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
二
“嘿!肖特老弟!你终于来啦!”忽然,我听见一个操着一股烟嗓的中年男人喊道。是鲍德温的叔叔。
“叔叔!”鲍德温听到后,二话不说,从我手里抢过行李箱,这个大块头就这样两只手吃力地提着箱子,屁颠屁颠跑到了他叔叔的面前。
“嘿嘿,叔叔。”鲍德温像一个三岁小孩一样,傻笑着。
“啊,都长这么大啦,都成大小伙子了,嘿,没少惹你父母生气吧?这人呀一长大,就会让家人操心。”他的叔叔笑着说。
“我没有,我可没有让那二老操心,爸妈也挺支持我到您这的。”
“是吗,那太好了,但你可得记住,到我那了不许偷懒!”这个中年男人竖起食指指向远方,下命令似地说道。
“我当然记住啦。”鲍德温说完,他领着自己的叔叔来到了我面前。哼,亏这大块头没有忘记我!
“叔叔,他叫西德尼·米勒,是我在东部,在德尔镇的好兄弟。”鲍德温给他叔叔介绍着我。
“嗯。”叔叔应道。
“他来到西部,想向您讨一份牧场工人做,您看如何?”鲍德温说。
这个中年大叔这回没有应声,而是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嗯,挺俊朗一小伙子,人看着也很健康,身子看着也结实,虽然有点瘦但......也不错啦,你——吃得了苦嘛?”
“只要是您下发的任务,无论有多艰难,我定会完成!”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好孩子!那你俩就跟我来吧。”叔叔夸赞了一声,领着我俩走向马车夫那,“对了孩子,我忘告诉你了,我的名字叫兰德·肖特,你也可以亲切的叫我兰德大叔。”
我们两名年轻人一名中年人坐进了马车内,马车夫坐在外面,嘴里嘀咕一声“吧嗒”,挥动鞭子,那被套住的四匹粗胳膊粗腿的挽马这才活动起身体,牵着身后庞大的车厢跑起步来。
我坐在这摇摇晃晃的车厢里简直生不如死,稍微松懈便会倒在一旁的鲍德温身上。西部的小石子这么多吗?
我抓紧车门的横扶把,这才让我的状态有所改善,也因此让充满困意的我清醒过来,因为我借着抓横扶把的同时,留意到了在窗外的月亮下肆意奔跑的叉角羚羊群,它们弱小肥胖的身体尽情的在沙地上驰骋,灵活的绕过一处处比人还高的仙人掌,可惜的是它们很快消失在了我能看到的范围里,谁叫这四匹马中看不中用,跑得还没几只小叉角羚快呢。
正当我泄气时,我们的马车准备穿过一条两边都是比较高的沙丘小道,我竟看见了沙丘上站着几只羊角向头顶弯曲的公羊,它们像守望者一样,两只前蹄踏在山丘上,头低垂下去,目送我们的到来,也在目送我们的离去。
穿过沙丘,我想我们离兰德的农场也不远了。我有这个预感。
车厢的晃动忽然停止了。
兰德大叔此时也已经打开了车门:“你们还想继续持续这段旅程嘛,如果不那就快给我下来!”
鲍德温和我先后下了马车,到我下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跤,迎面摔在了黄沙大地上,这是我来到西部吃到的第一顿晚餐——沙子。
现在的我浑身上下都是沙子,眼睫毛上有,眼角里也夹着几粒,脸蛋就更别说了,那堆沙子完全黏在了我的脸蛋上,还有我的马甲我的裤子,尽管我把它们都拍到了地上,但衣服上仍残留着黄色的痕迹。
“走吧米勒小子,看你这样子,我想我得给你容光焕发一下了。”兰德大叔神秘兮兮地说,他领着我和鲍德温二人走进了他的农场,说是农场,但我现在只见到了牲畜,半点绿色也没见着。
那些奶牛被圈养在一个由木栅栏包围成的极大空间里,旁边单独围着的,是两只公牛,圈养奶牛的对面是兰德的房子,一栋拥有三层楼的房子,被木板所盖,并在木板上涂上了鲜艳的颜色,房子的左方,便是马棚、马场,房子的后方是小型的杂货仓。听兰德大叔说,这马场里的马都是他费尽心思寻找,费劲体力捕捉来的野马,不过现已被他一一驯服,都可出售。
“明天你们要帮我去收老母鸡下的鸡蛋,到时候我会给你们篮筐的,等收完了鸡蛋,再帮我把它们放到马车后面的货架上,我到时候要上镇里去卖。”兰德大叔把我们带到了二楼的一处昏暗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只有一根泛着微微红光的蜡烛直立在木桶上面,而木桶的旁边便是我们今晚要睡的床了,他离开前说道。
“叔叔,谢谢您!”我趁他关门之际,立马说道。
“早点睡吧。”兰德大叔轻声说着,将门关上了。
我走到床脚前,拿起他刚才给我的一套衣服,他说这套衣服原本是要留给鲍德温穿的,谁想这小子老久不见,增肥这么快,便送我穿了。
直到我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才惊奇的发现,这里已经不会再有那声熟悉到不耐烦的“你要是还跟着他们,就别想再踏进这个家门啦!”
