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笺录:第19章 恩威并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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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恩威并济

裴灼被马车送回到乐营时,已是子夜时分。

同牢房里的人似乎是醒着的,但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她默默爬上硬木板床,没有一丝的困意。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漆黑的屋顶。宴席上发生的一切,像枯叶般一片一片的落下来,洒满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迷迷糊糊中,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牢房的门便被打开。

来的不是催工的婆子,而是刘娘子,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仆妇。

“灼娘,快,收拾一下你的东西!”

刘娘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急切的热情,脸上堆满了笑容。

“你的造化来了!节度使大人恩典,念你需静心读书习字,特吩咐下来,给你单独安排一间屋子!”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同牢房所有尚在睡眼惺忪的女子瞬间清醒,目瞪口呆地看向灼娘,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疯狂的嫉妒。

独居一室!在这拥挤不堪、毫无隐私可言的乐营里,这是只有管事嬷嬷才能享有的待遇!这意味着裴灼将不再跟别人一起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中,忍受他人的鼾声与呓语,意味着她将拥有一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暂时喘息的空间!

裴灼有些恍惚的将自己那几件简陋衣物收拾在一个小包袱里,就跟着刘娘子出了门。

刘娘子领着她,穿过熟悉的肮脏庭院,来到一排相对偏僻些的屋舍前,推开其中一扇窄小的门。

里面果然只是一间极小的屋子,一床、一桌、一椅,墙角甚至还有些蛛网,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但相比之前十几人挤在一起的牢房,这里已然是天堂。最重要的是,它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

“地方是小了些,旧了些,但清净!”

刘娘子说着,从身后仆妇手中接过几本线装书册和一套简单的文房用品,自然还有李峻赏给她的歙砚和湖笔,小心地放在那张斑驳的木桌上。

“这也是陈执事吩咐下来的,”

刘娘子的语气带着夸张的郑重。她走到裴灼身边,故意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乐营里哪个姑娘有过这等福气?便是老身我,这辈子也没摸过几回书呢!”

裴灼走到木桌旁,指尖微微颤抖地拂过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昭明文选》。这是她昔日在家中书房早已读熟了的,此刻触手,却恍如隔世。

“这…这真是…”

裴灼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受宠若惊、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哽咽。

“刘娘子…这…奴婢何德何能,怎配…”

“配!怎么不配!”

刘娘子立刻打断了她,语气斩钉截铁。

“大人说你配,你就配!往后啊,那些粗重活计你便少做些,得空就多看看书,练练字!这才是正经!”

她环顾了一下这简陋的小屋,皱了皱眉。

“这儿光线太暗,伤眼睛。这样,以后白日里,你若想看书,可到我院子里那间闲置的小耳房去,那里亮堂些。”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似是温暖的棉袍裹住了冻僵的人,但却让裴灼从心底感到一种更深的寒意。

李峻的赏识,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正一点点地将她缠绕进一个更精致、却无法挣脱的笼子里。

……

又过了几日,变化再次悄然发生。

那日午后,裴灼正坐在刘娘子院里那间狭小却明亮的耳房里临帖,窗外忽然传来小怜怯生生的声音:

“灼娘姐…”

裴灼抬起头,见小怜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羡慕。

“刘娘子让你去一趟呢,好像…好像是好事!”

好事?裴灼心下疑惑。在这乐营中,还能有什么“好事”等着自己?

但她还是即刻放下笔,跟着小怜来到前院。

刘娘子正和一个嬷嬷说着话,见她来了,立刻笑着招手。

“灼娘,快来!陈执事方才又派人传话了,说大人念你近日安分勤勉,特许你每月初一、十五两日,若天气晴好,可由两个婆子陪着,去乐营后巷外的浣花溪边走走,散散心,时限半个时辰。”

裴灼愣住了,旁边听着的嬷嬷和几个乐妓都惊呆了!

走出乐营?!哪怕是有人看守,只在溪边走走,这也是她们这些罪奴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乐营的高墙,隔绝的不仅是自由,更是她们与外面世界的所有联系。

“真…真的吗?”

裴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失真。

“自然是真的!”

刘娘子得意洋洋,仿佛这恩典是她挣来的一般。

“大人恩典,浩荡无边!灼娘,你可要时刻铭记在心,安守本分,莫要辜负了大人这番好意!”

于是,在下一月的十五,天朗气清,裴灼在两个身材粗壮、面无表情的婆子“陪同”下,终于踏出了乐营那扇沉重的侧门。

眼前的浣花溪,流水潺潺,与记忆中的景象并无二致。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泥土上,带着清新干净的气息,那是高墙内闻不到的味道。

裴灼贪婪地呼吸着,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的触感,眼眶忍不住阵阵发热。这是她进入乐营后第一次可以呼吸到外面自由的空气,虽然只有短短的半个时辰,也让她感觉到无比的珍贵和欣喜。

……

然而,这接连的特殊待遇,如同在乐营中投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一些人的嫉妒与怨愤。

明面上的欺负和刁难确实几乎消失了,刘娘子甚至开始吩咐小厨房给裴灼的饭食里偶尔多加一勺油腥。但暗地里的风言风语和冰冷敌意,却如同潮湿角落里的毒菌,疯狂滋生蔓延。

“呸!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小姐了?不过是个靠卖弄色相和几句酸诗上位的贱货!”

艳娘的声音在洗衣房的水声掩护下,变得格外尖利。

“读书?散步?我看她下一步就要爬上节度使大人的床了!”

“就是!瞧刘娘子那巴结的样儿!真是让人作呕!”

芳娘在一旁附和。

“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她就能在那里装清高?”

“你们小声点!”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乐妓谨慎地提醒着。

“没看见嬷嬷现在都让她三分吗?如今她可是有靠山的人…”

“靠山?哼!等节度使大人新鲜劲过了,看她怎么死!”

这些话语,或多或少都会飘进裴灼的耳朵里。她甚至在自己的那间小屋窗外,发现过被恶意掐死的虫子。

更让她心惊的是,阿芷看她的眼神愈发复杂难明。那份曾经的、若有若无的好意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疏离。

有一次,阿芷状似无意地提起。

“听说节度使大人赏你的那方歙砚,价值不菲?妹妹如今真是今非昔比了,只是…这福气太盛,有时也未必是好事,须得仔细捧着,可千万别摔了。”

话语中的提醒和隔阂,清晰可辨。

是的,李峻的“庇护”如同烛火,吸引来的不仅是飞蛾,更有毒虫。

裴灼寒蝉若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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