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案情
“你怎么知道是东城区修士失踪案?”
对方今天给她带来的冲击实在是太多,时曲不禁脱口而出。
即便是把这起东城区修士失踪案“委托”给沉沙帮的夏家,知晓全部内情的也只有寥寥几个金丹,在整个调查过程中作为“委托人”的夏家甚至都不能插手,只能提供沉沙帮所需的协助。
因为这是当初夏家一代参与制定的“大泽传统”,【四季】向来坚持传统。
正因如此,如今整个沉沙帮都已经动员起来,不只是自己,帮里不明内情的普通成员们在失踪的修士居住处全天候蹲守,将各种有用无用的情报搜集起来交给自身上级,一级一级地最终汇总到沉沙帮总部。
至少时曲来捕风楼的路上,还没有人讨论什么修士连环失踪案,人们不是在指点江山下大棋就是传各种各样离谱的八卦。
哪怕是帮里的干部,大多也只知道帮主对这起连环失踪案很重视,重视到自己都抽不出空,只能派帮里干部代表他参加“积极建设宛城昂扬向上的社会风气讲座暨帮派会谈”。
可夏语虚就那么随口说出来了。
他怎么知道失踪者局限于东城区?他怎么知道是连环修士失踪案?
“额,这大家伙不应该都知道吗?”
夏语虚面露疑惑,好像这案件早已经是人尽皆知,不正常的是沉沙帮女干部,只见他接着说道:
“如果是魔修杀人夺宝,宛城的练气筑基散修早就人人自危连门都不敢出了,可宛城五个城区五个坊市我都有出摊,人气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和几天找不着就急的凡人不同,修士经常需要闭关修炼,一闭别说几个月几年的都有,坊市如果有修士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并不会有人觉得异常。”
“同时,东城区街道上的沉沙帮成员数量明显少了很多,说明某件事抽调了你们大量人力,这已经持续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出动人手敲打小帮派和抢地盘的话绝不会需要这么久。”
“今天,你作为沉沙帮干部又亲自审问我,要知道夏家修士都在百院里内斗呢,很少和你们有交集,而你们平时显然也不愿和五姓十家打交道。可哪怕审问完毕,你的注意力也依旧在我身上,如果不是对我本人图谋不轨求而不得垂涎欲滴,就只能是获取那位你所说已死的捕风楼听客,他的相关情报了。”
“这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那些从杀戮时代流传下来的大泽传统,那些传统最初的用意就是保持各个势力间面上的和平,形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尽量避免流血。而【四季】一直以来都自吹自擂大泽传统的坚守者,异常又发生在夏家所处的东城区。”
“综上,东城区发生连环修士失踪案,夏家金丹委托你们调查是最可能的解。可以解释所有的异常”
说到这,名为夏语虚的青年修士不顾时曲脸色的变化,沉吟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外面雨帘骤然加密,街道上的积水从细流汇成翻涌的的暗河,冲刷着路面,捕风楼的九楼大厅里,暴烈的雨声夹杂着夏语虚的沉着冷静的分析,敲打在时曲的心房之上:
“嗯,夏家的金丹就那么些,排除掉常年闭关人都找不到的,不管事的,比某些修仙话本还水的水货金丹,能代表夏家委托你们的也就是六叔了,哦,夏家以外的人一般都直呼他名,夏守拙。”
“第一起修士失踪案的时间的话,应该不会超过四个月,大概就是我从洞天回来被搜魂到现在这段时间,前期没人意识到有修士失踪,然后是疑似失踪但视为单独案例没有联系起来,嗯,真正委托你们调查的时间点距今大概是十天到半月前。和东城区街道上沉沙帮成员数量减少的时间一致。”
“那,目前为止最后一个失踪的听客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五天前结侣仪式上那位听客了,唔,你之前说过他独居,五天前的结侣仪式后就返回了居住地。”
“唔,结合上一点,尽管这几个月我一直活跃在宛城坊市,但之前十多年我就没出过夏家族地,更是有长达十年时间连语脉院子都没出过,你们至少需要一天的时间搜集情报。”
“只有如此短短的,最多四天的时间来让你们确定他失踪,而不是去哪找人双修了。可之前谈话里提到他时,你的那句‘他死了’带有一种特别的肯定,这意味着他很可能是在五天前离开捕风楼后就没返回过住处。”
夏语虚停了下来,看向时曲,问道:
“然后,在那之后,因为他和某位或某些失踪的修士有联系,你们试图上门拜访问询,却意外发现对方根本没回到家,住所空无一人。”
时曲没有回答,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夏语虚,后者却视若不见,还在进一步地分析,用极为有限的信息不断推导着。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这个关键线索!”