其实我住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并没有持续太久,貌似在我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太阳便冉冉升起了。当天空出现了鱼肚白,蜡烛的白蜡融化成浆糊时,我便醒来了,去迎接我在牧场的第一个早上。我打开窗户的一瞬间,冰冷的空气像恶狗扑食一般向里屋袭了过来,我不免紧张的往后看了鲍德温一眼,见他只是用手盖紧了被子,便松了口气,这才将胳膊放在窗沿上,独自一人享受着这不同于东部的闲适时光。
“米勒小子!鲍德温侄儿!快下来吃早饭啦!”楼下的叫喊声多么让人耳熟,只不过人不同,音不同罢了。
我穿好兰德大叔送给我的衣裳,面对镜子,原先的白暂衬衫,换成了黑色条纹的,那高贵的蓝色马甲,也变成了绿色竖纹,裤子,成为了具有当地特色的棕色牧场裤。
再转头一看鲍德温,这伙计早就把他那灰色纺织外套保存到衣柜里了:“放心,我是永远不会再碰它的,他娘的,忒热了。”随着外套的脱去,他仅存的绅士气息也便不复存在了。
我们一起下了楼,在餐桌等候多时的兰德大叔一看见我穿好了新的衣服,他满脸的惊喜,甚至是站了起来:“哦,好看,好帅。”说话间,他上唇往两侧的嘴角长的浓密乌黑的胡子,微微颤动了几下。他那胡须都快盖住上唇了。
用餐完毕,我与鲍德温先是从兰德大叔那确认了今早的任务,便准备出门,兰德大叔这时拉住了我:“等会,你缺样东西,先别走。”他说完,放下了拽住我胳臂的手,然后从椅子上离开,走向门口的直立的木衣架前,摘掉了挂着的帽子,这顶帽子帽檐边并不宽,但顶部略有些凹陷,是灰绿的颜色。
“戴上它,就完美了。”我稍微低下头,兰德大叔为我戴上了帽子。
“怎么才出来?”鲍德温在外面站了许久,看我从屋里刚出来,不禁疑惑。
“没看我有什么变化吗?”我反问了一句。
“比以前更呆了。”他抢答似的回答。
“去你的。”我上前开玩笑的踹了他一脚,然后问:“所以鸡舍在哪?”
“跟我来就是。”鲍德温神秘的朝房子的侧边走去,我便跟在他身后。
原来在兰德家的另一面,他还建了一栋鸡舍。鸡舍并不大,估计是利用建完房子剩下的木材料所盖,因此它看上去甚是粗糙,里面的空间更是极为狭窄,就连母鸡都无法忍受鸡舍中的闷热,它们纷纷跑了出来,黄色且有纹路的爪子仿佛要抓住整个西部大地一样,张开在黄沙地面之上。它们走起路来更是滑稽,前脚刚踏好,矮小的头便向前屈伸,反反复复,好似杂技团的小丑。
在我还在观察这一切时,急性子的鲍德温已经把脚跨进了鸡圈里,然后整个人都置身于了鸡圈。他手里拽着竹篮筐的边,先是弯下身子,将身子伸进鸡舍里头,但手臂仍放在外面。被他吓到的母鸡们都从撤退转为了进攻,它们的头和脚一前一后,笨拙的跑向鲍德温周围,一两只母鸡试探性的用喙啄了几下鲍德温肥胖的粗手,见他只是往后退缩,便不再胆怯,众多母鸡都跑来啄他的手了,上半身已钻进鸡舍的鲍德温“嗷嗷”叫个不停,“嗷嗷”叫又和母鸡们的“咯咯”叫混杂在一起,接下来又是我的捧腹大笑,现在“嗷嗷”叫、“咯咯”叫和我的“哈哈”笑汇聚一堂,在这座牧场里正式上演了“优雅”的“交响曲”。
“西德尼!还不快来帮忙!”鲍德温在里面大叫道。生怕引起兰德大叔的注意,我赶忙抱着篮筐,把一只脚跨进鸡圈,再将另一只脚跨了进去,来到鲍德温那,用脚连扫荡好几下,逼迫这群“英勇善战”的母鸡们举白旗向我投降。见另一个庞然大物的到来,这群母鸡才识趣的向后倒退。
“肖特老弟一定很痛吧?”
