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
四
我们与眼前这个陌生的人对视很久,一会你看看我们,一会我们看看你,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做声。
“我想这里就是肖特叔叔一手经营的牧场了吧。”他满怀笑容,放下刚才提的行李箱,行李箱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发出了“啪”的声响。
“二位,请问兰德·肖特在......”
“那边的大房子里。”鲍德温指向兰德与我们二人住的那栋房。我这才发现,鲍德温一改刚才休息的姿势,直接连屁股都挨到了栅栏上边,他坐在上面,晃荡着两条腿,时不时还碰我一两下,我便会拿手肘进行还击。
“谢谢二位先生!”他说完,提起自己的箱子走向房子。他走过去时,我和鲍德温两人不停地笑着他,没想到会有人提箱子的动作这么滑稽。
“是箱子在提他。”鲍德温弯下腰,把头凑到我耳边悄声说道。
我抿着嘴露出微笑的表情,并发出嘲笑的“哼哼”声。事实上,我和他并不认为,这个新来的有多么顽皮,甚至觉得,兰德大叔中午吃饭最后说的那句“他很不乖”不过是为了让我们多加照顾他。兰德啊兰德,您想要让我们特别关注,多加照顾他可以明说,没必要暗说呀,再说了,谁都有不乖的时候,这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们看见兰德大叔推开门,与哈瑞科碰了面,他看着面前的瘦小伙喜笑颜开,可还没等他开口,哈瑞科已把自己的帽子放在腹部,先说道:“肖特叔叔,我替我的父亲,向您问好。”
兰德听后,便将他拉进了屋子里:“你的父亲近来可好?”
他走进去,戴上了帽子,我们最后听到他说:“我的父亲最近只生过一场小病,在我到您这时,他已康复。”
“这小子,你觉得他最多能持续几天?”见房门关上,鲍德温问向我。
“哪个他?持续什么?”我不理解他到底在说什么。
“哈克,持续肖特叔的热情。”鲍德温解释着他的上一句话。
“他叫哈瑞科,我哪知道。”我敷衍的回答,“而且兰德大叔希望我们对他好点,格外照顾他,你可别动不动就招惹人家。”
“哼,我还不稀罕呢,”鲍德温说完,从栅栏上跳了下来,两脚踏在地面,拍了拍屁股上沾到的木屑,“该去干活了。”
“行动吧。”我说道。没曾想这家伙现在对干农活如此有激情。
在我拿着干草叉清理马棚的粪便,鲍德温在后面推着小推车等我把粪便抛进去时,那个新来的过来了,同时过来的还有兰德大叔。
两个人就这么清闲的站在两个流着汗,疯狂卖着力的劳动者面前。当他们过来时,我并没有发现马棚里多出了两双鞋,四只脚,而是不停地铲着一处地方的马粪。这个马粪我怎么也铲不起来,它仿佛就是这里生长的特殊植物,纵使我拼尽全力,干草叉的三根叉子都扭曲到变形,它也不肯移动半步,气得我当时差点把干草叉扔在地上,要不是我先抬起了头,及时看见早已过来的兰德和哈瑞科,然后再掀起我的胳膊,我早把这破叉子扔到了这该死的马粪上了。
我目瞪口呆,像是没见过人一样看着那俩。那时我还在气头上,身体里正燃着熊熊烈火,脑袋上也万分火热,我恼怒啊,我愤恨啊,这比那坨马粪还要该死的鲍德温,站在我身后难道就看不到人了吗?难道我比他还要高大威猛挡住两个活生生的人吗?他娘的躲在我后面装哑巴。
“米勒老弟啊,挺有干劲的,要是一个人干不来可以找鲍德温帮忙,没必要在一处地方费力气,这让后面的工作该怎样进行嘛。”兰德大叔教导着我,我就一手扶着叉在地上的叉子,一双眼睛盯着他,认真听着他讲,正巧我的余光将他身旁那个新来的扫进去,看见这小子拿手指使劲捏着自己的鼻孔,不敢露出半点缝,生怕马棚里粪便散发的臭气飘进去,然后让这小子的脑袋歪来斜去,身子东倒西歪,将白天吃的饭菜一股脑全吐出来,接下来我的目瞪口呆就可以转移到兰德不知所措的脸上去啦。我听兰德大叔不厌其烦的继续教导着我,心里却奔着南极的方向去了。
