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砚台风波
裴灼并没有被安排表演舞蹈,而是如席间其他的陪侍女一样,时不时去给席坐两旁的官员斟酒布菜。
宴会行至中段,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愈加热烈。
丝竹暂歇,宾客们三五成群,或高谈阔论,或玩些投壶、双陆之类的游戏。一些自诩风雅的文官则聚到了厅堂一侧特意布置的书案前,那里备着上好的笔墨纸砚,供人即兴挥毫。
一个身着青色儒袍、约莫三十出头的幕僚模样的男子,与身旁人低声笑语几句后,忽然将目光投向了裴灼,嘴角噙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此时的裴灼正垂首跪坐在一个微醺的官员旁,小心翼翼的为那官员斟着酒。
幕僚模样的男子姓孙名笕,是节度使府中一位颇有些名气的“才子”,素来自负于自己的才情。上次宴会上,裴灼作诗抢了风头,他心中早已积了些许不快。
“听闻灼娘不仅诗才敏捷,于书法一道也颇有心得?”
孙笕端着酒杯,踱步过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恰才我等以这‘蜀中春雨’为题联句,最后却卡在了这收尾之句上,总觉得平庸,难出新意。”
他故作苦恼地摇着头,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裴灼,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
“不知灼娘可有妙句,能为我等续上这豹尾?也好让我等再开开眼界。”
他说着,抬手示意书案上那幅写了一半联句的纸笺。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许多目光都汇聚过来。
谁都知道,联句需承接前人意境,又要别开生面,难度远比独自创作更高。这孙笕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裴灼当众出丑。
裴灼的心猛地一紧,知道麻烦又找上门了。
她放下酒壶,缓缓起身,向微醺的官员微微一躬,那官员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见得到默许,她这才徐徐走到书案前。
纸上已有数联,写的皆是蜀中春雨的缠绵柔媚之态。最后一句空着,显然众人皆觉难以超越前意或另辟蹊径。
孙笕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裴灼,等着看她认输或是作出平庸之句。
裴灼凝神看了那诗句片刻,又抬眼望了望窗外。
此时已是夜晚,屋檐下悬挂的灯笼映照着淅淅沥沥的夜雨,别有一番意境。
裴灼在大脑中飞快思忖着。
若续写柔媚,必落窠臼,且难以出众。唯有另辟蹊径,方能解围。
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裴灼朝着孙笕及众人微微一福。
“各位大人珠玉在前,奴婢拙劣,本不敢续貂。既然先生有命,奴婢便斗胆一试,若污了各位清目,万望恕罪。”
说罢,伸出那只带着伤痕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狼毫笔。
她的姿态依旧谦卑,但握笔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沉静气质自然的流露出来,仿佛整个人已与那支笔、那方砚融为了一体。
蘸饱浓墨,裴灼开始在纸笺的空白处落笔。手腕悬提,笔走龙蛇,写的并非女子常写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清瘦劲骨的行书!
“夜雨润蓉城,晓看锦官花重。”
最后一句赫然续上!
不仅续上了,更是将视角从夜晚的雨直接拉到了清晨雨霁之后,以“晓看”对“夜雨”,以“花重”应“润”字,完美承接!更妙的是,她化用了杜甫《春夜喜雨》中“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意境,却巧妙转换,不着痕迹,既贴切主题,又意境全出,格调瞬间拔高,将前几句的柔媚之态尽数囊括,升华至一个开阔明朗的境界!
字迹更是清丽脱俗,风骨嶙峋,绝非寻常女子所能写出!
孙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行字,脸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般青红交错。他原本想刁难裴灼,却反而成了她展示深厚底蕴和急智的垫脚石!这脸丢得实在太大了!
满座文人宾客亦是交头接耳,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就在一片哗然与惊叹声中,主位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抚掌之声。
“啪。啪。啪。”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西川节度使李峻,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正注视着书案的方向。他俊朗的脸上竟带着一丝显而易见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
“好一个‘晓看锦官花重’!”
李峻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传遍整个大厅。
“化用杜工部诗意而不着痕迹,意境开阔,转承巧妙,字也写得颇有风骨。孙笕,你这‘豹尾’求得好,裴灼这‘豹尾’续得更是妙极!当浮一大白!”
说着,他竟手执起金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幕,让所有在场的宾客彻底震惊了!
节度使大人不仅再次公开称赞,竟然还为了一个乐伎的诗句亲自饮酒?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孙笕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躬身道:
“大人…大人说的是!是下官…下官才疏学浅,灼…灼娘确实才思敏捷,下官佩服!佩服!”
他说话语无伦次,整个人的样子似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样。
李峻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依旧垂首恭立、看似惶恐不安的裴灼身上,笑容微敛,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温和。
“不必过于自谦。有功当赏。陈执事,”
侍立一旁的陈执事立刻上前。
“属下在。”
“将本院书房里那方新得的歙砚,并湖笔十支,赏予裴灼。”
“是!”陈执事恭敬应下。
李峻的目光又定在了裴灼脸上,凝视了片刻。
“裴灼,望你惜才勤练,莫要荒废了这份天赋。”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再看裴灼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李峻上一次的夸赞还可能是一时兴起,那么这一次的公开维护、丰厚赏赐、以及那句“惜才勤练”的嘱咐,几乎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这个女子,是他李峻罩着的,其才华,是他所认可和欣赏的。
裴灼跪拜谢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