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26个女道侣:第2章 风言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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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言风语

夏语虚不再看他,起身顺着长桌向前踱着步子,那张平静的面容一点点缩短着和老人的距离,压的后者呼吸急促起来。

听客们则被老者身上炸得四散的恐惧从背后搂住,那个“要个态度”“诚意”的青年修士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静的声音。

向窗外望去,灰黑的云已经盖住整个大泽,宛城不见天日,如坠黑夜。大泽生发的第一阵风已经抵达了西岸,东城区的捕风楼首当其冲。

娇小的捕风楼侍者无声地出现在夏语虚身侧,低着头双手奉上的方正餐盘中,只有一杯猩红灵酒,夏语虚拿起酒杯端详,眼神幽深地开口:

“七百年来,大泽的五姓十家不断更替,但春夏秋冬四家一直位列其中。”

“明明五姓十家席位强进弱出,连本家金丹修士都无了的冬家却仍有一席,明明很多时候利益冲突,可四家总是共同进退,明明春夏秋冬各具特色的族规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却从未有人去试图改变。”

“明明如今宛城中心城区的叶家已经是一家三元婴,已经是大泽最强势力,在人皇祭典上却依旧只是第五席。”

“为何如此?四家的嫡系们翻开族史,族史语焉不详,询问族中的金丹,后者却是一样的疑惑,只好解释从来如此。”

听客们凝神屏气,渴求压过了背后的恐惧,无人再关心青年修士的语气变化,他们牢牢抓住传来的每个音节,这些疑惑一直在大泽的凡人散修心中萦绕,却一直无人给予解答。也只有他们这种无门无户的,才会不放过每次捕风楼的修士仪式,哪怕大厅中央的仪式十场有九场都是废话套话,可持之以恒,总有今天这样的机会。

从青年修士这种世家仙宗子弟身上获得宝贵情报的机会。

就像一百年前那些前辈,连自己的灵根具体分类都不知道,只能每天雷打不动来这里,从捕风楼的修仙话本学,世家仙宗子弟嘲笑捕风楼的修仙话本情节漏洞百出,书中的引气法筑基法粗糙至极,却不知道很多出身凡俗的修士若是不看不听修仙话本,连法体如何吸收灵气都不知道。

杯中泛起涟漪,夏语虚抬头望向窗外,目力所及,东边的湖面上,风已经席卷波涛向宛城而来。

“从来如此,是因为有人想要如此。”

“魔君的陨落标志着第六次仙魔之战正式结束,九洲的历史跨入了近代。七百年前,书圣写下了这句话,也是天书上的最后一句话,因为近代以来,无一人化神,无一人证道,所以书圣至今未提笔以续。”

“可那些没有在书上留名的人呢?谁来写他们的故事?”

“就在魔君陨落的同一时刻,【联盟】土崩瓦解,妖联与仙盟再度开战,大能们却不再显世,无人约束,无人引导,仙魔妖释,杀作一团,争夺着突然出现的权力真空。”

“天书几行名姓,人间尽是流离。”

“那些浮沉起落,聚散离合,又岂是书圣的一本书能囊括?那些没有在书上留名的芸芸众生,才代表着真正的人道洪流,滚滚向前,惊涛拍岸。第六次仙魔大战中陨落的大能们,从九天之上坠落,化作倾盆大雨,汇入这股洪流之中,成就了无数风云人物,时代弄潮儿们在大神通者们纷纷避世后,站在了九洲历史舞台的中央。”

“陨落的浮岚真君道体落至大泽,【人杰地灵】,【地泽万物】,灵物漫天遍野,长达百年的时间里,大泽从天至地从人到物,都沉浸在真君所化的云雾之中。来自天南海北的人们涌入大泽,追逐着光荣与梦想,曾经捕风楼连载的修仙话本里那些奇遇,就取材于七百年前大泽那段真实的历史。”

“有人逆天改命,有人乘势而起,有练气【呼风唤雨】,有元婴【一败涂地】。”

杯中的猩红荡漾着,在夏语虚瞳孔里映出瘆人的光彩,可讲述过往的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激动,好像只是在照本宣科念历史书。

“修仙话本刻意淡化了那个时代的底色,那个旧秩序已经荡然无存新秩序却遥遥无期的时代,今天的人们并不知道,今天这座宛城的地基,是用当初无数修士凡人的尸骨铸就的。”