“哈瑞科啊,以后你就跟这俩人一起干,他们两个可是百年一遇的奇才,你要跟他们好好干,我就能早点给你发薪水,比他俩还早。”兰德大叔话音刚落,便转过身拍拍他的后背,走出了马棚。这时我才完整的看见这小子完整的动作,当他听兰德如此说话时,手指便放了下去,当他见兰德从他身边走过,并拍了拍他后背时,便趁机把手指归回原位,好像他的手指跟别人不同,别人的都长在手上,他的却长在鼻孔上。
“马棚外面还剩一个草叉。”见终于有人能帮我分担点什么了,我看兰德大叔刚走出去便着急向他说道,可这小子一点也不领情,他像是聋了一样,四处张望,看着周围马匹啃食干草的模样,听着苍蝇在地上的粪便上四处乱飞发出连续不断的“嗡嗡”声音,他哪是一副要干活的样子呀,分明就像是一位城里人想要去乡下旅游体验生活,但实际情况却如此令他大开眼界,并极度后悔自己曾在豪华住宅里所谓“去乡下体验生活”的想法。
“要不你替我后边的朋友推小推车,我可以让他替你铲粪。”见他久久不肯下决定,我给他说,让鲍德温做这个又脏又累的活,他只管推车、等待粪便的到来就可。
“我还不知两位先生......朋友叫什么呢?”这小子哦不,哈瑞科突然的开口说话让我一惊:他没哑啊。
“我叫西德尼·米勒,身后这位名叫鲍德温·肖特,说起来你俩还是一家人呢,我们三个人互相认识一下吧。”哈瑞科先后与我和鲍德温握了握手,说起来,向我们伸出的手还是刚才捏着鼻孔的手呢!
“两位朋友,我想我已经记住你们了,对了希妮,你刚才让我干嘛来着?”哈瑞科问道。
“你记性真好,我叫西德尼,让你去外面的马棚拿一把干草叉再过来。”我不耐烦的回答着他。说实在的,真不理解兰德让他来这里工作的行为,更不清楚他将来会给这座牧场带来什么,收割?收获?不不不,都不是,会是像流淌的河水一般源源不断的抱怨声吧。
哈瑞科听完,老老实实的走出马棚,又老老实实的回到我面前,此时的他手里多出来了一把干草叉,我看见他这幅模样,第一次对他感到满意,并说:“好,那两位先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于是我们三个人齐心协力,团结合作,截然有序的将马棚里的马匹产的所有马粪一一铲进了小推车中,或许你要问,马粪这么多,推车怎么装,哈哈,难道我会在我和哈瑞科累死累活的时候,让鲍德温在一旁轻松的闲着吗,我告诉他,当铲来的粪达到推车容积量的一半时,就得推出去倒在牧场外边,好在我们的马棚正好挨着外面的世界,鲍德温将轻松许多,并会特别感激我给他分配的任务的!当然了,在他出去倒马粪时,我和哈瑞科就可以浅浅休息一会。
处理完马棚的活,我们便各干各的了,鲍德温负责梳理马匹的鬃毛,除去它们的跳蚤,让它们没有任何怨言,然后是哈瑞科,我让他去兰德大叔那汇报今天的工作并得到下一步的任务,我呢,需要去处理一下包围着牧场上的木栅栏,它们插在沙子里的底部略有些松动,一碰便会倾倒在地面,这将会给野外的灰狼可趁之机,到那时,我们的牧场将一片狼藉,巨型的牲畜、小型的牲畜在那群饥火烧肠,馋涎欲滴的灰狼面前不堪一击,最终,在太阳升起,我们起床之前,这群灰狼便顶着圆滚滚的肚皮,跌跌撞撞离开牧场,留下未吃完的动物尸体,当我们发现眼前不忍直视的一幕时,灰狼早就不知所踪,而尸体也开始散发起了阵阵恶臭。
想到这里,我不敢有一丝怠慢,挥起铁锤,将光滑的一面重重的敲击在了栅栏上方的平面上,使其逐渐牢固,与地面连接在了一起,并依次检查后面的栅栏,若有松动,必将得到一次重击。
就这样,明明天气那么凉爽,而我的汗水不紧不慢的从我脑门冒出,再一点一点从我脸庞滑落,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滴沥在黄沙大地上。汗水的出现,让干燥多年的沙子猝不及防,被汗水滴过的黄沙,彻底变了颜色,与周边的沙子显得格格不入,好比自己的独特会招来周边群众异样的眼光。