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惊喜地看向大厅靠窗的桌椅,起身向着某张椅子走去,说到:
“对,他当时就坐在这!”
“他作为一个练气散修,是没可能坐飞舟和御器的,所以是走来的,这个位置靠近向南的楼梯位置。”
“我记得结侣那天捕风楼的九楼大厅长桌两边是有空着的靠窗桌椅的,所以他是一上楼梯就挑了个最近的桌椅。”
他转过头,看向从南面上来九楼大厅的楼梯,伸出手指向台阶:
“那么他就是从那里上楼入座,结侣仪式大风刮起后又从那逃走。”
“我现在所在的这边是分开大厅的这张长桌的东面,草包筑基跳窗跑路就是这边的窗户,东面一街之隔就是宽广的夏家族地,再往东就是堪称辽阔的夏家族地百院。再往东直接就是大泽了。”
“那么,那个听客住所的范围,就是捕风楼以南,南城区以北,夏家族地以西,中心城区以东这个范围!”
“嗯,范围还可以缩小,因为练气散修毕竟也是修士,会优先考虑这个范围内灵气较为充沛的地段。”
“哎呀,差点又忘了!”
夏语虚拍了下脑袋:
“你们不是因为问询其他失踪修士的信息才去住所找他的吗?说明他的交际范围也都是修士,嗯,我想想这个范围里的修士聚集区。”
“对了对了,无论凡人修士违反捕风楼规矩是直接罚灵石的!这说明他在练气散修里属于混的还不错的那一类,你之前又说过他独居,嗯,很可能是为了提高筑基概率保持元阳之身!”
“所以,是这里,这个修士聚集的区!楚南岛!那里聚集着一帮元阳未泄,压抑得不行想筑基想疯了的散修练气!”
“这里灵气虽然比夏家族地差远了,但是对这个听客来说还行,离我卖双修丹药的东城区坊市也近。”
“唉,真是的!”
夏语虚不住地唉声叹气,说道
“就为了提高那一点筑基概率,楚南岛那帮练气散修都压抑成什么样了!女性修士和他们说句话,就连建立家族以后在发展中可能会遇到的问题都想到了!估计都没到我的摊子上来过!”
“其实我的‘云雨丹’除了让道侣双修和谐,还能固本培元提高修为的啊!可几个月来那帮小楚南们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哎,一定是那些同行诋毁我,打压我!”
“坊市里那帮人居然还在那阴阳怪气,说我作为五大姓修士,世家仙宗嫡系,拉下脸皮和他们抢生意,真是过分!”
“他们根本不知道,求仙问道,资粮只能确保下限,天赋才情才是真正决定上限的!我这是在游历红尘,提高人道造诣!”
“各种阴私的手段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天天在那睁眼说瞎话,说服了我炼的丹药会和我一样疯,无耻至极!等我哪天证道,一个都别想跑!”
说着说着夏语虚就气愤起来,显然对同行扰乱市场秩序,不公平竞争的行为很是不满:
“造我谣也就罢了,居然还说我的丹药有问题,分明只要有眼力见,都能看出研发出这云雨丹的修士,丹道造诣已经达到了宗师水准!”
“一个人服用可以固本培元提升修为,道侣用不仅能双修和谐,还能和谐完又和谐,和谐完再和谐!”
“那个听客要是到我摊子上买上几颗云雨丹,说不定人生轨迹都会发生重大的改变……”
夏语虚好像忘了大厅里还有个沉沙帮女干部,在那自顾自义愤填膺地说个不停,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捕风楼外,已经是倾盆大雨,从九楼大厅窗口看去,一切都是那么的模糊。
时曲目不转睛地看着旁若无人的青年修士,谨慎地开口道:
“夏语虚?”
“啊?你叫我?”
他转过头来,一脸疑惑。
“你到底是真疯,还是在装疯?”
如果你真疯的话,时曲想,不可能那样轻描淡写地化解那金丹的试探,也不可能就在这里完全靠推导,将修士失踪案案情分析到如此地步。
可如果你在装疯,又为什么要时不时表现出条理分明分析事物,那种深不可测的样子?为什么让人感觉你说的话句句都是弦外之音?你这岂不是自露破绽?
