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青年修士转头,视线越过大厅东面的窗户,看向一街之隔的夏家族地,从捕风楼九楼大厅俯视,院落肃正规整。宛城黑云压城,狂风肆虐,夏家族地却因为全年开启的护族大阵不仅调节光亮还平衡气流,连院子里的落叶都没飞起来,一片祥和景象。
他放开了怀中的少女,捕风楼侍者依旧沉默,将丹药倒回小绿瓶放在那张奇长的长桌上,缓缓退下。
青年修士俯视着夏家族地,脸上尽是鄙夷与不屑:
“外人看着亮堂,内里的谁不知道那些阴私,当初立家分院时定下一个院子多少修士分多少份基本灵资的规矩,结果如今为了能多生出些有灵根的子嗣,念着修士子嗣灵根比例高整天男勾女搭!修士也不好好闭关修炼,各个院子间合纵连横院外斗完院内斗,院里还要分屋,屋里还要分房!”
他歪了下头,扫了后背湿透了的听客们,一副才反应过来的表情:
“哎呀,真不好意思,被搜魂了后神魂比较颠,东扯西扯的,明明讲的是十年前的结侣血契,结果这都扯到哪去了,把大家伙吓成这样。”
“不过”夏语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其实也不算乱扯,也许在有的听众听来,今天这场结侣句句都相互关联暗藏玄机有好几层意思不是?”
“不知今天这阵风在大泽掀起的,是何等滔天巨浪呢?”
没有人回答青年修士,大厅里连恐惧都沉默了,只余风声,青年修士却没觉得冷场,而是带着玩味笑容看向老者,继续说着:
“说回正题吧,十年前,我语脉老祖夏语何认为在夏家的百院制度下,族地里仙凡混杂,院落间泾渭分明,外面没入院的各脉也是心怀怨愤,凡人安逸享乐修士不去苦修,心思都放在内斗上,一片乌烟瘴气,夏家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于是公开提出废院改制,激起轩然大波。”
“七百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质疑夏家一代制定的祖宗之法。”
“语何老祖提出要做三件事,依次循序渐进。”
“其一,仙凡分隔,各院所有不能修仙的凡人无论嫡系与否全部搬出族地,若无灵根则任何人都不得再享用灵液灵药资粮养生延寿,也不能担任夏家职务。”
“其二,废院合一,各脉孩童检测出灵根后一律入族地聚居一同修炼,家族大比不再以各脉为单位,而是修士为自身争取灵资。”
“其三,培养修士,练气就自行组织小队扔到大泽南岸的横山里与妖兽厮杀以求生存,筑基后由金丹带队猎杀横山大妖。”
夏语虚顿了一下,从阴影里出现的侍者捧着的餐盘里又接过了一杯灵酒,却不像上一杯那样细细端详,直接一口入喉,冷笑道:
“可想而知,废院改制会触动多少利益,会遇到多少阻力,百院排名前十的一宗九支迅速行动,很快连同为【四季】的春秋冬三家都关切不已。”
“为了获得支持,语何老祖拿着法器,召集所有夏家修士,每个人都自愿上台表达意见。”
“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最先上台的是入不了百院连夏家族地都进不了的小脉,愤世嫉俗地说不患寡患不均,谁不知道灵石灵药灵材都在哪些人手里,宗脉稳坐夏家第一脉快两百年了,家族大比百院排名也是越往前越固定,如今不仅几乎所有金丹修士都归属百院排名前十的那一宗九支,连家族职务和产业都由着那十脉占了大半,宗脉连凡人都能分到产业,可我们这些小脉就算有灵根也难筑基,老子巴不得明天夏家就完蛋,什么你说完蛋资粮也不能到我手里?双输好过单赢!”
“百院里的练气修士听了也不平,齐声说到手的资粮实在太少了,一宗九支的保护费不交下次家族大比直接暗箱操作跌出一百名举脉扫地出门,身兼院主的一脉家主又要拿一份,院里的亲戚依着亲疏远近还要拿一份,最后能拿到手里用来修炼的压根没几块灵石,院里的人情世故更是说都说不得,父母兄弟孩子没有灵根不能修仙舔着嘴唇看着自己手里的灵液灵药,怎么张口拒绝?”
“族地里筑基了的各脉主事听了抱怨也跟着倒苦水的,说那些入不了院的小脉都觉得我风风光光筑基修士一院之主,可一个院子乌拉拉一堆人,能领基本灵资的修士就那么几个,到了院里的资粮就那么点,我不留一份怎么去打点?怎么给一脉上下兜底?院子里又没人肯离开灵气充沛的夏家族地,越生越多,有灵根的没见几个,倒是越来越挤,以至于院里分屋,屋里分房,再分下去房里都要分桌分床了,还个个觉得我偏心!都盼着我死好分家呢!”
