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云雨
“那个,时曲,你有道侣吗?”
捕风楼九楼大厅里,夏语虚一脸认真的问。
“啊?”
饶是在过去十年间作为查案者遇到过各种突发情况,沉沙帮女干部还是懵了一下。
‘难道是声东击西?!’
多年形成的本能让她马上反应过来,可青年修士却没有出手,依旧一脸认真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你有道侣没?”
见时曲呆呆站在那一动不动,夏语虚带着一丝期盼,坐着的身子向前探了探,又问了一遍。
青年修士并没有如五天前那场结侣仪式后面那样,癫狂地言及碰都不能碰的话题,而是在耐心地等待着沉沙帮女干部的回答。
大厅里紧张气泡刚刚形成就无声爆开,化作茫然的飞沫洒在时曲身上:
‘我是谁,我今天是来捕风楼干啥来着?’
‘他这是在干嘛?为什么问我有没道侣?’
‘我们现在是在捕风楼大厅里干嘛?结侣吗?’
见时曲愣在那,青年修士郑重地从身上缓缓摸出一个小绿瓶,放在分隔两人那张奇长的长桌上,说:
“没有道侣也没关系,因为我的丹药并不是只有促进道侣双修和谐这一个效果。”
时曲眨了眨眼睛,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小心地倒出小绿瓶中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丹药,继续介绍着:
“从洞天回来后,虽然因为被搜魂我失去了很多记忆,脑海里却也多了许多东西,很可能是在洞天所得!”
“其中就有我手中这枚‘云雨丹’的丹方!”
时曲不由自主地又眨了眨眼睛:
“所以?”
“啪!”
夏语虚猛地拍了下长桌,力度之大以至于原本木然的时曲身体都跟着动了动,只见前者语气肯定道:
“你想想,浮岚真君和丹圣关系恶劣,可我却得了这张丹方,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对方那严肃的表情让人下意识觉得这枚‘云雨丹’不同寻常,她不知不觉间被感染,下意识问道。
夏语虚将手掌中的丹药往前递了递,他递得如此小心,以至于时曲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在卷入历史旋涡的感觉。
和时曲对视的夏语虚目光缓缓下滑,也不知是在看的是手掌中的丹药还是时曲挺拔的脖颈下面哪处,只见他露出满意的笑容,由衷赞叹道:
“确实是珠圆玉润,玲珑饱满啊!”
‘额……’
不知道为什么,时曲总觉得他说的的不止是丹药,可没等她低头细想,夏语虚便斩钉截铁地接着道:
“哪怕是我这样一个丹道水平不高的练气修士,都能根据这丹方炼出如此品相的丹药,可见创出这‘云雨丹’丹方的人是何等不凡!”
‘真的是这样吗?’
时曲审视着着那枚‘云雨丹’,一脸怀疑,品相看着确实不错,可似乎一点灵气都没外溢,也没一般丹药自带的丹香……
似是看出眼前沉沙帮女干部的所想,青年修士沉着解释:
“当然,正是因为创出这丹方的那位修士已经于丹道登峰造极,开始追求返璞归真,这‘云雨丹’才会不溢灵气,不散丹香!”
时曲忍不住回应:
“确实有你说的无灵无香看起来和凡物无异的的丹药,可这枚丹药并非出自创出丹方的本人,只是后人照着丹方炼就有如此效果,这已经不止大师了吧?大泽出过这种级别的丹师?”
听到这话,夏语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答道:
“当然没有,正是因为没有,才耐人寻味不是吗?”
时曲努力理解着青年修士说的话,思忖:
“他的意思难道是,这丹方是从洞天所得,可真君和丹圣敌对不应该在洞天里留下丹道传承,有古怪?”
大能手段深不可测,哪怕是已经坐化七千年的人皇,如今都还有许多人觉得他终有一日会归来,在大泽,坚信浮岚真君未彻底陨落的人一直不缺。
可根据帮主所说,在百年前,五姓十家就已经因为大能扔进洞天的石子达成了共识,否则大泽如今各大势力也不会如此肆无忌惮,对那些从洞天回来没有背景的练气散修进行搜魂,这显然是准备瓜分真君留下的洞天了。
虽然最珍贵的东西肯定已经被大能派入洞天的人拿走了,可总还剩下不少好东西,对五姓十家而言那些圣人仙君们指尖随便漏一点懒得去捡的杂物,都是能兴盛一族的至宝。
故而五姓十家中自家被洞天选中的练气,哪个回来后不是资粮放开供应?都盼着凭借自家子弟被洞天选中的因果在瓜分时占先机呢!