今日的工作都已完成,我高兴地放下铁锤,也终于放下了劳累酸痛的胳膊,然后转身,恰巧望见太阳引入地平线之时,刚才还亲密的贴在栅栏身上的金色阳光,逐渐消散开来,云彩的金黄色,也统统融化在了天空中,化为了一片深蓝色,并逐渐变暗,最后完全漆黑下去,连那朵朵巨大无比的白云,都换上了一套忧郁阴沉的灰色西装。
在月光的帮助下,我成功的将铁锤放进了杂货仓中,安全的走进了房子里。正好赶上晚餐时刻,
餐桌上只坐着兰德一人,他静静地坐在桌前,盯着面前的食物。
我小心翼翼的坐到了我的位置上,但并没有立即去动桌上的餐具。
下一个回到房里的是鲍德温,我注意到他灰色的马甲上、衣袖上粘了许多根不同颜色的毛发,他先是去厨房洗了手,我坐在餐桌前听到哗啦啦的水声,然后即刻停止。我看见鲍德温走了过来,两条湿手拼了命往马甲上擦,糟糕,马甲上的毛发都被“吸”到了他的手掌上,这迫使他又得去洗一遍手。再次洗完了手他就不敢再往衣服上擦了,于是他手上的水都转移到了椅子上、餐布上、刀具上。没错,他无视了两名始终未触碰过刀叉的两人,自顾自的吃起了晚饭。这个世上最大的傻瓜,完全!丝毫!没有!注意到兰德大叔脸上阴沉灰暗幽幽的表情,在我屁股还没捂热椅子时,便注意到了这点,因此我怎么也不肯稍有松懈,而鲍德温这个愣头青,活像从没吃过一口热乎饭的人,在那里大快朵颐着。
我不知道在我使出吃奶得劲,挥动锤子捶打栅栏的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突然,我想到了哈瑞科,这刚来就给了我一个很不好印象的臭小子,莫非是我让他去找兰德时出了岔子?两人因为工作的事产生了分歧?我刚支起自己的手臂,将五根手指紧贴到一块,想要打断这令人难熬的气氛,询问兰德大叔时,他开了口:“你们干活时,有看到哈瑞科去哪了吗?”
鲍德温听后连忙把嘴里的食物一股脑咽下去,两只眼珠差点被他挤出来,掉到盘子上,为他的晚餐加餐。他回答:“没有。”
我说:“我去牧场的边缘修理栅栏,并没有注意那么多。”
兰德大叔道:“好了,我知道你们两位都很认真用功,但是,那个新来的人,也就是哈瑞科·肖特,在我给他布置完任务后就不翼而飞了。”他边说边用手挠着头发,仿佛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刚才表情上的阴沉也进而舒缓开来。
鲍德温又一次将盘上的菜送入嘴里,吧唧吧唧咀嚼着,根本不在意桌上的紧张氛围,他毫不在乎,因此得以饱腹。
“肖特叔叔,我吃饱了,先上楼休息去了。”他拿盘子底下的桌布擦了擦嘴,并说道。
兰德大叔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放下手臂后便再次进入到沉默之中。
正当鲍德温上楼时,吵闹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外面的人拿拳头敲击门面很是快速,不难看出这个人现在非常急躁,像有什么急事要告诉我们。果不其然,当兰德大叔打开门时,我看见了一名又高又壮还面带凶狠的中年男人站在外面,先从最上面观察,整洁的头发上有一顶白色的宽沿帽,圆大的鼻子在圆平的脸上尤为凸出,鼻子下面的部分被浓密的白胡子覆盖,仅露出一张红润的嘴唇,再往下看,红棕色竖纹马甲的左上边,插着一枚星型徽章,腰带的左右两侧装着两套枪套,暴露在枪套外的,是两把左轮手枪的木头枪柄。看到这里,我便知道这人什么身份了,但始终搞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大驾光临我们兰德牧场,直到他开口说话,我才恍然大悟。
“你们家......是不是丢了一名牧工呀?”
