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
三
我们睡着了,醒过来时,我看见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双脚,本以为这个人会是鲍德温,不曾想竟是回来多时的兰德大叔。我顺着那双脚,慢慢的把视线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他读不出一点信息的脸上,这张脸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任何神色,自己根本猜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在因我们偷懒而愤怒,还是因我们偷懒而伤心。
鲍德温起先站了起来,然后辩解道:“叔叔,我们的任务都完成了,但看您还没有回来,于是就浅浅的休息了会。”
兰德大叔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又把这些气都吐了出来,语重心长的对这位不怎么懂事的侄子说:“孩子,这次是我错了,错在没有明确你们完成任务后究竟该做什么,也算错了回来的时间,没想到你们完成的还挺快嘛。”他转而变成了一副愉悦的样子,慈爱的摸了摸鲍德温的脑袋,对我说道:“西德尼啊,你的监督任务做的如何啊?”
“鲍德温挤奶时很有干劲,我能看出他干活时胸怀着复兴牧场的大志,将一桶桶牛奶都挤了满。”我说着,用手指向牛棚的方向,“您大可放心的去检查。”
兰德大叔听到我如此自信的发言,便快步走向了牛棚,当我说完这话时,不知为何鲍德温用指关节碰了几下我手背。
当我们赶过去,听到兰德大叔的质问时,我便恍然大悟了鲍德温刚才的行为。
“这两边的铁桶,怎么一边装的最满,另一边才装了一半啊?”兰德大叔问向鲍德温,然后又问向我:“监督你都不会吗?”
我说不出任何话来,一会看看不知所措的鲍德温,一会看看怒气冲冲的兰德。
“对不起肖特叔叔。”最后还是鲍德温先一步开口。
“肖特侄子啊,来让我跟你讲讲......”兰德大叔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用手扶着鲍德温宽硕的后背,走向他的房子。走之前,兰德大叔还跟我说:“西德尼,去杂货仓拿几瓶空铁罐,把这些最满的牛奶倒进去然后装到车上,记住,倒完一定要锁好铁罐的盖子。”
我答应了一声,然后目送着他们离去。见他们渐行渐远,我便转身离开了牛圈,走向马场旁边的杂货仓中。
待所有装满牛奶并锁紧了的铁罐都搬到马车上时,我听见了房内传来的训斥声,心中几度生出一股想要冲进去,为鲍德温辩护的冲动,最终这些冲动统一被我的冷静“镇压”了下去。可耳听房内的声音越发激烈,看来冷静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了。
门“咣”的一下被我用力拉开,如同枯萎的野花一样垂下自己的花瓣的鲍德温,听见比兰德大叔还要大声的声音,于是慢慢的把自己的脸朝我的方向转移,并立即从欲哭无泪的表情转化为目瞪口呆的模样,而他面前的兰德·肖特,在听到我拉开门的声音时,他的头几乎是伴随着声音的消失转向了我的位置。
“西德尼·米勒!”他一声怒吼,“你是没看见我在处理正事吗?!”
我不紧不慢的朝那两人走去,并说:“关于鲍德温今天犯的错,显然他不能承担所有责任,毕竟要是我足够负责任的话,我想他是不会让你浪费这么多时间去教育他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兰德大叔不耐烦的问道。
“我是监督人,我是来监督他干活,可能我在监督的时候不慎睡着,才导致他今天的偷懒,但您不能把所有气都撒到他身上!”我步入正题。
兰德大叔看了一眼可怜巴巴的鲍德温,然后朝我走来,此时我也停了脚步,等待他过来。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兰德大叔边走边说。
他抬着下巴,看着我,与我对视许久。
“我向您发誓,像今天这样的错误,往后都不会再犯。”我信誓旦旦地说,见他怀疑的神态,我便补充,“若再犯,我便走人。”
大概是想起我先前干活时的质量加效率,他思考一会,并语气缓和,放松地说:“你和鲍德温交情深,你也很重义气,他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自己的福气;你做工够精细,也很认真,我能有你这样的伙计,是我的运气。”
“谢谢你,西德尼。”晚饭过后,太阳在拼命把自己藏在地平线之际,我与鲍德温一同漫步在了牧场之中,这回,我跟他的交谈,多被他对我的感激所覆盖。
“你的叔叔都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看他越说越激烈。”我问道。
“他当初叫我来,是因为我的父母不愿在家看到我懒惰的样子,为了让这份惰性消磨殆尽,便向叔叔写了封信,请求把我接走,送到他的牧场里劳动。”鲍德温一字一句的回答,他的语气异常平稳且安静,很难想象这是一位刚劫后余生的人能表现的态度。
