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初涌
乐营的日子在煎熬中流逝,裴灼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存法则。她像一株在石缝中求生的藤蔓,小心翼翼地伸展触角,寻找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光亮和养分。
这日,嬷嬷把乐营的所有人都集中了起来,教习刘娘子阴沉着脸,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女子,最终落在裴灼身上。
“灼娘,”
她声音冷硬。
“后日节度使府有宴,点名要排演新舞《霓裳破》。你既读过书,识得些雅趣,这改编舞曲的差事就交给你。若办不好…”
刘娘子冷笑一声。
“嬷嬷那儿,自有你好受的。”
众女哗然。《霓裳破》是时下流行的胡舞,动作大胆泼辣,极具挑逗。让裴灼这样一个“才女”来编排,其折辱意味不言而喻。
裴灼心头一紧,却垂首应道:
“灼娘领命。”
裴灼整夜未眠,对着残破的舞谱苦思。她知道,如果直接拒绝或敷衍了事都会招来重罚。
忽然,她想起父亲书架上那本《西域风物志》,其中提及一种源自龟兹的“柘枝舞”,虽也源自胡风,却融入了佛教飞天的元素,姿态更为飘逸庄严。
一个念头闪过。
……
次日排练,乐声起。
一个个女子依着原谱起舞,扭腰摆臀,媚眼如丝。
轮到裴灼时,她却将那个露骨的扭胯动作,化为了一个反弹琵琶般的回身;将轻佻的指尖挑逗,改成了天女散花般的扬手。虽仍是胡乐节奏,却被她跳出了几分出尘的仙气。
刘娘子先是错愕,随即大怒。
“谁让你乱改…”
“娘子息怒。”
裴灼不卑不亢地行礼。
“灼娘愚见,节度使府宴请的恐非寻常宾客。若一味追求媚俗,恐惹清流非议。稍加改动,既不失胡舞热烈,又添几分雅意,或更能投贵人所好。”
刘娘子愣住了,仔细一想,竟觉得裴灼说的有几分道理。她狐疑地打量着裴灼,最终冷哼一声:
“算你还有点小聪明。就按你说的试试,若搞砸了,仔细你的皮!”
危机暂时缓解,几个平日里受过裴灼帮助的女子偷偷投来感激的目光。她们知道,若真按原舞排练,她们也会沦为宴席上更直白的玩物。
裴灼依旧悄悄的编织着她的那张微弱却切实存在的生存网络,对于所有人的求助,她来者不拒,却也处理得谨慎而小心,悄然积累着人情和信息。
然而,乐营终究是消息闭塞之地。关于外界的传闻碎屑般飘进来,真假难辨,却足以搅动人心。
一日浣衣时,小芹蹭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灼娘姐,我方才给前院送衣服,听见两个差爷喝酒闲聊…他们、他们好像提到了裴大人…”
裴灼的手猛地一僵,捣衣杵差点脱手。
“他们说了什么?”
“听得不真切…好像说…说裴大人性子太硬,在狱里吃了不少苦头…还、还说什么案子牵涉太大,怕是…”
小芹不敢再说下去。
裴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父亲…在狱中受苦?
又过了几日,阿芷悄悄告诉裴灼:
“我听说,李节度使似乎为你父亲说过几句话,但被京里来的人挡回去了。现在外面局势很复杂…”
李峻…他为什么会出手?是出于一丝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这些零碎的传闻像鬼火一样在裴灼心中闪烁,明灭不定,却照不出一条清晰的路。
她渴望知道更多,想知道父亲究竟如何,想知道裴家还有没有希望,想知道这滔天巨浪因何而起。但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个聋子和瞎子,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虚无缥缈的影子。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劳累更让她煎熬。
……
似乎是抄家前一两月光景,父亲裴允待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头也越锁越紧。家中往来的客人明显少了,即便有,也多是神色凝重,密谈片刻便匆匆离去。
裴灼记得有一次深夜,她因口渴醒来到厅堂取水,却见书房门缝里还透出烛光,里面传来父亲和一位心腹幕僚压低的交谈声。
“…杨国忠此举分明是要剪除异己,立威朝堂!李相国此番怕是…”
幕僚的声音充满忧虑。
“慎言!”
父亲打断他,声音疲惫却坚定。
“我等读圣贤书,食君之禄,但求问心无愧。纵是刀斧加身,亦不能屈节事贼!”
“可大人!如今圣心难测,太子与诸王…唉!您上次那封奏疏直斥杨党贪墨军饷,已是捅了马蜂窝!京中来信说,他们正在罗织罪名…”
“哼,无非是结党、怨望那些老套罪名!清者自清!”
“大人!岂不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尤其是…尤其是他们若知您与朔方那边还有书信往来…”
“那是商讨平叛军务!光明正大!”
“可如今这形势…大人,是否暂避锋芒?至少…至少让夫人和小姐先离开成都一阵…”
“不必再说。我裴允行事光明磊落,岂能作此妇孺之态?退下吧。”
裴灼端着水杯,站在冰冷的夜色里,听得心惊肉跳。她悄悄退回房间,一夜无眠。
那时她虽不完全明白“杨党”、“朔方”意味着什么,却真切地感受到了父亲身处的巨大危险。
还有一次,她亲眼看到母亲在读一封京城来的信后,脸色煞白,指尖颤抖,立刻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时,母亲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惊恐。
“母亲,怎么了?”
她忍不住问。
母亲猛地回过神,强扯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京城旧友的家常信罢了。灼儿,近日若无必要,少出门…也,少作些诗吧。”
现在想来,那些征兆早已如此明显。只是她被保护得太好,从未想过滔天巨浪真的会顷刻覆顶。
……
原来灾难的伏笔早已埋下。父亲的刚正不阿,朝堂的党争倾轧,或许还有某些她至今仍不知晓的隐秘…这一切早已编织成一张巨网,而裴家,不过是网中挣扎的猎物。
裴灼的心因父亲的处境而绞痛,因家族的命运而悲愤,但也因看清了部分真相而奇异地更加冷静。
怨恨无用,眼泪无用。她需要更清楚地了解外界,需要找到与外界联系的途径。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乐营那高高的围墙。
或许…下一次节度使府的宴会,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小心应对的差事,也可能是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