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微光乍现
午后的浣衣房,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冰冷的河水似乎也无法驱散那弥漫在乐营中的令人麻木的绝望。
裴灼——不,如今在她的心里,那个象征着过往荣耀与温暖的“裴”字已被生生剜去,只剩下乐营名册上那个屈辱的代号“灼娘”,正机械地挥舞着沉重的捣衣杵,一下,又一下,砸向木盆里那件吸饱了冷水变得愈发沉重僵硬的兵士戎服。
冰冷的河水混合着汗碱和污渍,不断溅起,打湿了她粗糙的粗布裤脚,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手掌早已不复昔日的白皙纤柔,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痕新伤。昨日被嬷嬷鞭梢扫到的红肿尚未消退,前日磨破的水泡刚刚结起一层薄痂,而此刻,紧握粗糙木杵的摩擦处,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想必是又添了新的破口。
……
几个管事的婆子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高声闲聊,丝毫不避讳这些“罪奴”。
“…节度使府这回可是要大排筵宴了!听说要招待京里来的什么观察使…”
“可不是嘛,嬷嬷们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正紧着挑人呢!”
“挑人?挑去伺候宴席?这可是好差事啊,至少能出去透透气,见见世面,要是运气好被哪位贵人看上…”
“呸!想得美!说是挑才艺出众的,还不是挑些模样好、机灵的去陪酒献艺?那些大人物喝醉了,谁知道会干什么…”
几声粗鄙笑声过后,一个婆子似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却能让旁边正在洗衣的女子们都听得到。
“…听说上次王府宴席,有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儿的,结果第二天就被发现扔在后巷,浑身是伤…啧啧…”
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带着恶意的揣测和警告。
大多数女子都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洗衣,仿佛这样就能躲开这悲惨的命运。
裴灼捶打衣服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节度使府…宴席…
这几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节度使府宴会上作诗的场景,但紧接着的是更冰冷的记忆,乐营嬷嬷那句“就是你那好才华惹的祸”,以及父亲被扣上的“结交朝臣”的罪名。
去节度使府,意味着可以离开这堵高墙,哪怕只是暂时的。意味着有可能接触到外界的信息,有可能…听到关于父亲案子的只言片语!甚至,有可能再次见到那些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危险吗?当然危险。那些婆子的话并非空穴来风,那将是另一种形式的虎口狼窝,甚至可能是更加直接的屈辱。
但是——
裴灼看了一眼周围麻木的面孔,冰冷污浊的河水,还有自己布满伤痕、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双手。
继续留在这里,结局是显而易见的。要么在无尽的劳役中耗尽生命,要么在某一次“伺候”中彻底沉沦。
出去,尽管危险,却意味着变数。而变数,就意味着…机会。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成形,带着一丝令人战栗的兴奋和决绝。
她的目标,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转变。
不再仅仅是生存,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这个机会,从这里出去。
……
傍晚,结束了一天的劳役,裴灼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到那间潮湿的牢房。她借口要去归还修补衣服的针线篮,小心翼翼地绕到了乐营掌管歌舞教习刘娘子的住处附近。
她偷偷躲在廊柱的阴影里,耐心等待着。她知道,刘娘子每天这个时候都会从嬷嬷处汇报完出来。
果然,不一会儿,刘娘子皱着眉头往自己的住处走来,似乎心情不佳。
裴灼深吸一口气,端着篮子,假装不经意地迎着刘娘子走去。快走到刘娘子跟前时,她“不小心”将篮子里几缕彩线掉在了地上。
“哎呀!”
裴灼低呼一声,连忙蹲下身去捡,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那是她故意模仿其他乐妓的,让自己显得怯懦和愚笨。
刘娘子被挡住了去路,有些不耐烦。
“毛手毛脚的!还不快些!”
“对不起,刘娘子…我、我这就好…”
裴灼抬起头来看向刘娘子,脸上带着一丝惶恐和犹豫,声音微微发颤,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娘子…我、我听说节度使府要挑人…我…我会跳舞,是…是西域的柘枝舞,我还会…还会仿飞天之姿…不知、不知能否…”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像极了一个害怕却又想抓住机会的少女。
她没有直接夸耀自己的诗才,那在乐营中太过扎眼,而是选择了更“安全”的舞蹈技能,投其所好地提到了刘娘子最近正在钻研的“飞天”舞姿。
刘娘子果然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认出眼前这个少女,正是之前那个擅自改舞的“灼娘”。她记得这小妮子,模样长的倒是顶好的,就是性子有些木讷阴郁,还有些执拗。没想到今日她竟主动开了口?
“哦?”
刘娘子挑了挑眉,语气缓和了些。
“你还会仿飞天?跟谁学的?”
“…从前家中请过西域的舞师…”
裴灼低下头轻声回答,将一个“怀念过去荣光又不敢多言”的罪奴形象表现得淋漓尽致。
刘娘子沉吟片刻。节度使府这次对乐伎的要求高,既要容貌出色,又要有真才实艺,能撑场面,不能太俗艳。这个灼娘的舞艺她也见过,底子好,倒是个人选。
“行了,知道了。”
刘娘子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却松了口。
“明早过来找我练舞,好好练,若只是嘴上功夫,仔细你的皮!”
“谢娘子!谢娘子!”
裴灼连声道谢,站起身来,侧着身子给刘娘子让路。
她始终低着头,紧紧攥着手中的针线篮,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心中涌出了自从进入乐营后从未有过的雀跃,虽然…只是一点点。
第一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