“听着听着就连一宗九支都有修士跳出来,说我们也是这样,为了多出灵根子嗣各脉也都拼命地生,可族里位置哪有那么多?我们筑基是多,可他们太能活了,这帮老登不仅大道感悟拉胯斗法更是草包,不过自己赶上好时候还倚老卖老说我们不努力,草不用筑基丹他们真能筑基?真有能力的话天天在那念叨延寿丹药干嘛,结成金丹不有的是寿元!”
回忆起那时场景,夏语虚讥笑:“从一开始不情不愿,到试探开口,接着踊跃发言,最后诉苦大会,差点打成一片,整天宣扬的家族团结彻底成了笑话!”
“难怪捕风楼所有的家族流修仙话本结局都是成为九洲第一世家,因为登上顶峰后,四面八方都是下坡路。”
他将酒杯放回餐盘,换上微笑看着一动不动的捕风楼侍者:
“夏言远,十年前家族改制风波成为了我们见面的契机,嗯,情节很合理不是吗?”
又转过头看着紧张的老者,笑的越发真切:
“哎呀,太慢热了,扯来扯去听众都快不耐烦了,还是简略一些长话短说吧。”
“彼时的语何老祖,天灵根,还是九品金丹,又自创神通,真称得上一句元婴可期,故而共同进退的春夏秋冬四家元婴都对这场风波保持了沉默——虽然平时也没怎么见着他们。”
“闹到最后废院改制族中修士人人拥护,族里不甘心的老人们就把主意打到了语脉其它成员身上,最后整到了我头上,呵,倒是很符合修仙话本的故事发展。”
“之前不是说了嘛,修士子嗣灵根比例高,灵根资质自然也更好,那年风波时也到了我测灵根的年纪,测出来四系杂灵根,作为语何老祖嫡系,上数三代都是修士,很是尴尬。而族里各院为了生出有灵根的子嗣,不是男勾女搭,上下乱搞嘛,就有个院子做了马前卒,以己度人,说我灵根资质咋这么差,怕不是‘血不干净’吧?”
“唔,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草包筑基应该还记得吧?”夏语虚笑着询问老者。
老者看似认命的叹了口气,身子却没放松,说:
“语何族老听到流言后什么也没有说,直接请了春家的金丹用神通把你的语脉血脉验明了,然后杀光了那个做宗脉马前卒的院子。那个院子人是白天杀的,我是晚上去的,晚上下了雨,应语何族老要求带着言远,我跪下来,在雨里写下你和言远的结侣契书,作为支持他废院改制的投名状。”
“还在试探,觉得我虽然想起来了却未必全想起来。”夏语虚依旧带着笑,目光却冷了下来,“细节和后续一概不提,比如说在院子里没有灵墨你是用什么写的结侣契书,比如说为了让语何老祖同意这门亲事,你发下了若违约言脉便如何的毒誓,比如说语何老祖失踪后你急不可耐地上门来做了什么。”
夏语虚猛地转头对着背对他的听客们提高声音:
“语焉不详,大家伙听着很不尽兴对不对?不是这就没了?血契血誓,毁契退婚呢?放话本里可是能水好多章呢!大家都嫌这故事虎头蛇尾对不对?”
“而且一会是夏家的结侣仪式,一会是夏家一代其实是没有灵根的凡人,越扯越远,大家一定不满意,想听更劲的对不对?”
他说着说着就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张开双臂,热烈地说: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再谈谈血道,再谈谈浮岚真君,谈谈如今的大泽元婴们,说不定一切就都串起来了呢!”
“谈,都可以谈,有什么不能谈的?我觉得在捕风楼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捕风楼里大厅里,窗边的客人,言脉乌拉拉的一堆人,均已经被沉默攫得喘不过气——这是能随便谈的吗?浮岚真君未必陨落了我们可真的要被搜魂搜死了!
有的听客已经一副认命的表情,认真思考自己被搜魂后如果没死是不是也会变成青年修士这样。
老者死死地盯着突然兴高采烈起来的青年修士,颤抖着开口:
“你绝对不是夏语虚,你到底是谁?到底是真疯还是在装疯?!”
“草包!”青年修士自信地翻了翻白眼“你才疯了呢,我从没感觉现在这么好过!”
“咔!”捕风楼的法阵再也经不住楼外暴烈的风,出现了缺口,狂风从窗户争先恐后地涌入捕风楼的大厅,青年修士的衣袍随风飘荡,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昂,全然不顾背对着他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客人:
“那个雨夜,那个院子里,老祖踩着凝结的血块对我说,语虚,大泽和九洲都已经安逸了太久,太久太久,可修仙界的新时代就要来了,那将是席卷九洲的腥风血雨,秩序将会再度轰然倒塌,那才是真正的杀戮时代,高居九天的大人物们将会如流星般坠落,而风云变幻中,没有灵根的凡人亦有可能趁势而起,腾达于青云之上!”