“彼时魔君的突然陨落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原本的魔君属下那位大泽镇守去煌京向仙盟投降,却发现整个东胜神州的中心已经沉到了地下,而地表之上还在打的你来我往,明明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却没有一个人停手。”

“那位原本以个人绝对武力掌控大泽的镇守甚至没从煌京活着回来。”

“故而大泽彻底没有了规矩,杀得最起兴时,云雾都是红的。夏家族史称那段历史为创业阶段,但当时的人有另一个称呼——杀戮时代。”

“数十年的血雨腥风后,五个人坐在了一起,确立了以五姓十家为主导的新秩序,那便是最初五大姓的家主,【四季一时】,夏家一代,就是其中之一。”

“新的秩序建立了,但是杀戮时代的很多心照不宣流传了下来,哪怕【云开雾散】,依旧成为了大泽如今的风土人情,大泽如今的许多不可理喻的习俗,春夏秋冬四家各有特色的族规,其实都是那个时代的遗留产物。”

夏语虚将杯中猩红一饮而尽,放回餐盘,侍者悄无声息地退下。

同属夏家的老者沉默不语,听客们则若有所思,全然无视背后异样,静待他接下来的话语,捕风楼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那个人声鼎沸的时代。

彼时话本开讲,未必黄金三章,却有千回百转,请君倾耳细听。

“浮岚真君说,书圣穷究天人,成一家之言,可一家之言终究只是一家之言,书圣尚且如此,大泽修仙世家的族史家书又有几分可信?”

“那些创业时期的积累,白手起家的奥妙,从不见族史宗谱,个个都勤恳本分,正道楷模,每一块灵石都是清清白白。”

“故而,哪怕是夏家内部,都很少有人知道家族创业之初的夏家一代,一开始是一个凡人。”

咔嚓!一只抓着靠窗小桌的手应声把桌角掰了下来。

夏语虚置若无闻,老者转头看去,大厅里的阴影角落,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袍里的听客只是掏出一块灵石作为赔偿,递给突然出现于身旁的侍者,很快二人身影就一同隐入阴影之中。

听客们已经止不住躁动起来,偏偏不能说话,只好看向旁边桌子的听友,映入眼帘的都是和自己一样的难以置信与兴奋。

凡人!身为元婴修士的夏家一代居然是凡人!哪怕有着浮岚真君的遗泽,哪怕近代以来灵根比例一直在提升,大泽的修士依旧少之又少,便是踏上仙途者又有几个天灵根?有几人筑就仙基,有几人结成金丹?

可背后这个青年修士却说,那位创建夏家,确立大泽五姓十家制度,那位元婴修士,如今的大晟朝廷认定的大泽近代第一人,那位据说再迈出一步就能一步登天的人物,一开始是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

玛德讲的比捕风楼修仙话本还扯!

一百年前捕风楼的修仙话本大结局主角都只是凝成元婴!人家修仙话本创作第一人,结成了金丹的“水文”大师都表示近代以来就没元婴之上的修士现世,我连元婴之后的境界究竟是不是化神都不确定,元婴后根本不知道怎么写!

可是……众人又不由想到,百年前那位剑魔拔剑前,所有人也都以为金丹斩元婴只会出现在傲天流修仙话本里。

现实很多时候比话本更扯,如果,青年修士说的是真的……

听客们向左右交换着眼神,大厅里的惊喜雀跃着,完全无视了背后声音那诡异的淡漠,夏语虚丝毫不为大厅中热烈气氛所动,发问:

“可是为什么呢?杀戮时代大泽的奇遇是不是太多了点?比修仙话本还修仙话本,真就坊市里渔夫兜售的鱼里藏着法宝,岸边随手捡的石子是能改善灵根资质的宝物?”

“为什么魔君属下,那位大泽镇守死在了煌京?化神不出的情况下一个堂堂的元婴打不过难道不会跑吗?”

“为什么七百年前涌入大泽的人中,连一个金丹元婴修士都没有?为什么大泽原本金丹以上的修士在那位元婴镇守死后跑的一干二净?以至于杀戮时代开端都是白手起家,最初的五姓十家创建者竟无一个世家仙宗出身?”

