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笺录:第9章 暗刃潜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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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刃潜锋

刘娘子让裴灼去练舞的消息,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瞬间在沉寂的乐营中炸开了锅。

以往无人问津的“灼娘”,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能被选去节度使府宴席,哪怕只是去充当背景,也意味着暂时脱离这苦役之地,意味着有可能得到额外的赏赐,甚至是一丝渺茫的、被贵人看中从而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在乐营中足以引发疯狂的争夺。

……

次日清晨,裴灼刚走进歌舞坊,便感到数道不善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

“哟,这不是我们的‘才女’吗?”

一个名叫艳娘的女子扭着腰肢走过来,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裴灼一下,语气酸涩。

“怎么?洗衣杆拿腻了,想来这儿抢饭碗了?”

另一个唤作芳娘的在一旁帮腔,声音尖利:

“可不是嘛!人家可是官家小姐出身,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心气儿高着呢!说不定啊,早就想着攀高枝儿了!”

四周随之响起几声声音不大但刺耳的嗤笑。

裴灼脚步顿了一下,垂下眼帘,没有理会这些挑衅的声音,径直走到一旁的角落。她知道,任何的反驳和解释在此刻都只会火上浇油。

刘娘子来了,屋里的嘲讽和嗤笑声顿时消失,乐伎们都乖乖在站成了一排。

排练开始,刘娘子让乐伎挨个的展示自己的舞技。

轮到裴灼时,她刻意收敛了七八分,只展现出比寻常乐伎稍好一些的柔韧性和乐感,既不至于太过平庸被刷下,也不至于优秀到让自己立刻成为大家的公敌。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休息间隙,裴灼正低头小口啜饮着碗里的水,就听到突然响起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

“我的舞鞋!我新领的舞鞋不见了!”

一个名叫怜娘的、年纪最小的乐伎急得团团转,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刚才明明就放在这里的!”

那双舞鞋虽然也不算多好,但却是怜娘省了很久的份例钱才求管事的嬷嬷给她换的,是她为数不多的“财产”。

众人纷纷围拢过去,七嘴八舌。

艳娘拨开人群,声音拔高,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

“哟!好端端的鞋怎么会不见了?咱们这儿可是好久没出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了!”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刚刚放下水碗的裴灼,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要我说啊,准是有些刚来的,手脚不干净,看什么都新鲜,都想往自己怀里揣!毕竟啊,从前穿惯了绫罗绸缎,哪看得上咱们的粗布,如今不是没了吗?可不就惦记上别人的了?”

芳娘立刻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

“艳娘姐说的在理!有些人啊,就是狗改不了吃屎!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呢,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地方!”

这话恶毒至极,不仅直指裴灼品行有亏,偷窃财物,更是在暗示她无法适应身份落差而生出贼心,践踏她最后那点尊严。

在乐营中,偷窃是重罪,一旦坐实,不仅去不了宴会,还会遭到严厉的惩罚,甚至可能被当众鞭笞,以后在乐营中将彻底无法立足。

所有的目光,或怀疑、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瞬间都聚焦在了裴灼身上。怜娘也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看向她。

裴灼的心猛地一沉。

她清晰地察觉到这是个陷阱,目的不仅是陷害她偷窃,更是要彻底毁掉她刚刚争取到的一丝机会。

直接辩白“不是我”苍白无力,愤怒争吵则正中那些奸人下怀。

该怎么办?

刘娘子闻声过来,也皱起眉看向裴灼。

裴灼忽然蹲下身,仔细查看起自己刚才放置水碗的地面,似乎看到了什么…。

随即,她抬起头,脸上带着困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

“刘娘子,奴婢方才搁水碗时,似乎看到这地上…蹭了些不寻常的红色印子,像是胭脂。奴婢怕是什么脏东西,没敢声张。”

她伸手指着地面一处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模糊红痕。

“这颜色鲜亮,像是刚蹭上不久的。不知是哪位姐姐的胭脂膏子不小心掉了?若是被不小心踩到,或是沾到了要紧的物件上,可就不好了。”

此言一出,几个女子的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瞥向自己的手、袖口或是腰间存放胭脂的小囊。

艳娘的反应最大,她几乎触电般地将右手缩回袖中,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因为她指尖上正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红痕。她方才偷了怜娘的鞋,慌乱塞到一堆废弃布条下面时,手指不小心按到了自己的胭脂盒上。

裴灼并没有去看任何人,反而微微蹙眉,仿佛是真的担心有人掉了东西。

“许是奴婢看错了,也可能是哪位姐姐不小心蹭到的。只是这颜色扎眼,若是不小心污了哪位贵人的衣袍…”

刘娘子在乐营多年,早就混成了人精,岂会看不懂这里面的暗潮涌动?

她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艳娘那不自然的手和几个神色有异的乐伎,心中已然明了。

她冷哼一声,不再追究鞋子,顺着裴灼的话斥责道:

“一个个毛手毛脚!自己的东西都看管不好!胭脂水粉是让你们这般糟蹋的?还不都给我检查清楚了!若真因此冲撞了贵人,仔细你们的皮!”

一场偷窃风波,竟被巧妙地转移成了“保管不善可能冲撞贵人”的过失。

没人再敢盯着“偷窃”二字不放,纷纷低头检查起自己来。

很快,便有“热心”乐伎在一片混乱中,“意外”地从废料堆里翻出了怜娘的舞鞋。

裴灼冷眼旁观。

她知道,自己虽然躲过这一劫,但并非万事大吉。

她清晰看到了艳娘等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

经过此事,乐营中人对裴灼的态度变得更加微妙。

明目张胆挑衅的少了,但那种无形的排挤和冷漠却无处不在。

曾经对她表示过一丝善意的阿芷,在此事中选择沉默地避开她的目光。那几个平日里饱受欺压、曾接受过她读信帮助的女子,也不敢与她有任何交流。

裴灼并不觉得有多么愤怒或失落,反而有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过去的裴灼或许会为此难过,但现在的灼娘不会,她早已不再期待任何的温情和公道。

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喜是怒是悲是惧,都是多余的,只会成为弱点。

裴灼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舞蹈练习中,更加刻苦,也更加谨慎。

她注意观察刘娘子的喜好,模仿那些受青睐的乐伎的神态举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用”又“无害”。

在乐营里谋生存,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得恰到好处。

夜晚,裴灼躺在冰冷的床板上,不再沉浸于痛苦的回忆中。她冷静地复盘白天发生的种种,分析每个人的表情、话语以及背后的意图。

她的心,在一次次的倾轧与冷眼中,被打磨得越发坚硬,人也越发的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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