“这还用说。”鲍德温委屈巴巴地说。
“那你为啥不把手伸进去呢?”
“没看我卡住了。”鲍德温反问。听他如此问道,我便只好走到他无力的双腿后面,将他那两条粗壮的腿竭尽全力的举了起来,并使劲往后如同拔萝卜一样,把鲍德温整个人都拔了出来,待他趴在地上后,我才发现自己力气原来这么大。
“真是谢谢你,米勒家的,如果你能早点意识到需要救我,我想我会更加感激你!”鲍德温将身体翻过来,躺着说道。
这时我也干脆坐到了地上,用两只手触碰地面,支撑身体,头朝鲍德温的方向说:“让我看看你手怎么样了?”
鲍德温把他那只惨不忍睹的胖手举了起来,举得高高的,阳光正好照在那上面,我看见他手背满是血点,一些地方还被划出了口子。我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同情的热流:“收鸡蛋的任务我就替你做吧,你去叔叔那包扎下伤口。”肖特老弟一听我这么说,露出一副就是为了让我替他干,而故意遭受母鸡们的攻击的神色,嘴角扬起的同时,也站了起来:“再次感谢你。”说罢,留下自己的筐子,头也不回的跨出了鸡圈。
我摇了摇头,看了看昏暗无比的鸡舍,于是提起自己的篮筐,弯下腰走了进去。
这地方其实也没有在外面看的小,相反,里面还是挺宽敞的,至少能容得下像我这么一个瘦子。那天清凉的早晨,我在母鸡们出门闲逛的时候,悄悄地将它们的宝宝“一网打尽”,统统收进了我的竹篮筐里和鲍德温的竹篮筐里,期间,不少母鸡回来看它们的宝宝,正好把我“偷盗”的一幕撞了个正着,于是鸡舍中铺的草堆上的鸡蛋越来越少,我小腿部的伤口越来越多......
“哦米勒小子,你来啦。”兰德大叔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读着农产品时事报,见我打开房门,立马转过头去,欢快的欢迎着我。
“你的任务都完成啦?”兰德大叔目光又回到了报纸的一行行文字中,说道。
我擤了擤鼻涕,回答:“都完成了,那两筐鸡蛋我也放在车上了。”
“不错,今天任务完成的很有效率,一会我会去检查,然后......”兰德大叔停顿了,不知道他是被报纸上的某处内容吸引到了,还是因为今天上午鲍德温受伤的那件事而陷入回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说,“肖特今天是不是受伤了?”
我“嗯”了一下。
“嗯,他的伤口我已经帮他处理好了,没多大事儿,这小子就这么矫情,你看我今天下午赶不赶他出去干活,还有,我也从他那知道你帮人家完成了任务,所以今天下午你可以轻松会儿了。”兰德大叔晃了晃手中的报纸,说。
我听后心里一阵惊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地说道:“那我能否从您那借一张纸,一根钢笔,我想借着这会休息,为远在故乡的父母写一封信。”
“这种事就不用拜托我了。”他把报纸摊在面前的矮脚木桌上,然后走向柜子,打开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叠白纸,交到了我手中,“以后都不用拜托我了。”他又变魔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了一根掉色了的钢笔,说:“好好留着,它陪了我有几年了,今天我就把它送给你,好好留着。”我左手手掌放着那叠不怎么厚的白纸,右手手指捏着他送我的那根陈旧古老的钢笔,在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后,呆呆的站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满脸幸福的上了楼梯,走进房间快速抽出椅子坐了下来。
鲍德温魁梧的身体斜躺在我们睡觉的床上,几乎霸占了所有空间,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便开始写起一封让父母二老放下心的信。
午饭过完,兰德大叔为我们,或者说为鲍德温下达了任务:“我去镇上送鸡蛋期间,鲍德温负责为奶牛挤奶,然后西德尼,给我监督好他。”我笑着答应了一声,只有鲍德温餐桌前闷闷不乐,默不作声,他嘴里嘀咕着:“我都受伤了,还让我去干活。”好在这句话并没有让兰德大叔听见,否则不知他会有怎样令人心惊胆战的下场。
当我听见外面传来鞭子甩到马匹的声音时,迅速冲了出去。兰德大叔见我慌张的跑向他,立刻往后拉下鞭子,那两匹挽马也就停了下来。他扭头问向后面跑来的我:“还有什么事吗?”