“可族中如今都是语何老祖所说的目光短浅之辈,全然不知道大争之世即将到来!居然还说我从洞天回来后被元婴老祖搜魂搜疯了,每天都在胡言乱语发癫,真是一帮草包!”
“他们看的不够高,更不够远!根本不知道三山已坠,九天将倾!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彻底理解了一切!”
“搜魂一念起,刹那天地宽!我现在神魂清明无比,犹如重活一世!这搜魂直接把我这修仙的格局给打开了!”
“对搜我魂的元婴老祖,我心里只有感恩!这份恩情,将来必定百倍千倍报答!”
青年修士亢奋的脸上突地浮现出一丝不和谐的苦恼:
“但是元婴老祖寿元无多啊,这可怎么办?万一还没报就寿尽坐化会让我道心不稳的啊!”
他快步走向身边最近的听客,拍了拍对方肩膀:
“你说,该怎么办?”
“啊?!”
那客人正抓着窗边桌子以防被灌进的狂风吹倒,青年修士这一拍直拍得他魂飞九天。
好在青年修士没继续理他,灵机一动:
“有了有了,元婴老祖的血脉在族里可不止一脉呢!可以报完老祖报子孙嘛!将来必是一段流传于大泽,不,是流传于九洲的佳话!”
“等等!”好像真就谈着谈着想明白了什么,夏语虚看向出现在那听客旁的捕风楼侍者——后者正要向那开了口的听客罚没灵石。
他双手抓住瓷人般少女的肩膀,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书圣!你不是夏言远是书圣对不对?浮岚真君说你只是一家之言所以你来大泽看他到底死没死对不对?”
侍者:“……”
也就是此时,捕风楼的法阵终于彻底崩毁,再无阻拦的风嘶吼着将窗边的听客们吹得东倒西歪,大厅杂物乱飞,老者直接被压的贴在了墙壁上,心下一片骇然:
“大泽的风,怎么会这么大?!难道夏语虚的疯言疯语真被大人听到了?!”
他稳定着身形看向大厅内,有听客躲到靠窗小桌下,结果小桌全翻滚了起来,没了法阵,街道上飞起的石子瓦砾如雨点般从窗口打进大厅,老者甚至感觉到连捕风楼都在晃!
我今天不是来捕风楼代表言脉结侣的吗?老者有些茫然地看向青年修士。
可这一看却是连茫然都被吓得想跑了!
只见涌进捕风楼的风在夏语虚周围形成一股无形的气障,一张靠窗的桌子向着青年修士翻滚,直接在距离一尺的地方炸了开来,木屑都没沾到夏语虚长衫上!
老者心下一片冰凉,青年修士不太可能有珍贵的护身法器,那就意味着……
夏语虚则是一脸狂喜,全然不顾场合,看样子不仅把自个说的话都忘了,连今天原本是来干啥都不在乎了,他使劲摇晃着娇小的捕风楼侍者,急切地询问着:
“书圣,听说你在构思一部修仙话本,一百年前本打算以剑魔为主角后来被当事人拒绝了?”
“据说当你这部修仙话本正式动笔的时候,就是九洲历史迈入现代的时候?”
“话说书圣你写的是怎样一部修仙话本呢?主角是男是女,有无女主?几个女主?千万不要系统流,太无聊了!最好是埋线千章,值得二刷三刷那种!”
说到这,夏语虚突然停下,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我就是这部修仙话本的主角!所以书圣你是专门到这为我执笔对不对?”
“桀桀桀,我穿越了,我是主角,我要修仙,我要炼器炼人还炼天!不,不对,我……”
痛苦再度浮现,青年修士浑身打颤,挣扎交织着痛苦:
“不,我是夏语虚!不!我是……我是……谁?”
侍者偏了下头,她平静地看着老者从捕风楼的九楼大厅窗口猛地窜出,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要吃了他似的,落到街道上一个踉跄,连滚带爬地往夏家族地跑去。
跑了几步老者却顿住了,抬起头愣愣地看向东边的夏家族地上空。
浪,风在大泽水面上掀起的浪,高的快够到天上的云,此时此刻,铺天盖地对着西岸的宛城落下!
而老者的背后,青年修士激动的声音穿透那狂乱的风:
“书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是这部修仙话本的主角,主角却不只是我!世尊天上无我,人皇天下皆我,这是群像流!”
疯了,老者平静下来,彻底疯了,我也快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