外下起雨,魏简之已经睡下,沈炼不知所踪。
烛台下,萧宴宁执笔在一张草纸上写着什么,手边还摞着两只白瓷碗,碗底尚且漂着几滴葱油。
……
京城宁王府中。
宁王萧景禹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旁,那地图上标注着大隋所有的河流和驿路。烛光映照下,他的手指在那条代表着永济江的黑线上摩挲,一直到黑线与一条紫线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