这个叫做夏语虚的青年修士,简直人如其名,明明他说的话每句都前言不搭后语,一副想到哪说到哪姿态,可偏偏就是让人觉得语含深意在暗示着什么。
“谁说我疯了?我现在很正常好不好?”
夏语虚没好气的回答道,态度很是不满:
“只不过族里那帮草包,天天男勾女搭爬墙爬灰,他们无非是看我潇潇洒洒,直指修仙大道,所以才在那恶意评价,一帮小黑子!”
“我只是被搜魂之后,神魂经常有种飘飘荡荡的感觉罢了,可恰恰是这种感觉,让我进入了彻底理解一切的无我之境!”
“传说中这可是只有世尊能达到的境界,桀桀桀,看来我有望在大乘释法之后开创巨乘释法了!”
‘他是不是在对我暗示着什么?难道说这起修士连环失踪案背后,有着我难以想象的隐情,会深刻地改变整座大泽?’
时曲心思电转,让自己今天审问夏语虚,是帮主亲自安排的,因为那个听客与多位失踪修士都有关联,这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故而帮主才在许多沉沙帮干部嫉妒的眼神中分配给了自己这个任务,在帮内很多人看来,这是自己已经预定下一任帮主的有力证明。
“不过时曲啊,我觉得你这个查案思路有问题啊。”
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夏语虚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什么问题?”
时曲问道,她身体微向前倾,幅度适当,这样可以让对方感觉到自己有一丝期待感,哪怕对方体道真的比自己高看破了也没关系,因为这是阳谋,很坦然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愿意与你合作。
“你应该解决六叔抛给你的问题,而不是去查明真相,我看过的某部话本里有一句话很有意思——解决问题和找到真相是两回事。”
“我不明白,你既然了解大泽传统,就该知道,只要查出真相,沉沙帮就可以向夏家提出一个要求。”
“真相?”
夏语虚冷笑着看向窗外,时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已经黑下来,雨却还在不死不休地下,宛城疾风骤雨,却愈加衬托出夏家大阵保护之下,百院的安然祥和。
时曲已经彻底适应了对方的变脸,别说冷笑了,下一刻夏语虚扑上来抱住自己她都不会有丝毫意外,她只是默默分析着对方言行:
‘难道,他是在暗示线索就在夏家百院之中?’
‘他又想从沉沙帮得到什么,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夏语虚平静说道:
“什么是真相?如果真相不被任何人承认,查询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仙盟要向大泽派遣督查官,所以需要一个所谓的真相来证明大泽魔修肆虐。”
“五姓十家各怀鬼胎,各有想法,但他们会保持克制,他们每一家需要的真相也都不尽相同。”
“大晟朝廷表面沉默,可自立国以来大泽已经事实自治了七百年,前朝余孽还藏身于此时刻准备复国,煌京很多人都已经等不及了,他们又会想要一个怎样的真相?”
“弱者的真相毫无意义,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各方也会不断妥协制造出一个真相……”
“不。”她打断了对方的发言。
她坚定地反驳道:
“我一直相信,真相是有意义的。”
“我破获过很多案子,真相大白罪恶伏法时,当事人的那些笑与泪,都是是无比真实的!”
“既然如此,我就给追求正义的黑帮女干部一个提示吧。”
说到“黑帮”时,夏语虚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
“因为我也很好奇,当真相就在眼前时,你有没有将其揭开的勇气。”
两张脸庞靠近,夏语虚笑着开口:
“修士连环失踪案的突破口,既在于失踪者的相同点,又在于不同点。”
‘修士的不同点……’
时曲没有放松警惕。
‘他是在给我提供线索,还是在刻意误导我?’
“哎呀,警惕心太重了,那我还是说的明白些吧,什么人和失踪的修士有着最多的不同点?”
时曲迅速反应过来:
“和修士不同的人……凡人?”
“这不是我说的哦,别说我误导你哦!桀桀桀!”
夏语虚又变成了那副颠颠的状态。
‘凡人……’
‘不同点,相同点……’
她明白突破口在哪了:
“东城区失踪的,凡人!”
夏语虚却没再应答她,而是又掏出那枚云雨丹,说:
“桀桀桀,道友,只需两块灵石,不再考虑一下吗?”
“没有道侣也可以一个人用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