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试探
云山雾罩不识君,它的出处据说是百年前某部难登大雅之堂的双修话本,可事物在传播过程中经常会发生创造者都预料不到的变化。
在大泽,也只有在大泽,人们在听见这句话时,会有另一种理解,说者有心,听者亦有意。
因为它在大泽只能指代一个人,一个让所有捕风楼修仙话本傲天流主角都黯然失色的人。
东胜神洲一直流传着许多自称权威的“英杰录”“风云榜”,各地排列榜单者都使劲把出身自己本地的修士名字往里塞,但有类人,他们不需要榜单证明自己,反而这些榜单需要将他们名字列入前茅提升含金量。
“天骄”,人们这么称呼他们,这样的天骄,大泽百年来只出过两位——朴榫,夏语何。一个是近代机关傀儡术第一人,一个是九品金丹三道大师。
可这两人连见这个人的门槛都没达到。
浮岚真君。
五湖四海,九洲八方,世间所有云雾升腾都取决于他心。
他不是天骄,他就是天。
捕风楼九楼大厅里,时曲对着青年修士说完那句话后就维持着低头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不敢去想对方会如何回答。
“我是夏语虚。”
青年修士平静地说。
听到对方的否定回答,时曲却没抬头,依旧是维持着毕恭毕敬的姿势一动不动。
夏语虚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沉沙帮干部好一会,坐回椅子,转头看向窗外。
那天的结侣仪式后,宛城的雨就没停过,雨滴被拉成细细的雨丝,却总是断不了。
他没有转头,问道:
“你是谁?”
“晚辈沉沙帮时曲。”
时曲回答。
“沉沙帮时曲是谁?”
‘沉沙帮时曲是谁,沉沙帮时曲是……’
时曲被青年修士奇怪的问题给问住了。
一道惊雷乍起,她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不对劲,自己之前的表现不对劲!
‘我刚才的确因为他那种眼神,觉得他有可能是浮岚真君复生。’
‘可以我的性格,无论是怎样的可能也只是可能而已,我为何如此肯定?而且,我不应该由于恐惧如此失态才对!’
‘为什么我当时笑得情不自禁?还突然想问他血魔笑起来是否真的【倾国倾城】?’
人在恐惧到极点时确实会情绪崩溃,时曲审问过很多人,有很多人在审讯过程中情绪崩溃,一会嚎啕大哭,一会哈哈大笑。
可以她的体道造诣,筑基修为,坚韧心性,绝不应该如此。
‘他问我是谁,又问沉沙帮时曲是谁,对他而言这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他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在问我!’
时曲恍然大悟。
‘他询问的对象是,让我说出那句云山雾罩不识君的人!’
时曲紧张地环顾四周,内心已经是一片惊涛骇浪。
‘金丹!至少是高我一个大境界的金丹!’
‘刚才我不仅言行被操控,连心里的想法都被影响了!’
‘这种操控人心的手段,是,神通!魂道神通!’
神通。
哪怕时曲从不看修仙话本,也知道那句脍炙人口的诗:
“激流河上万魔退,神通天成命中逆!”
在如今的九洲修仙界,一提到神通,很多人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出的就是这句诗!
这是一百年前捕风楼经典修仙话本《大爱魔尊》里主角自创神通时吟出的台词。
九洲修仙话本创作第一人“水文”大师在《三十年泽东》《掩天》《凡仙传》等一系列话本后,沉寂许久,一度传出封笔流言,却没想到,他其实是换了个“谷真人”的笔名连载新作。
这部修仙话本里的方姓男主,在激流河中朝着上游艰难前行,追杀他的一众魔修紧随其后,众人纷纷承受不住激流河的冲击,他却一步一个脚印,坚持不懈,最终征服此河,自创神通【逆流而上】!