“你觉得刚才吃晚饭时,兰德大叔对你的态度有没有好转?”我问。
“切,一副你爱吃不吃的样子。”看来鲍德温不屑提这件事。
“放心,他这人年纪大了哪会有隔夜仇呀,相信我,到了明天你们俩又是一家亲了。”我激励着他,并配合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西德尼,你永远是我的兄弟。”鲍德温说出这话时,太阳刚好沉没在了地平线下,光辉不复存在于牧场之中了,但代替它的,是那清幽暗淡的银辉,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肆意洒在了牲畜身上。
我们回到房内,看见兰德大叔叼着烟斗,捧着报纸正阅读,他坐在的长沙发旁,便是火焰炎炎的壁炉,因此我们除了听到他晃动报纸的“沙沙”声,还有壁炉传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为了不打破这宁静美好的祥和,我们踏着步子,小心翼翼的走上二楼,奈何二楼台阶的木头过于古老,导致我们踩一下,便会“嘎吱”一声,所以我们走上二楼,就像在爬一座不可跨越的山峰,异常困难。好在我们还是登上了山顶,打开了二楼房间的房门。
我迎来了第二天的亮丽光芒,而鲍德温迎来的,不再是兰德大叔对他刻薄的态度了,这般态度如我所想,在一夜之间便消失的不知去向了。
“看来你今天心情很好嘛。”抱着一捆干草送往马棚的途中,我看旁边同样抱着干草的鲍德温,今天异常的热血,走起路来丝毫不减慢,甚至几度想要超越我。
“我不能让肖特叔叔失望,你我都不能!”鲍德温朝我说完,迈出大步子飞快的走向了马棚。这次他成功的超越了我。
好胜心的驱使,迫使我也快步走了起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被他抢先把干草放到了马棚里。
“乖马儿,今天的草料可都是从遥远的蒙古国采摘运送过来的,可不能浪费。”鲍德温靠近一匹棕栗色的田纳西走马,温柔的抚摸起它粗长的脸。我放下草料,调侃道:“你要不从今往后就跟它过去吧。”
“它是马,我是人,你连动物和人都分不清吗?”他边说边继续抚摸着马的毛发。我没再多说什么,丢下他一人离开了马棚,走向了如同叠罗汉一样叠在一起的干草的地方。
我们大汗淋漓的这个上午,兰德大叔一直站在窗前望着我和鲍德温,我注意到他很是满意的笑了笑,然后离开了窗前。
又是在一个太阳如同鸡蛋黄,热气流如同滔滔不绝的河流的中午,我们在燥热难忍的室内,与兰德大叔共进午餐。因此每当我们干活时,都能遇见同样干活的牧工,而他们却总能在我们吃饭时统一的消失无影无踪,如果是在中午,我们可以理解成他们人间蒸发了,但倘若是在晚上,一个气温比白天低,吹过来的风比白天凉快的时候,纵使有千百种说法,也都不成立了。
鲍德温比我更好奇,更疑惑不解。当我刚张开口,准备问向兰德大叔这个让我们两位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时,鲍德温抢先说出。这货现在怎么总要与我争第一?!
“肖特叔叔,那些牧场工人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你是说比尔、约翰、杰克、弗兰克、杰米、吉米吗?”兰德大叔快速的问道,“他们都有自己吃饭的地方。”最终他解开了我们心头上的“千年谜题”
“你们是想跟他们一起吃还是......”兰德大叔说。这时我和鲍德温默契般停下了进餐的“脚步”,并说:“只是好奇,只是好奇。”
“对了,一提到牧场工人,我想起要告诉你们,最近这两天会来一名新人到我们这里工作,他是我远房亲戚的儿子,叫哈瑞科·肖特,比你们都要年轻一点,然后......”兰德大叔离开椅子,将身子伸向我们,说出刚才未说完的话,“他很不乖。”
我与鲍德温听后,面面相觑,大概是不满意兰德大叔说的话,还以为会有什么惊喜或者......惊吓。
——这个哈瑞科·肖特,后来可救了你叔叔鲍德温一条命。
在下午的休息时间,一天中最恬静的时候,只能听见其他牧工的闲闲碎语,牧群咬食着我们送的草的声音,却突然出现一辆绑着两匹瘦马,车身较窄的马车驶来我们兰德牧场,打破了一天中最和谐的氛围。这两匹瘦小虚弱的马在牧场入口猛然被逼停,八只马蹄狠狠摩擦着黄沙大地,摩出八处小沙坑,然后车门即刻打开,跳下来了一名身材跟那两匹马一样瘦小,头发长到两侧的肩膀,脸部极为干净没有任何胡渣的男人......或者叫他男孩?因为他看起来十分年轻,大概是刚成年,又或者只是长得比较年轻罢了。
他里面穿的是白色条纹衫,现在看有点微微泛黄,外面套了一件粗制滥造,没有系纽扣的红色纺织马甲,灰色的裤管一直延伸到他那一双深色猎鸟靴上,十分显他腿瘦,头戴......他头上没有戴任何东西,因此你可以完全看见他留的一头秀发,不作任何掩盖。
他手里提着一包厚重的行李箱,正走向离他最近的两个人,那就是我和鲍德温。我和一旁靠在栅栏边上的鲍德温思索片刻,便得出一个结论——他就是兰德大叔口中的远房亲戚的儿子:哈瑞科·肖特。
“两位先生好啊!多么晴朗又凉快的一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