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诗伴韶光
浣衣的劳作间隙,裴灼借口寻找被水流冲走的一件单衣,暂时避到了河湾处一丛茂密的芦苇后。这里相对隐蔽,水声也掩盖了细微的动静。
她迅速蹲下身,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用一根折断的芦苇秆,在湿润的泥地上飞快地划下几个字:
“风荷碎影,犹擎雨盖。”
字迹歪斜,却带着一股不屈的力道。这是她昨日偷听到一位过路文人吟诵的残句,此刻写来,仿佛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能稍稍洗涤她满手的污渍和心中的郁结。
然而,远处立刻传来了管事的厉声呵斥:
“偷懒的贱蹄子!躲到哪里去了?还不滚回来干活!”
裴灼心头一凛,立刻抬脚,毫不犹豫地将泥地上的字迹抹去。她低下头,快步走回去,脸上恢复了一片麻木。
裴灼机械的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捶打动作,带着寒意的风透过薄薄的粗布衣,吹得她浑身瑟瑟的冷,让她不禁想起了跟闺中密友在一起的时光。
……
那是去年上巳节前后,浣花溪畔春意正浓。裴灼得了母亲准许,与苏婉月、林楚楚相约踏青。
听雨亭中,小鸾早已带着仆妇布置妥当。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初绽的桃李,石桌上摆着四色果碟和一壶新酿的梅子酒。
微风拂过,溪水潺潺,远处有少女们浣纱的歌声隐隐传来。
“灼儿!楚楚!你们快来瞧,这溪水里竟有这么多锦鲤!”
苏婉月穿着杏子黄的襦裙,趴在亭边栏杆上指着水中惊呼。
林楚楚文静地坐在一旁,抿嘴笑道:
“婉月,你稳当些,仔细掉下去。灼儿,你瞧她,哪有点侍郎千金的模样。”
裴灼笑着将一盏梅子酒递给她们。
“如此春光,正当纵情才是。若是整日拘在屋里,岂不辜负了这满溪春色?”
三人说笑间,林楚楚提议:
“如此良辰美景,不可无诗。不若我们以这春溪为题,各作一首如何?”
苏婉月连连摆手:
“作诗我可比不过你们两个。不如行个酒令,接不上来的罚酒一杯?”
裴灼却已有了兴致。她凝望着溪面,阳光在水波上碎成万千金鳞,一尾红鲤忽然跃出水面,划出一道银弧,又倏然潜入碧波深处。眼眸一亮,她脱口吟道:
“春水初生鲤跃时,桃花照影柳垂丝。
莫嫌溪浅无多景,自有天光云影随。”
苏婉月听了抚掌笑道:
“好个‘自有天光云影随’!这般豁达心境,倒显得我们只知嬉闹,俗气了。”
林楚楚细细品着:
“‘桃花照影柳垂丝’,这‘照’字用得极妙。既写花影映水之明澈,又暗含顾影自怜之幽情,偏后面接的又是那般开阔的句子。灼儿,你的诗境是越发进益了。”
那时,春光正好,好友在侧,未来仿佛铺满了锦绣,所有的诗句都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无忧无虑的自由灵魂。
……
裴灼抬起头,望着灰蒙蒙没有阳光的天空,用手捋了一下垂下的碎发,又想起了她们三个在一起的那个秋夜。
那天,窗外月色如水,廊下秋虫唧唧。裴灼的闺阁内暖意融融,灯烛明亮。
裴灼与林楚楚对坐,共读着一本新得的《玉台新咏》。苏婉月则在一旁摆弄着一副新买的双陆棋,时不时插几句话。
“唉,我阿爷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整日读这些诗词歌赋,不如多学学女红中馈。”
苏婉月嘟着嘴抱怨,
“真真没趣。”
林楚楚没抬头,只是轻声道:
“《诗经》三百,孔圣人亦言‘思无邪’。诗词若能陶冶性情,明理知义,又何尝不是一种‘德’呢?”
裴灼放下书卷,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浅绯色花笺,微笑道:
“楚楚说的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纵然我等女儿身难以遍览天下胜景,却能在诗书中神游八极,心骛万仞。这岂非也是一种自由?”
她边说边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在花笺上写下:
“梧桐叶落已知秋,何处笙歌绕画楼。
莫道闺中无远志,诗书万卷作舟游。”
笔锋清健,意气风发。那是未经世事磋磨的、纯粹而明亮的才情与志向。
……
在裴灼所有的明媚回忆中,最清晰的一笔,是那一抹悄然染上的月白。
那日在前厅,除了父亲和几位熟识的世叔,还多了一位陌生的年轻公子。那公子身着月白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青灰色暗纹鹤氅,身姿挺拔如松,独自静立窗边,目光落在院中的海棠上,神情专注而沉静,与厅内略显喧闹的寒暄格格不入。
直到父亲唤她上前见礼,那位公子才闻声转身。
“晚生顾明舟,姑苏人士。见过裴世叔,裴小娘子。”
顾明舟执礼如仪,声音清润温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却不显女气,反而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他的目光坦诚而明亮,落在裴灼身上时,带着纯粹的好奇与欣赏,并无寻常男子初见女子时常有的审视或轻浮。
当张补阙起哄让裴灼作诗时,是顾铭洲适时地提出了具体而风雅的题目——“以海棠为题”,既解了她的围,又给了她展示才华的舞台。
当裴灼吟出“不是春风力,如何破晓昏”时,最先响起的,是顾铭洲清越而真诚的掌声。
他的点评也与众不同。
“好个‘破晓昏’!气象宏大,一扫咏物诗的陈腐之气,更难得一份知恩感念之心。”
那一刻,顾明舟看她的眼神,并非在看一个可供品评的“才女”,而是在看一个值得敬重的、平等的知音。那种眼神,在裴灼十几年的生命里,从未从一个陌生男子眼中看到过。
那一面之缘,如春风拂过湖面,在裴灼心中划下了极浅却又极清晰的涟漪。
……
每一点光影,每一句诗词,每一个朋友的笑容,甚至那抹月白的身影…此刻都化作了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裴灼的心上。
苏婉月、林楚楚…她们如今何在?可曾听闻裴家巨变?可还会记得那个曾与她们一同吟诗作赋的裴灼?
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顾公子…他或许早已离开蜀中,继续他的锦绣前程了吧?那片刻的欣赏,于他而言,不过是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早已随风而散了吧?
过去的一切已经那么遥远而不真实,仿佛只是她濒临崩溃时臆想出的华胥之梦。
裴灼不由摸了摸袖中那截细小的炭笔,那是她从厨房偷拿的。她在心里为刚才在泥地里写的那两句诗加上了后续:
“风荷碎影,犹擎雨盖。冰心一片,何惧泥深。”
对诗的热爱,成了她守护内心最后一片净土、维持精神不至于彻底崩塌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