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
一
吃过早饭,我又回到了房间,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暂的衬衫,崭新的蓝色马甲(曾经的我从未想过要穿它),还有裤子,并对着镜子穿着起来。穿上靴子后,临走前我仔细记住了房间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处角落,以便未来远在他乡的我怀念、心存温暖。
换好衣服的我骑上了马,母亲坐到我后边,她用手扶着我的后背:“多少年了,你的后背现在像你父亲年轻时一样结实了。”这句话,充满安全感。
我也鼓足了干劲,将鞭子摔向马匹,它才抬起蹄子跑了起来。
“我在你包里放了一些面包,你在路上饿了记得想到它们,还有些药物,或许你会用到。”听母亲讲完,我拽着缰绳的手抬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冒出的泪水。这不争气的人,流泪了!
到车站了,我下马,将身子朝向母亲展开双臂,两只胳膊晾在空中许久,她都未作出回应,而是往前坐,让手紧紧握住桩头,一只脚踩住脚镫,一只脚慢慢伸到地上,踮起来,促使踩在脚蹬上的脚踩到地上,这才成功的下了马。母亲一直都如此强势,她不愿受人帮助,或许她更不愿意接受像我这样不要脸的人的帮助。
进入车站,母亲带我来到了售票窗口前,她拿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到柜台上,又从口袋掏出了几枚硬币放在钞票上面,售票员清点两下后,说:“一个人的?”
母亲“嗯”了一声,他便从窗口下伸出胳膊,手里捏着一张车票,我拿了过去,收进挂肩包中后,被母亲领着走出站外。
我和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火车的到来。
“你在哼哼唧唧什么?你是在因为不能继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而伤心吗?”母亲像是训斥我似地说。
“不,当然不是,我只是.......一想到以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再见到您和父亲,就有些伤感。”
母亲顿时欣慰了起来,她揉了揉我的眼角,也略有些伤感,我能听出她说话时带的一丝悲痛又无可奈何的腔调:“到了那,照顾好自己。”
我们伤感的同时,已经忘记火车的到来,直到有人大喊“快上车”时,才让我们母子二人回过神来。
“妈妈,我该走了。”
母亲整理了下我有些乱的发丝,说:“走吧......”
我这才扶好自己的背包,站了起来,小跑向火车,跑的时候还时不时回过头看母亲几眼,每一眼都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里,刺痛刺痛的。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原来这就是家人之间分别时的痛啊!
当我走进车厢的一瞬间,我听见了母亲在后面大喊了一声:“到了那,别忘常来信啊!”
泪水又一次从我眼角出现,豆粒大的泪珠从我脸上划过,我赶忙用袖口擦了擦,以免被别人看到我这难堪的一面,等我的情绪不再激动时,我开始往里车厢走,依据车票的座号,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个靠窗的位置。
“那个......麻烦您能让一下吗,我要坐过去。”我用手拍了拍正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的男人,这个男人后背宽硕无比,穿着一身灰色纺织外套,身上散发着无法接受的汗味,头上还戴着一顶米色巴拿马帽,我在想这位绅士会有怎样的面容时,男人回过头,看见我,发出了一阵惊喜的大笑声:“哈哈!米勒家的!”听见男人竟能准确说出我的姓氏,我感到了奇怪,男人似乎也看见我脸上露出的不解,于是他摘下帽子,露出了秃顶,并咧着嘴,露出两排白暂整齐的牙齿,说:“嘿,我可不允许你忘记我是谁!”
我这才想起,他是我们人体活动俱乐部的成员,也是俱乐部里与我相处最融洽的大块头:“鲍德温·肖特!”我也惊喜的大叫道。
——鲍德温·肖特,你的有趣而滑稽的叔叔。
两个大小伙子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互相拥抱在一起,过了很久他才把贴在我背上的手放下来,转而又用手扶着我两侧的胳膊说:“兄弟,你怎么来了?”
“我......”我迟疑了,但很快又骄傲起来:“我要去西部打拼!去西部赚很多很多的钱。”我把头抬得高高的,脖子伸的长长的,胸膛挺的直直的。鲍德温看我这幅神气的样子,说:“米勒家的,我也是,我也是。”
火车发动前的响铃响亮的响了几声。
“快坐好,如果我们再站着,等火车一发动有我们好受的。”鲍德温把我推到了座位上。
火车的轰鸣声突然响起,车厢一齐向后摆动了一下,我们的上半身也不由自主的撞了下座位,窗外的车站正逐渐消失,代替它的,是车站后方的小镇风貌,但很快小镇也消失在了窗外,代替它的,变成了小山丘、树林。美丽的田园景色这时大方的展现自我了,每次都能见到新的麦田,旁边坐落着一栋木房子,新的变成旧的,旧的向窗户后方划去,新的再从窗户前边出现......
“你向往这些吗?反正我是挺憧憬的。”坐在我前边的大块头,一路上也在望着窗外的风景,他这不由自主的一问,把我的思绪,从蛋黄的田野上拉了回来,拉回到喧闹闷热的车厢里头:
“向往。”
“到了西部,你有什么打算吗?等等,我知道你要去那赚钱,但问题是你要怎么赚钱?”鲍德温的眼睛仍然对着窗户,但言语却是转向我的。
“先去找家农场主,混个牧场工人的活,在那先干着。”我不假思索的答道。
见他还不回话,我便问向他:“那你呢?”
“我有我的叔叔,嗯......我是去投奔他的,其实就是到他那帮干一些农活。”他又紧接着说了一句,“不过他会好好照顾我的。”
“所以你的叔叔是一位农场主?”我问道。
“对的,不过他的农场刚开始经营,瞧,这是他邀请我过去的信。”鲍德温从他的外套口袋抽出一封信,递给我。
我将信打开阅读起来,先是以对侄子的爱有多么深厚作为开头,再往后就是关于他的农场了,直到结尾,才步入正题——他想让侄子过来与自己生活。我把信收好还给了鲍德温,并半开玩笑地说:“我能过去吗,说实话我干起农活来可以顶过好几头牛。”
鲍德温先是笑了几声,然后说:“当然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咱好不容易在火车上碰面,就别再想着分别啦。”
我放心的笑了笑,然后又把思绪拉回到窗外的景物。
天色昏暗下去,头靠在窗户上的我不知睡了多久,同样与我一起睡的,还有那位鲍德温·肖特。原来只有到了晚上,火车才会停啊!下了火车,走在站旁的我遥望星空,心想。
紧随其后的是鲍德温,他提着沉重的行李,艰难的与我走到了同一水平线上,我不免会因为他而慢下脚步,时而又要因为他弯下身子休息而停止行走。“要不......咱俩一起提着?”我看着他累死累活的模样,这才问道。
“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鲍德温弯着腰,把手放在膝盖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埋怨地说道。
于是我们终于不再停歇的走完了全程,两个人一起提着行李箱,不由得让鲍德温感觉轻多了:“这让我以为,自己少带了什么似的。”
我们走出了车站,站在了一座我从未来过的小镇之上,这座小镇布局很奇怪,我一眼便能望见尽头,因为它的两边都是建筑、小屋,中间给你腾出了一条小路,你便可以顺着小路,走向小镇的尽头。当我走下车站的台阶,真正站在这座小镇上时,我才发现,脚下的泥土早已变成了黄沙。
——这便是我来到西部的第一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