兰德大叔顿时明白,我也顿时明白,他说的,正是哈瑞科·肖特。
“你们找到他啦?”兰德忐忑的问道。
“哼!猜猜我们是在哪找到的?布伦丹杂货铺的收银台前!他趁着店老板上楼睡觉,偷偷溜进去想要用一根扁细的铁针撬开他家的收银台,幸亏被我们巡逻的警察抓个正着,没让他得逞,要不然偷了东西被抓到,可是要判很重的刑哦。”那名警察拿手指在半空中比划着,说道。
“带我去见他。”兰德大叔低声说道。
见那名警察点了点头,把手掌往后一甩,说“走”时,我萌生出了想和兰德大叔一起去的念头,于是我趁兰德穿起外套时,赶紧说道:“叔叔,让我跟您一块去吧!家里有鲍德温一人便可让万名窃贼,万条野狼退缩。”
兰德没有说话,将钱包收进衣兜后,他像刚才那位警察一样,轻微地点了下头。
去往小镇的路上,我和兰德大叔坐在以往运送鸡蛋,运送牛奶的马车上,由他驾驶,前面是刚才的警察骑着马带路,我们便听话的在后面跟着。
一路我们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胯下的四只车轱辘不断滚动在沙地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紧接着,便有一群叉角羚从我们马车驶过的小路旁边的大平原上路过,它们快速的超过我们,因为夜间的安静,我可以听到它们粗短的小腿踏在沙子上时传来的“嗒哒”声。这一路除了有小动物的陪伴,当然也与很多同样晚上没睡觉的人擦肩而过,他们骑马经过前面的警察时,会打招呼道:“晚上好,警长先生。”经过我们的马车时,有些人会说:“晚上好。”有些人则匆匆略过。
前方的道路被月光照亮,可很快万家灯火便代替其为我们照明。我们到了,来到了这座我和鲍德温走下车站的那座小镇。
我这时候才得知,这座小镇名为叉角羚镇,是一座拥有历史二十年的小镇,曾是西部淘金者的住宿,后来才被改造成为人们终身居住的地方。
那位警长允许我们将马车停靠在他们警局的旁边,警局旁边是用石头砌成的小型监狱,用于短期关押一些犯人,到一定日期时便会由城市来的警察们运往大监狱。都是我后来从哈瑞科口中了解到的。
我们的马车停靠在了监狱后边,便跳下去,同警长一起进入警局。警局内只有两名警察在场。
我发现,监狱和办公的警局是相连着的,警长的办公桌正对监狱,时刻关注着犯人的动向,桌子的右端对着门口和窗子,时刻观察着小镇。
兰德大叔发现了悠然自得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的哈瑞科小伙,这小子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犯了错,仍潇洒的活跃在自己的美梦之中。
我注意到身后的警长走过来,拔出枪套里的左轮手枪,用手抓着枪身,将枪柄立在外头,敲响了监狱的铁栏杆。这一举动无疑吓到了还在梦乡的哈瑞科,当他被惊醒时,嘴里不经过大脑思考便吐出一句“妈妈!”
警长笑着说:“不妨看一下谁来了。”他紧接着又说道,“很遗憾,不是你的妈妈。”其余警员听到他们的警长这么说,不由得噗嗤一笑。
兰德大叔走到铁栏杆前,默默注视着哈瑞科。哈瑞科见状,赶忙支棱起腰板,坐在铁板床上,说:“肖特叔叔!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一点没有犯错的神情。
他看见下午的那位“希妮”也来了,不过他没有打招呼,仅看了一眼便又可怜兮兮的望向兰德大叔:“肖特叔叔,这是场误会,我看见杂货铺的门是开着的,我就想帮忙给关上,但正巧看见里面的收银台也是开着的,我就奔着好人做到底的心态,刚准备关上,那几个人就立马冲了过来,还不等我解释就给我戴上了铐子!”他愤恨的用手指向那三名警察,喊道,“就是他们。”
兰德大叔瞪了一眼哈瑞科,然后走到挨在办公桌前的警长,问道:“多少钱?”
警长瞥了一眼兰德大叔,支起胳膊竖起食指,吹口哨似地说出了一个数字“十块”他听后,也没想讨价还价,便从兜里拿出钱包,拿出几张能凑成十块的钞票,放在警长身后的办公桌上,然后说:“那请你把他放出来吧。”
警长见他如此爽快,动身走向了关押哈瑞科的牢门前,拿出钥匙将它打开。哈瑞科惺惺地走出牢房,不屑一顾给他开牢门的警长,而是挺胸昂头径直走出了警局。
“这小子就是个混账。”警长对兰德评价道。
“我知道。”兰德说道。
“叫什么名字?”警长忽然问道。
“嗯?”兰德不明白他在问谁。
“你,我说你叫什么名字。”警长提高了声调。
“兰德·肖特。”
“斯帕洛·基尔戈。”
两个人亲热的握了握手。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下班了,二位晚安。”斯帕洛警长朝走出门外的我们挥了挥手,我们也朝他挥了挥手,此时我还看见其余的两名警员也在朝我们再见。