“肖特先生,我想再拜托您一遍,到了镇上能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吗?”我语速极快的问道。
“这点小事,拿来吧。”他伸出手,我扬起手,把那封信递给了他。
我目送着他驾着马车离去,然后转头大喊:“肖特老弟!别睡着啦,该去干活啦!”然后那扇门轻轻地被推开,走出来的是仍在闷闷不乐的鲍德温,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让我还以为是某个五岁小孩被自己的父母禁足了呢。
“嘿,开心一点,我会适当的帮你分担一点的。”我后悔说出这句话了,因为它不出意外的奏了效,让鲍德温恢复了往日的朝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走吧。”他从我身边经过时说道。
“那就走吧。”我咬牙切齿地说。我还以为他会出于自尊拒绝我!
“你说,兰德一共雇了多少牧工啊?”他问道。
“不知道,可能五六个?”明明是他在寻求我的答案,而我却又给他留下一个谜题。
“但我每次都能见到生面孔。”鲍德温说。
“应该是来这与兰德谈生意的人,他们衣冠怎么样?”我又问道。
“都挺不修边幅的。”鲍德温看向离得越来越近的牛圈,说。
我们二人的交谈到此为止。牛圈的后面,盖了许多间牛棚,看来那群需要挤奶的奶牛就关在这里。
果不其然,就连铁桶都为我们放在了牛棚的边上。我与鲍德温一人拿了一个铁桶,分别走向一头奶牛。看到边上还放着个小凳子,我也便拿了过来,坐在奶牛肥大的身躯前,开始为它挤起了奶。
“我才发现自己真的不愿意做这种活。”隔壁传来了鲍德温抱怨的声音。
“那你也不愿意数钱吗?”此时我已经挤满了一桶牛奶,又去拿来了新的铁桶,继续挤奶。
“兰德大叔让我们挤多少桶来着?”挤第二桶时,我意识到了一项问题,兰德大叔似乎没有说明桶数。
隔壁的鲍德温并没有回应我的问题,而是回答了我上一个问题:“他又能给多少钱。”
“取决于你干的活多不多好不好。”我回答,然后看了眼后面摆着的空铁桶,心想还是将它们都挤满吧!
午后,我们完成了兰德大叔交给的这项任务,然后漫无目的的在这座不大也不小的牧场里散步;午后,我与鲍德温聊了很多,从我们的理想聊到现在的现实,从浩瀚的宇宙聊到渺小的地球,从兰德大叔一手盖成的牧场聊到将来我们是否也可以盖一座......
我们利用这个午后,探索了牧场的每一处角落:起眼的和不起眼的,明显的和不明显的,都被我们看见并记住。
“这样晚上出去上厕所就不会迷路啦。”鲍德温在我身旁手舞足蹈,开心地说道。他觉得这次散步有意义极了。
散步之后,我们累的找到包围马场的木栅栏,坐下并靠在那前面。我一只腿伸在地上,另一只腿则缩起,脚踩在地上并将腿立着,右边的鲍德温就不一样了,他两条腿都立在地上,两只手则放在了他两边的膝盖上面,微笑着朝我说道:“希望兰德大叔忘记了回家的路。”
“我也是。”我说,可低头看了眼兰德送我的新衣服,又说道:“想必兰德大叔一定不愿意看见我们偷懒的样子。”鲍德温听我这么一说,顿时不乐意了,他像一位成功人士一样教育起了我:“诶,你知道他临走前怎么说的吗?‘在我回来之前,把奶牛的奶挤好。’可是他还没有回来我们就挤完了,说明什么?我们做工做的快,做的速度啊,所以我们才能换来这来之不易且漫长的休息时间,珍惜它,好好珍惜它吧米勒家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此时一股清风吹来,吹起了我杂乱不堪的发丝,这让我感到了一阵舒爽,我明白了鲍德温的话,也放下了心,好好享受起他口中那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太阳照的也不是那么猛烈了,几朵茂密的云将它隐藏在其中,这让它迟迟不肯露面,露出最热情、最激昂、最振奋人心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