直接对回来的人就是和那些散修一样搜魂的,也就如今的夏家了,当下夏家那位元婴寿元无多,整个宛城人尽皆知,现在夏家百院里别说像青年修士这样骂老登的,咒其死的都一大堆,反正那位出手都怕折损寿命,为了延寿已经是彻底不管不顾不要脸皮了。
听说骂老登甚至有可能被误认为是在支持那位夏家元婴,因为在很多夏家修士看来骂“老而不死是为贼”都已经是“太温和了”,他们一般是直接‘我()你()()()’各种大泽粗口的。
青年修士转头看向窗外,捕风楼外本来如垂死之人般气若游丝随时可能停下的雨,突然又大了起来,他接着说道:
“你不觉得,这场雨下得有些久了吗?”
的确,时曲想,原本因为浮岚真君的缘故,大泽云雾缭绕,雨却是不多,如今那场结侣后五天时间里雨就没停过,以至于来的路上连很多散修也开始流传浮岚真君彻底陨落了。
“与之前在坊市出售的那批货不同,我手中这枚云雨丹的原材料包含了这场雨的雨水。”
“哦?”
时曲配合地应了一声,她愈加好奇青年修士到底想说什么。
“而我发现,这五天里新出的这批云雨丹除了促进修为,和促进道侣双修和谐,还多了一种丹方上没有记载的效果?”
“是什么?”
夏语虚转过头,严肃地回答道:
“它能让女修士在双修和谐后迅速恢复,再度进入和谐状态!”
听见这话,哪怕以时曲的体道造诣,面部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她强行耐住性子,问:
“所以呢?”
“这一定是大能的手段!是这盘大棋中的关键一子!那些智斗流话本都是这么写的,看似不经意的闲棋往往是最后的神之一手!”
听见对方回答的时曲大口呼吸,极力绷住脸,她有一种感觉,只要能强行绷住,自己的体道造诣绝对能再上一层楼!
而对面的青年修士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为什么那个金丹要让你对我说出‘云山雾罩不识君’这句话?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其出处到底是哪里!”
“告诉你吧,它的出处是百年前‘倾子越’大师的双修话本《八女图》!”
“这位笔名‘倾子越’大师的双修话本,可以说是人设饱满,情节丰富,引入入胜,而‘云山雾罩不识君’正是《八女图》中最经典的章节!”
“而这部《八女图》,恰好又是那位‘水文’大师的成名作《三十年泽东》最经典的同人!所有大泽人都知道,‘水文’其实就是那位一百年前的一代天骄,近代机关傀儡术第一人,后来神秘失踪的朴榫大师,我们所在的这座捕风楼曾经的楼主!”
“翻云覆雨,雨歇云收!形容的不止是双修!所以这批用了雨水的云雨丹才有如此神奇的效果!这是多位大能反复博弈的结果,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绷住,时曲不停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要绷住,不能失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越说越兴奋的缘故,夏语虚居然学着沉沙帮女干部之前那样,站起身越过长桌,一只手放在了时曲肩膀上:
“那个时曲,说实话,我第一眼看到你……”
干练的沉沙帮女干部当即僵住了。
自加入沉沙帮以来,凭借坚韧的性格和敏锐的眼光,时曲从给几个店面收保护费的罩子,一步步成长为如今沉沙帮中呼声最高的帮主继承人选,东城区黑道前三的人物。
如今只有她审问的时候拿捏别人,平时从没人敢主动碰她,哪怕是视她如己出的帮主,都遗憾不能像很多父亲对女儿那样手放肩膀,语重心长地传授人生经验。
“这有区别吗?你不也经常抓别人的肩膀喉咙?为啥同一个人碰你一下都不行?”