走到了外面,走到了停靠在监狱后面的马车处,看见哈瑞科躺在马车放置货物的地方,继续做着刚才被打断的美梦。
接回哈瑞科,我们驶出了叉角羚镇,驶向了兰德牧场,车轱辘又滚动在了先前滚动过的沙地上,我也看见了刚才见过的叉角羚羊群奔跑在小路旁边的平原上,不久它们便一同消失在了地平线中。唯一不同的,是月光更皎洁了,吹来的风更清爽了,吹向脸庞的感觉更舒爽了,吹向鼻尖的气味更好闻了。
晚上的温度在西部是可怕的,这点我切身体会,回去的路上让我瞬间后悔与兰德大叔同行,这时候吹来的空气不再那么讨人喜了,而是冰冷刺骨。回家途中我痛苦难熬,不断颤抖着身板,牙齿嘎吱嘎吱作响,嘎吱嘎吱的声音就像车轱辘碾过一粒一粒小石子时发出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回家前,我最后看到了一群身形娇小,细长,尾巴低垂的郊狼从不远处跑来,然后快速的从我们正在行走前进的两匹挽马前经过,它们跑步的速度,意外的惊人,尽管月亮洒下的银辉比中午时太阳的阳光还要亮丽,我也无法看清它们跑步时是什么动作,什么姿态。
因为昨晚回来后我忘将窗帘拉上,导致第二天早上刺眼的阳光恰好照在我暴露的皮肤和脸庞上,进而使我今天起的相当早,甚至一度认为是伴随着太阳的升起而醒。
我站在牧场里,房子外,任由艳丽的光辉洒落在我的全身,时不时还会有一阵凉风吹来,风中混杂着牧群身上散发的臭味,但此刻的我却能感到无比幸福,耳边无休止传来公鸡的打鸣声,马喷着响鼻,伸出舌头舔着水面听起来甚是悠闲,我实在是快乐的沉浸在了这来之不易的感受之中。
直至我背后的门“咣当”一声,被用力打开,然后是急促的、愤恨的、令人惊恐万分地说话声。所有说话声都来源于兰德·肖特一人,当我被这扇突然被打开的门吓坏,并转过身查看情况时,便看见了兰德骂骂咧咧,粗暴的拽着哈瑞科变了色的衣领,从我身旁经过,兰德那双愤怒的大眼睛自由无主的凝视着外面的沙地,只有他手中的那位臭小子哈瑞科·肖特,在被他拽到外面的过程中,用那惶恐的目光看着我,他的眼皮子像是被翻开了一样,而眼袋则是像被眼睛困住的野兽一般,不断向下爬去,显然,他昨天一夜也没睡觉,或者没有睡好,但我更相信,是因为兰德大叔的训斥而使他没有睡觉。
兰德径直将他拽到牧场的门口,一路上,他始终在拖着哈瑞科,任由手里的他被黄白色的沙粒不断摩擦。哈瑞科一点动静也没有发出,更不存在反抗,只是在即将被他像丢垃圾丢出牧场时,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那最后一眼我久久无法忘怀,时至今日,我仍会想起那一瞬间,并陷入长达一刻的沉默。
言归正传,兰德所丢的不仅有人,还有一箱行李,那被鼓得膨胀起来的行李竟直接被兰德的一只粗胳膊甩了出去,刚好丢在了哈瑞科瘦弱的身板上,这使刚站起来的他被袭来的行李箱砸在了地上,身上的衣服得到了沙子的又一次攻击。最终,他双手抱着行李箱走了,而不再是刚来时威风地提着。他狼狈地离开我视线前,我看见他白的泛起黄色的衬衫多了一种颜色,是属于沙子的颜色。渐渐的,他彻底不再出现在了牧场之外,彻底将自己瘦的能被一阵风吹倒的身体躲藏进了地平线里。
“你杀了他。”当叔叔再次经过我身旁,这次准备进屋时,我不知哪来的胆子,说出了如此恶毒的话。
叔叔没有给我句回复,只是脚步停留在进入里屋的最后一步。
“你起码给他一匹马作为代步啊!”他似乎在等我下一句话,于是我提高了嗓门,几近大喊地说。
“大人的事,你......你少掺和。”这次,他终于回答了我,低声的回答了我。
此刻,我已来到了他旁边,而不再光看着他敦实的后背,因此我看见了他面如死灰的半张脸。
“可他年龄还比我小啊!这可是您说的,‘比我和鲍德温都年轻’。”
他不再理会我,似乎是不想让我看见一样轻轻地抬起了脚。
我使劲拽住他的胳膊,阻止他:“您难道是想在今后的日子里都不和我说话了吗?”
“闭嘴......”迄今为止最让我感到害怕、惊恐甚至手指发软的事情,就是那天太阳的魅力四射的早晨,他说完那句话,然后瞪我的那一眼,或者说那一瞬间,我背脊发凉,毛骨悚然,汗毛竖起,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体会过和当初相同的情感了,再也没有,我也不想再有。
因此,当我听他如同野兽一般说完,拽着他胳膊的那五根弯曲的手指,瞬间软塌,并连同胳膊一起软,整只手就这么懦弱的放开了他,然后没用的垂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