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笺录：第17章 李峻之邀

距离上次宴会不过五六日光景，乐营那扇沉重的大门再次被叩响。

这一次，来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差役，而是一位身着青色皂隶服、神色肃穆的节度使府信使。

“刘娘子何在？”

信使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府衙的威仪，瞬间压下了院中所有的嘈杂劳作声。

刘娘子闻讯，连忙迈着碎步跑到信使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惶恐的笑容。

“在在在！差爷有何吩咐？”

信使斜睨了刘娘子一眼，并不与她多言，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鲜红节度使府印鉴的帖子，递了过去。

“奉节度使大人令，三日后府中设宴招待京师来的观军容使，特召尔乐营乐伎灼娘，过府侍宴。着其好生准备，不得有误。”

“灼…灼娘？”

刘娘子接过帖子的手都有些发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信使，仿佛是要确认信使所言真伪。

她管理乐营多年，从未见过节度使府为指定一个乐伎而下发正式帖文！

这…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正是。”

信使面无表情地点头。

“帖子已送到，某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不给刘娘子一分质疑的机会。

刘娘子捧着帖子，如同接住了一块寒冰，冻得她一时僵在原地。直到那信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混杂着震惊、狂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她猛地转身，声音因激动而拔尖，甚至破了音，朝着后院浣衣房的方向嘶喊起来：

“灼娘！灼娘！快！快过来！天大的好事！快过来！”

……

这纸来自节度使府的正式邀帖所泛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乐营高墙。

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很快就在蜀郡府的文人圈子和官场底层悄然传开。

“听说了吗？节度使大人府上前几日的宴席上，有个乐伎竟作了一首绝妙好诗，连李大人都亲自开口称赞了！”

“可是那个因裴允案没入乐籍的裴家小姐？啧啧，真是可惜了…”

“正是她！据说诗作清新脱俗，格调不凡，全然不似风尘之语。尤其是‘岂敢竞艳色，唯祈清风扬’二句，颇见风骨啊！”

“哦？竟有此事？可知全诗为何？”

“这…倒是不知，当日席上听闻者皆讳莫如深，但李大人金口一赞，岂能有假？”

“没想到裴允之女，竟落得如此境地…不过，能得节度使李大人赏识，或许也是她一线生机？”

茶楼酒肆、文会诗社之中，类似的窃窃私语比比皆是。

“裴灼”，连同她那神秘的诗句和“得节度使赏识”的传闻，开始在小范围内悄然流传，为她蒙上了一层传奇而又悲情的色彩。

自然，也有人嗤之以鼻。

“不过是个罪奴，哗众取宠罢了！焉知不是提前备好的？”

“攀附权贵之心，昭然若揭！真是辱没了裴家清名！”

“哼，李节度使也是…何必对一个罪奴如此…”

但无论如何，“灼娘”或者说“裴灼”这个名字，已不再是乐营中一个无足轻重的代号。它开始与“诗才”、“节度使”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生出一种微妙的影响力。

……

三日后，裴灼再次坐在前往节度使府的马车里，心境已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没有了初次那种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紧绷的冷静和审慎。

她依旧穿着乐伎的服饰，但刘娘子这次显然下了血本，用之前李峻赏的杭绸给她做了一身更为雅致的浅碧色衣裙，连裴灼脸上的脂粉也敷得薄了些，不再那般艳俗。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节度使府的朱漆大门再次出现在眼前。依旧是从角门而入，依旧有仆妇引路，依旧穿过层层回廊。

然而，这一次，沿途遇到的府中仆役或官员，目光在扫过她时，似乎都有了细微的变化。不再是漠然、轻蔑或调戏，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裴灼再次步入那灯火辉煌的宴会正厅，喧嚣热浪扑面而来。丝竹声、谈笑声、酒肉香气，一切似乎都与上次无异。

但她却敏锐地感觉到，当她在大厅中站定后，投向她的目光明显增多了。

许多宾客似乎早已听闻风声，状似无意地朝她所在的方向瞥来，低声交谈中，偶尔会夹杂着“就是她…”、“昨日听闻…”之类的只言片语。

她甚至能感觉到，一道难以言喻的目光，穿透周遭喧嚣的声浪与晃动的光影，精准地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之上。那目光源自至高无上的主位方向，沉静、深邃，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威压。

裴灼死死抑制住想要抬头确认的冲动，颈项僵硬地维持着谦卑的弧度，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裙摆前那一小片花纹精致鲜艳的波斯地毯上。

李峻确实是在看着裴灼。

目光并不锐利，缓慢地、耐心地在她周身流转。掠过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那根过于素净、与乐伎身份不符的白玉簪；滑过她今日雅致的浅碧色衣襟，仿佛在评估这细微变化的含义；甚至在她微微颤抖紧握于身前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那手上还残留着劳作和药膏的痕迹。

这注视似乎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玩味般的探究，仿佛在观察一件意料之外闯入视野的器物，评估着它下一次出现时会展现出何种出乎意料的有趣反应。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仅仅是这样一道目光，便已在裴灼周围无形中划出了一片特殊的区域，将她与宴会厅中所有的庸脂俗粉悄然隔开。

裴灼感觉到，那目光笼罩着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知道你在这里，我看着你。这认知让她脊背发凉，指尖冰冷，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内心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低眉顺眼，姿态放得比上一次更加谦卑恭顺，仿佛对外界的一切窥探毫无所觉。但她却如同绷紧的弓弦，周身所有的感官都敏感到极致，仔细捕捉着宴会厅里的每一道声音，每一个眼神，分析着其中蕴含的信息。

今日再次踏入这里，她已不再是那个被动只能任凭命运摆布的“灼娘”。她身上背负着那个传闻，背负着李峻那句含义不明的夸赞，也背负着无数或期待或恶意的目光。

她依旧渺小如尘埃，却已被卷入一场未知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