帮主也是无语。
“有,因为那是以我为主,只能我主动。”
沉沙帮女干部回答。
她想动手,然而青年修士属于五大姓中夏家的修士。
根据夏家那不可理喻的族规,姓夏的凡人是不算人的,杀了只要出一块灵石算做赔偿他人财产损失就行。
但修士不一样,外人对夏家修士的主动攻击视为对整个夏家的挑衅,五姓十家制度建立后还没【云开雾散】的那百余年,因为这个有无数家族宗派被灭门,以至于很多人为了报复专门挑修士没有灵根不能修行的血亲下手,杀完直接扔几块灵石。这直接导致了后来修士把自己家人接入大阵居住保护。
而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违反凡人不得入院的族规,因为任何夏家人没有灵根都不算人,只能算修士的个人财产,既然是财产,自然而然受到家族保护。
产生的恶劣后果就是百院里乌烟瘴气,如青年修士那场结侣仪式上所说,院子里为了生出有灵根的子嗣,别说双修了,叕修的都一堆,爬的墙都发灰了,修士院内调解矛盾,院外还要和其它院子斗,不斗还不行,乌拉拉一大堆人眼巴巴望着自己呢,于是根本没有时间精力修炼。
所以帮主才对时曲说以夏语何的天赋才情明明随时可以尝试突破,却迟迟不去凝婴,只能是被家族所困,以致心魔滋生,不得圆满。
可即便是夏家元婴寿尽,创立五姓十家制度的【四季一时】只剩一家还在五大姓,夏家依旧是有着两位数金丹名列十家的势力。
时曲不能动手,她已经不是那个无所牵挂自由自在的散修了,她现在是沉沙帮的干部,和夏家那些修士一样,她也有了要负起责任的很多手下,她还有那个一直深埋心中的理想没有实现——摧毁大泽的五姓十家制度。
所以她只能一边告诉自己这也是提升耐性锤炼体道,一边绷住脸把夏语虚的手拨开。
没有拨动。
‘这不可能!’
此刻她心中唯有震惊。
从进入大厅到现在,时曲确定这个叫夏语虚的青年修士没有释放任何法术,那就只能是纯粹的体道造成的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夏语虚的眼睛:
‘也就是说,他的体道造诣,超过了我?!’
一个踏上修仙路才十年的练气?!
是了,之前那个平静的夏语虚直接模仿自己“眼见为实”,甚至青出于蓝,达到了自己都未达到的“耳听亦为实”境界。
只是这家伙实在是太疯了神魂太混乱,以至于自己一直把眼前这个他和那个平静的青年修士当作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夏语虚却似乎没注意到沉沙帮女干部那掩饰不住的震惊,还在那不停地兴奋推销着: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我们会很合得来,修仙界讲究‘法侣财地’,‘水文’大师有部话本怎么说来着?对!修仙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事故!”
“所以我向你隆重推荐这枚‘云雨丹’,我之前说过了,这丹药的水很深!说不定它在你手里就产生了奇妙的反应呢?说不定危机时刻,这枚丹药就成为破局的关键呢?”
“只需两块灵石!主要是因为你我今天虽是第一次见面,我却有种我们将来还会有很多的交集的预感!一般人这么顶的货两百块灵石我都不卖的!”
“就算你自己不用,也可以当做投资啊,要知道炼这炉丹药时我刚好进入了神静气安的状态,某位丹师说过,世间不存在两枚完全相同的丹药,这将是一枚独一无二的灵丹!”
“等将来我登天证道,到那个时候,出自我手的这枚丹药,桀桀桀桀,九洲都要为之疯狂!”
时曲极力地收敛情绪,小心地把椅子往后推了推,说道:
“不用了,那个,我想起还要去问询其他人,今天的审问就到这吧。”
说话的同时,手掌还拍了拍对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不知道为什么,接触的时候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在青年修士很快就收了回去。
时曲起身准备先离开捕风楼,夏语虚却还在极力推销自己的‘云雨丹’:
“哎呀,时曲,我炼的丹药虽然不纯但是绝对够劲的,没有道侣自己一个人用也是可以的!”
“谢谢,我先走一步了,有缘的话还会再见,到时候聊。”
时曲难得拿出一副客气的姿态,步子却已经迈开。
“再看看,说不定服了丹药后你进入圣贤状态,直接就回顾过往找出东城区修士失踪案的线索……”
时曲停住了脚步.
她的震惊终于连抑制都没必要了,直往外溢:
“从我们见面开始,我从没说过在查的是什么案子,你怎么知道是东城区修士失踪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