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山雨欲来
乐营的夜,从未真正安宁过。
不知何处传来的女子的呜咽、醉汉模糊的呓语、巡夜婆子沉重的脚步声,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底噪,催人入眠,却又让人无法安眠。
裴灼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身体的极度疲惫终于将她拖入浅眠。
然而,睡眠并非解脱,而是另一场酷刑的开始。梦境如黑色的潮水,汹涌而来。
……
父亲裴允四十三岁寿辰那天,裴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蜀郡府的官员、文人雅士、故交旧友纷纷前来贺寿,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裴灼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帮着母亲招呼女眷。
寿宴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裴灼应景的作了一首祝寿诗,赢得满堂彩。父亲虽嘴上说着“小孩子家莫要卖弄”,但眼角的笑意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宽慰与骄傲。
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繁华鼎盛,一如裴府多年来在蜀郡的地位,稳固,风光,备受尊崇。
但在一片祥和之下,裴灼却隐约捕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蛛丝马迹。
她注意到,几位节度使府的核心幕僚此次姗姗来迟,且宴席未半,便纷纷借口公务繁忙提前离去。他们离去前与父亲拱手道别时,眼神似乎格外复杂,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沉重。
她还注意到,父亲虽然与宾客们寒暄应酬,一直在笑,但那笑意似乎并未抵达眼底,眉宇间偶尔还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凝重。
最让裴灼感到不安的是,酒过三巡,她奉母亲之命,去为父亲取解酒药时,无意间路过书房,虚掩的门缝中传出父亲与两位官员的低语:
“…杨国忠此举,分明是要彻底清算李相国一系…裴兄,您与李相国门下那位王参军过往甚密,此次恐怕…”
“慎言!…隔墙有耳…今日只贺寿,不论政事…”
“…唉,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听说京里来的巡按史已经到了成都,却未曾拜会节度使大人,行踪诡秘…”
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再也听不真切。
裴灼站在冰冷的廊下,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她隐隐感觉到,似乎有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暗中收紧。
裴灼再看到父亲回到席间后,强颜欢笑,周旋于宾客之间,心中第一次为父亲感到一种无力般的疼痛。
她记忆中最后关于裴府完整的画面,就定格在了这华美却暗藏焦虑、温馨却弥漫着不安的一幕。
那是崩塌前最后的虚假的繁华。
……
父亲寿宴上那些被忽略的不祥细节,在梦境的加持下变得无比清晰,与后来发生的灾难完美地串联起来。
……
那是寿宴过后一个平静的午后。
她正在书房整理父亲寿辰收到的贺礼清单,阳光暖融融地照在纸上。母亲在小憩,府中一切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盛宴过后的慵懒。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极其反常的、山崩海啸般的喧嚣!
沉重密集奔跑的脚步声,金属甲胄碰撞的冰冷铿锵声,以及粗暴蛮横的呵斥怒吼,遍布整个府宅。
“怎么回事?!”
裴灼惊得站起身,墨点滴落在礼单上,泅开一大团污渍。
还不等她走出书房,尖叫声、哭喊声、呵骂声、瓷器玉器碎裂声,便如同潮水般从前院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裴府!
裴灼冲向前厅,看到身穿玄色皂隶公服、披坚执锐的官兵如狼似虎地涌入府中,见人就推搡呵斥,见物就砸毁翻查。
精美的屏风被推倒,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被摔得粉碎,藏书被胡乱抛洒践踏…
“奉旨查抄罪臣裴允家产!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尖利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高喊着。
“阿爷!母亲!”
裴灼惊恐地四下寻找着父母的身影。只见父亲裴允被两个差役反拧着双臂,从内堂粗暴地拖拽出来。
父亲发冠脱落,头发散乱,官袍被扯得歪斜,但他依旧竭力挺直着脊背,脸上是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近乎破碎的难以置信。
“尔等岂敢!我裴允清白…”
父亲的声音嘶哑,却很快被差役的呵骂淹没。
“闭嘴!老实点!”
“老爷——!”
母亲从后院哭喊着奔出,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想要扑向父亲,却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差役死死拦住。
“母亲!”
裴灼也想冲过去,却被官兵粗暴地推开,重重摔倒在地,手掌按在破碎的瓷片上,瞬间鲜血淋漓,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无边的恐惧。
“灼儿!”
父亲看到她受伤,目眦欲裂,奋力挣扎着想要靠近她,却换来更粗暴的压制。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面无表情的官员展开一卷文书,冷冰冰地宣读:
“罪臣裴允,勾结朋党,诽谤朝政,暗通逆藩…罪证确凿!即刻押赴御史台候审!家产悉数抄没,一应家眷…”
官员的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母亲和裴灼,如同看着没有生命的物件。
“…没入官籍,等候发配!”
“不——!我父亲是冤枉的!!”
裴灼失声哭喊,却无人理会。
两个书吏模样的人拿着厚厚的册子,开始清点登记府中的一切。家具、摆设、藏书、珠宝…甚至她们母女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被一一记下,强行剥夺。
最后,那冰冷的笔尖指向了她和母亲。
“裴林氏,年三十九。”
“裴灼,年十五。”
名字被写入那本决定她们命运的罪簿。从此,她们不再是裴府的夫人和小姐,而是“罪眷”,是“官奴”。
裴灼被粗鲁地从地上拽起,被推搡着向外走去。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到的是父亲被押上囚车的背影,是母亲哭晕过去被人拖走的惨状,是曾经充满书香与温情的家,变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
朱漆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发出的沉重声响,彻底隔绝了她的过去。
……
裴灼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像要炸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黑暗中,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四肢冰冷僵硬,梦中那绝望无助的感觉如同实质的巨石,死死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窒息。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中的撞门声、呵斥声、母亲的哭泣声…与现实中乐营夜晚的各种噪音混在一起,让她真假难辨,一阵阵心悸。
裴灼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试图阻挡那无孔不入的恐惧。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的噩梦,但每一次,都如同重新经历了一次那场毁灭,甚至更加清晰,更加残忍。
乐营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打更声,已是四更天,离起床劳作还有一个更次。
裴灼已毫无睡意,她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漆黑一片结着蛛网的房梁,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消失在肮脏的枕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