神通者,顾名思义,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威能,搬山填海,洞悉人心,修士修为越高,对大道感悟越深,效果就越加骇人。
而想要成为某一道的大师,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九洲各地的代表此道权威的宗派机构认证,如今许多水的一批的所谓“丹道大师”“体道大师”都是这种,修为达到金丹后花了海量灵石整的。
只有很少的大师是另一种——自成自证。
因为神通代表着术法之极,技可进道艺可通神,所以当修士自创神通成功,他就是神通所属的此道大师。
“什么狗屁机关术权威机构认证!我自证之!”
百年前,大泽捕风楼主朴榫自创神通后如此通告九洲。
大师不一定自创神通,自创神通者一定是大师——而且不一定止步大师。
这才是人们称呼他“水文”大师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笔名,也不是因为他写的修仙话本经典——虽然确实典的不行。
而是因为修仙界实力至上,“水文”在现实里真就是个含金量拉爆的大师。
要知道很多出身散修的金丹别说自创神通了,甚至连一道神通都不会!也就靠修为欺压筑基,被那位剑魔称为“水货金丹”。
只有金丹才能使用神通,只有神通才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操纵自己的言行!
时曲当即快速在心里过着大泽金丹的名字,缩小着范围。
‘自创神通不可能,大泽上一个自创神通者是夏语何,再上一个是笔名“水文”的捕风楼主朴榫,而且这两位都不是魂道。’
‘是五姓十家吗?他们传承悠久,修士筑基后就开始修炼神通,故而一结成金丹性命双全就能使用神通。’
‘魂道接近大师或者就是大师,否则不可能直接影响我心里的想法。’
一股恐惧强行制止了时曲的分析,她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可我又怎知道,自己真的摆脱了神通?’
正当时曲心中惊疑不定时,背对着她的青年修士又开口了:
“它是金丹,但没有使用过魂道神通。”
这句话是在对我说?时曲不由地看向夏语虚,后者没有停下话语:
“在大泽筑基修士中名列前茅的体道水准,的确可以让你通过他人体征分析出真实的情绪,却也局限住了你。”
“专注观察着我的你,是看不见你我二人以外的事物的。”
“你的注意力进入大厅后一直在我身上,当你开始审问我时它就已经在暗中影响你了。”
“它先是强化了你的自信,让你愈发觉得以自己的体道水平必然是‘眼见为实’。”
时曲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过去我审问别人,注意力都在目标身上,并且每次都成功通过对方的体征判断出其真正的心理。”
“不错。”
夏语虚点了下头,却仍未回头看时曲:
“人总是会被过去的成功经验所误导,可现实一直在改变。”
“接着你发现,无法通过细微的体征变化来判断我为何变的如此平静,这与你‘眼见为实’的想法产生了冲突。”
“一方面,你坚信自己的体道水平‘眼见必定为实’,另一方面,我的体征没有任何波动,平静的神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这时在被它影响的你看来,两者都是‘眼见为实’,可两者明明只能有一个是真实的。”
“你的心理防线出现了破绽。”
“然后,它引导你回想起我进入过浮岚真君的洞天,这并不难,那张水影如今已经传遍了大泽。”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你忽略了其它可能性,锁定‘我是浮岚真君’这个概率极低的可能。”
“在当时被它引导的你眼中,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为何如此平静如同换了一个人,体征却没有丝毫变化。”
“毕竟在几乎所有大泽土生土长的人的看来,浮岚真君就是‘无所不能’的。”
夏语虚不紧不慢地将时曲被那个金丹操纵的过程抽丝剥茧:
“首先,不久前,我进入过浮岚真君洞天,这算天时。”
“其次,我们现在就在捕风楼九楼大厅,五天前,我就在这里提到过浮岚真君和他陨落后大泽的杀戮时代,可以说地利。”
“最后,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对彼此性情一无所知,很容易产生误判,勉强可言人和。”
“再用金丹级别的神识一步步引导你,它,那位金丹,就可以得到想要的结果。”
“但它显然对你不够了解,你并不是个会因为意识到自己向浮岚真君爆粗口而吓的失态的人。”
听夏语虚说到这,时曲想到一个问题:
‘那位金丹现在……’
“不在这里,它并非主修魂道,否则无需这么麻烦,这只是一次试探。”
“既然是试探,它就不会在离夏家一街之隔的捕风楼真正动手,此刻已然远遁。”
夏语虚说道。
惊骇浮现在时曲的脸上, 她脱口而出:
“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并非如此,我不会【他心通】之类的神通,而且我只是个练气,会也没法用。”
“只是因为你被操控后到现在,情绪一直都不稳定,已经无法控制身体的细微体征,我学你的法子,‘看’了出来,更准确地说,是参考你,‘听’了出来。”
青年修士转过头来,还是古井无波的表情,喜怒哀乐这些情绪仿佛永远不会出现在那张脸上。
“可是那个金丹想试探什么?”
