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铤芳试玉
离节度使府宴席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乐营中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紧张。
刘娘子宣布了三日后进行最终考核,将挑选出最出色的几个乐伎赴宴。
消息一出,暗地里的较劲几乎摆到了明面上。
裴灼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仅仅“合格”还远远不够,她必须确保自己能被选上。这意味着,她必须在考核中脱颖而出,但又不能太过锋芒毕露,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
考核当日,歌舞坊内。
刘娘子端坐在上位,几个管事的嬷嬷分列站在两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场中每一个乐伎。
乐声起,笙箫琵琶合鸣,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靡靡之音。
众乐伎依序上前,或媚眼如丝,或腰肢软摆,竭力展现着她们以为能被选中的资本。
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气和一种无形的紧张压力。
轮到裴灼时,她深吸一口气,将气息沉入丹田,仿佛将周遭所有的嘈杂与恶意都暂时压下。
她走到场中,垂首敛目,姿态恭顺,跟其他等待检阅的乐妓没什么两样。
刘娘子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乐师会意,奏响了《绿腰舞》的熟悉曲调。
裴灼跟着曲调的旋律开始跳了起来。
起初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生疏,几个简单的起步转身,拘谨得像是久未练习,生怕出错。裙摆摆动得小心翼翼,眼眸低垂,不敢与刘娘子对视。
旁观的艳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眼神中透着极度的鄙夷。
随着琵琶拨弦骤然变得急促,笛声窜高,乐曲到了一个需要连续旋转的节拍点,裴灼的舞姿仿佛被这乐音注入了魂灵。
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原本略显滞涩的旋转忽然变得流畅无比,裙裾如同一朵被春风骤然吹开的桃花,翩然绽放。
那原本该带着挑逗意味斜飞向宾客的眼风,在她抬眼时,化为了蝶栖花梢般地轻盈一掠,随即迅速低敛,留下一种欲语还休的矜持;那原本需要极力夸张、凸显身体曲线的塌腰摆胯,被她控制得极有分寸,腰肢柔韧地下弯,弧线优美而自然,展现出舞姿本身的韵律,而非肉体的诱惑。
最令人惊艳的,是那段容易流于艳俗的连续踏步回旋。
她的足下精准地踩在每一个鼓点上,急促细碎,如雨打芭蕉。上身的肩颈线条挺拔,双臂舒展如雁翼,让急速旋转的身姿非但不显轻浮,反而有一种奇妙的端庄与灵动之感。
她并未增添任何动作,却通过微妙的角度、力度和神态的控制,将一支原本充满风尘味的艳舞,跳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更能贴合文人雅士隐秘的“雅趣”。
一舞终了,裴灼微微喘息着,再次垂首而立,恢复了之前那副恭顺模样,仿佛刚才那惊艳的蜕变只是众人的错觉。
场内陷入了寂静。乐声余韵似乎还在梁间缠绕,但先前那些窃窃私语和不屑的嗤笑声全都消失了。
刘娘子原本斜倚着的身子不知何时坐直了,她盯着场中低着头的裴灼,目光锐利,仿佛要剥开她的表皮,看清内里的真相。
她在乐营多年,见过太多为了出头而拼命展示妖娆媚态的,却从未见过这样…这样往回收着跳,反而跳出了更高段数的乐伎。
“你这舞…”
刘娘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跟谁学的--?”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以施加压力。
裴灼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惶恐和怯生生的诚实:
“回娘子,奴…奴婢不敢隐瞒。奴婢从前在家中后园,偶见过来自西域的舞姬演练柘枝胡旋,其中有些步态和回旋的身法,奴婢觉得新奇好看,便…便偷偷记下,胡乱练过。方才不知怎地就…就混进去了些…奴婢知错,请娘子责罚!”
刘娘子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稍稍收敛起眼中的锐利,变回惯常的漠然的审视。
“罢了,”
她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随手指向通过考核的那一列。
“心思倒是巧,也算歪打正着。站到那边去吧。”
裴灼心中紧绷的弦微微一松,恭敬地应了声“是”,低眉顺眼地快步走向通过的队列中。
……
深夜,万籁俱寂。
裴灼悄无声息地摸到阿芷的铺位旁,轻轻推了推她。
阿芷转过身来,黑暗中眼神清晰冷静,显然她也没睡。
“阿芷姐,”
裴灼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被选上了。”
阿芷默默往床里面挪了挪,让出一点位置。裴灼挤了上去,两人躲在单薄的被子下。
“我知道。”
阿芷的声音同样低微。
“你跳完,刘娘子的眼神就不一样了。可你知道吗?这是机会,也是火坑。”
“我明白。”
裴灼深吸一口气。
“但我必须去。阿芷姐,我…我想打听我父亲的消息。”
这是她第一次对乐营里的人吐露心事,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很难。宴会上人多眼杂,你几乎没机会单独接触到大人物。而且,贸然打听罪官消息,是大忌。”
裴灼的心往下沉。
“但是…”
阿芷话锋一转,声音更低。
“并非全无办法。你不能问,但可以听。那些贵人喝了酒,难免会谈及朝堂时事,尤其是…涉及最近轰动的案子。”
裴灼的心猛地一跳,眼睛亮亮的盯着阿芷。
“你要做的,是耳朵要灵,眼神要活。听到什么都记在心里,但绝不能当场露出异样。”
阿芷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承认你在探听什么。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立刻装傻充愣,甚至…可以故意犯些无伤大雅的小错,避开注意。”
阿芷叮嘱着,仿佛这些早已在心中谋划过无数遍。
“谢谢你,阿芷姐。”
“别谢我,”
阿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也只是…希望你能做到我没能做到的事。”
听出阿芷似乎话中有话,但却不想深说,裴灼识趣的没有问。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一些细节,比如,如何利用斟酒、呈菜的机会靠近官员,如何观察哪些是可能知情的官员,如何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刁难……
裴灼趁着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悄悄溜回到自己床上。
虽然一宿未眠,但她的眼睛依旧明亮。
前路未知,吉凶未卜。
虽然是铤而走险,但裴灼知道,自己又朝着那缕自由的微光迈进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