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华胥惊破
乐营的梆子声敲过三更,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在窗外呜咽。
裴灼蜷缩在硬板床上,薄被根本无法抵御蜀地冬夜的湿冷。手掌上白日被捣衣杵磨破的水泡,在暗夜里灼灼作痛,与背上白日里因动作稍慢而挨的一鞭子留下的火辣辣痛楚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闭上眼,努力将思绪从身体的痛苦中抽离,沉入记忆深处那片唯一的、尚且温暖的领域。那里没有鞭笞,没有寒冷和屈辱,只有书香、阳光和父亲的教诲。
……
那是去年初夏的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将温暖的光斑洒在紫檀木书案上。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窗外悄然飘入的栀子花香,沁人心脾。
裴灼端坐在书案前,身着一件湖蓝色绣着折枝梅花的杭绸襦裙,头发梳成乖巧的双鬟髻,发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点翠的蜻蜓簪子,清新雅致。她正凝神临摹着一幅王羲之的《兰亭序》拓本,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行走,力求将那“永”字八法的神韵摹写出来。
父亲裴允坐在对面太师椅上,手持一卷《汉书》在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
“灼儿,”
裴允放下书卷。
“昨日让你读的《论语·先进》篇,‘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可有体会?”
裴灼停下,将狼毫笔小心地搁在青玉笔山上,稍稍思考了一下。
“回阿爷,女儿以为,孔子之所以‘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并非不认同子路、冉有之志,而是曾皙所言‘浴乎沂,风乎舞雺,咏而归’之境,暗合了夫子心中天下大同、礼乐昌明后的太平景象,是仁政德治化为日常的体现,是志向的更高境界。”
裴允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却仍板着脸。
“见解虽不俗,却也有取巧之嫌。治国平天下,岂能空谈境界?子路之率直勇武,冉有之务实足民,公西华之娴于礼乐,皆是脚踏实地之才。”
裴灼抿唇一笑,带着些许少女的娇憨。
“阿爷教训的是。是女儿好高骛远了。不过,曾皙之志,也并非空谈。若无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为基,又如何能安心‘咏而归’呢?故而其志虽看似逍遥,实则更大。”
“好一个‘实则更大’!”
裴允终于忍不住抚须轻笑。
“小小年纪,能有此辩证之思,已属难得。看来为父书房里的这些书,你倒没有白读。”
这时,侍女小鸾端着黑漆托盘轻轻进来,上面放着两盏青瓷盖碗和几碟细点。
“阿郎,小姐,夫人让小厨房新做了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还热乎着呢,让送来给您二位垫垫饥。”
精致的青瓷碟里,糕点小巧玲珑,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与热气。父女二人暂歇了功课,享用起茶点来。阳光洒满书房,温暖而宁静。
这是裴灼最熟悉、最安心的日常,充满了书香、慈爱和智识上的愉悦。
裴允心情颇佳,沉吟片刻,又道:
“前日节度使府送来几份呈给京中的贺表草稿,文辞略显粗疏,为父看着头疼。灼儿,你既读了这许多书,不妨试试代为润色一二?也算学以致用。”
裴灼眼睛一亮,知道这是父亲有意考较她处理实务的能力。她接过那几份公文,仔细阅读后,凝神思索,随即提笔蘸墨,在不改变原意和格式的基础上,将词句修改得更加典雅得体,逻辑也更为清晰顺畅,一些溢美之辞也用得极为妥帖。
裴允在一旁静静看着,微微颔首。
女儿笔下不仅文采斐然,更难得分寸感极佳,既提升了文书的档次,又未僭越身份过度修饰,深知公文奏表的体例规矩。他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复杂的欣慰,仿佛已经能看到,假以时日,女儿在这方面的能力或许能给他带来更大的惊喜…那个同僚玩笑时提起的“女校书”之名,或许并非全然是虚言…
……
“哐当!”
牢门被粗暴地踹开,寒冷的风猛地灌入狭小的屋内。
“死丫头们!都滚起来!等着老娘请你们吗?”
乐营嬷嬷尖利刺耳的咒骂声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瞬间将裴灼那片温暖的回忆击得粉碎。
裴灼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仿佛从云端直坠冰窟。眼前的奢华书房、慈爱父亲、可口糕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阴暗潮湿的房屋、扑面而来的酸臭空气和嬷嬷那张写满刻薄的脸。
“啪!”
一声鞭响抽在她旁边的床板上,扬起阵阵灰尘。
“尤其是你!‘灼娘’!”
嬷嬷的三角眼死死盯住她。
“瞅什么瞅?还不赶紧滚去浣衣房!今天的衣服洗不完,仔细你的皮!”
现实的冰冷、粗暴和屈辱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裴灼。手掌的伤口、背部的鞭痕、空瘪的胃腹,所有感官都在叫嚣着痛苦的现实。
她和其他女子一样,麻木地、迅速地爬起身,低着头,不敢有任何迟疑,踉跄着涌出牢门,走向那日复一日的苦役场。
没有人看见,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由极致的温馨回忆与极致的残酷现实碰撞出的火花,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如同被淬炼的钢铁,迸发出更加冰冷而坚毅的光芒。
那份曾经的“繁华”,不再是让她沉溺伤感的温柔乡,而是化为了清晰的镜鉴和燃料,照出现实的丑陋,灼烧着她的灵魂,驱动着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挣脱这深渊。
她走向浣衣房的脚步机械而沉重,但内心深处,那个声音在绝望的土壤里破土而出,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那个世界,她终有一日,要回去。不是作为被呵护的娇女,而是作为夺回一切的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