确认对方并不是浮岚真君,时曲迅速恢复了平时问询他人的状态:
“只是让我觉得浮岚真君在你的躯壳之中?这毫无意义。”
“难道说是想获得那座洞天的情报?可这还不如直接搜魂那些同样被洞天选中后回到大泽的练气有效率,毕竟如今整座大泽都知道你已经被搜过一次魂,对你搜魂风险大收益也不高,有价值的情报都已经在搜你魂的夏家元婴手里。”
听见沉沙帮女干部的话语,平静的青年修士难以察觉的皱了下眉头,时曲的问题好像投进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涟漪,他的表情生动起来,这没有逃过敏锐的沉沙帮女干部眼睛。
“这次试探与我正在查的案子……”
时曲疑惑地开口,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因为她发现眼前这青年修士的变化,似曾相识。
她下意识地抓住分隔两人的那张如剑般长桌,环顾周遭。
捕风楼的九楼大厅已经被整理好,桌椅排列有序。
就和五天前那场结侣仪式开始前那样,只是这次,没有听客,没有侍者,没有无关的乌拉拉一大堆凡人。
只有干练的沉沙帮女干部和面露痛苦的青年修士……
就是这里,五天前,浮夸的青年修士突然平静地讲述大泽往事,而平静之后他又……
在时曲不安的注视下,青年修士伸手扶额,紧皱眉头,好像脑袋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直钻的他生疼。
他喃喃道:
“是那句话,它想让你对我说出那句话……”
“沉沙帮时曲?不,它试探的是我!”
“云山雾罩不识君!”
要命,时曲想,要命要命,要命要命要命!
难怪水影的那个被他叫做草包筑基的老者要跳窗逃跑,摔到街上后还往夏家族地跑,自己一开始还以为是那老者没带法器,又或是真的是草包筑基,连御器飞行都做不到。
现在想来那分明就是被吓破胆了!
因为那场结侣仪式从头到尾就只有老者,能看清这个叫做夏语虚的青年修士身上的变化!
更要命的是,时曲今天也没带法器。
疯了,时曲想,绝对是疯了,只有被搜魂搜疯了才能这样一会浮夸一会平静,只有疯子才会那样突然兴高采烈。
‘那场结侣仪式,他在平静之后的表现,是走火入魔般的亢奋,彻底的癫狂……’
时曲快速分析着局势。
‘从水影里看,他很可能有一件护身法器,那些被风吹的乱飞的杂物才会在碰到他前纷纷被弹开。’
‘不,应该说至少有一件护身法器,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
‘麻烦了,关于这人的情报实在太少了,直到最近几个月他才在宛城坊市出现卖双修秘药,之前那十多年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难道被搜魂前他就在夏家深处的语脉院子里那么待了十年?没在外面留下一点痕迹?’
名为夏语虚的修士滞了一下,如水影卡了一般,定格在那,但是很快,他就又生动了起来,放下抚额的手。
他对沉沙帮女干部眨了眨眼睛,问道:
“那个,时曲,你有道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