夏语虚停了一下,听客们脸上的兴奋如潮水般褪去了,其中的修士已经想到了什么,低头看着面前靠窗的桌子。

“十年前,语何老祖也是这么问我。”

“我回答道,老祖讲过,‘规则来源于权力,权力起源于暴力’,那族史对家族创业阶段也就是杀戮时代的模糊记载,只可能源于大泽的‘绝对暴力’。”

“语何老祖笑了,说语虚啊你还是没说成就【四季一时】的大泽‘绝对暴力’是什么啊。”

“我回答道。”他声音突然变的很轻。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喜悦应声争先恐后向外逃,挤得窗口都作响,逃得一干二净,徒留寂静在大厅里茫然四顾。

老者背后乌拉拉一大堆已经全钻到了长桌底下,大气也不敢出,听客则无论修士凡人均收敛情绪,身形一动不动地定在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无关人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讲了,别讲了,别讲了,还是接着谈三十万灵石彩礼吧……”

似乎从窗口涌进的风把听客心声带给了夏语虚,背后的青年修士停止了言语。

可老者脸色却越发白了,和听客不同,夏语虚沉默的真正原因在他眼中一清二楚——浮夸,平静,都消失了,青年修士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痛苦在脸上生动得仿佛要破脸而出,身躯不住的颤抖,分明是极力压制着疼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捕风楼外的风越来越凶,席卷宛城,咆哮着掀翻一切,连带着捕风楼内被法阵过滤过的风也不再轻。

青年修士终于打破了大厅里的寂静,用尽全力地开口:

“丹药!稳定神魂的丹药!在,在我身上……唔!拿给,拿给我……不,我不要吃药,不要!救我,救救我!”

没有人动,老者僵硬站着,听客们的头低得贴到了面前的靠窗小桌,长桌底下乌拉拉一大堆更是直接和地板黏在了一块。

恐惧撕牙咧嘴,沉默震耳欲聋。

捕风楼的娇小侍者再度无声出现,俯身在疼得痉挛不止的青年修士长衫上摸索,找出一个修仙话本模板的小绿瓶,倒出仅剩的一颗丹药,可青年修士突然一把抱住她,两人在地板上滚作一团。

青年修士脸上的痛苦被恐惧一点点啃噬,他紧紧地抱住侍者,口中吐出的话语让听客们心惊胆颤:

“不要搜我魂,元婴老祖,不要!她已经被你搜魂搜死了,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我都说了,所有知道的都说了,我不知道怎么进去!不知道为什么会选中我!”

“我什么也没看到!洞天里都是雾,什么也看不到!放过我,救救我!”

“雾变红了!雾里原本有很多人,后来人越来越少,雾越来越红!”

“对,是元婴老祖你说的这样,进去洞天的修士都是练气!对,就像杀戮时代!活到最后的人……啊!我要活!不要搜我魂,我要活,我要活!”

“雾,对,雾是浮岚真君,浮岚真君是雾…………噫,我雾了!桀桀桀桀桀桀,我悟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青年修士停止了翻滚,他面容扭曲地站起身,抱起怀中沉默的少女,贴了上去:

“夏言远,在洞天的血雾里你就料到我们回来会被搜魂了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老者,直接捏碎了袖中藏着的灵石,全身戒备,如临大敌般盯着青年修士:

“夏语虚,你走火入魔了!她不是言远,言远已经被搜魂搜死了!”

“草包筑基闭嘴吧!”

青年修士看都不看老者,伸手将少女的长发往后捋,一张原本被前面秀发遮盖住的瓜子脸浮现眼前——平静的捕风楼侍者依旧无言,她娇小的体格搭配捕风楼的白衫黑裤制服,眼神清澈,皮肤素净,像个精致的瓷人。

青年修士抚摸着少女的脸,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光滑细腻,冷笑道:

“夏言远,十年前我们立下结侣契书那天你就开始演了吧?骗过了草包筑基,骗过了语何老祖,骗过了族里元婴,十年的时间里,装成一副深居大院未经世事的样子,假装不知道草包筑基扣了族里发给你的资粮,甚至退婚毁契时都带着泪一副迫不得已的姿态……”

青年修士,或者说夏语虚,转过头看向老者:

“草包筑基,她就是夏言远,你们言脉十年前和我立下结侣契书的夏言远,和我一起进了浮岚真君洞天的夏言远,我的第一个女道侣,演了十年到现在还在演的夏言远!”

老者惊疑不定地看向少女,可后者无论沉默寡言的性情还是娇小精致的仪态,都和自己印象中那个的乖巧懂事的孩子无半点相似!

“你忘服丹药了,在这说疯话!”老者大声吼道——恐惧却从他的声音汲取了养料,越发茁壮。

“草包!”夏语虚大声狂笑,“你什么也不知道!”

“不知道十年前那个立下结侣契书的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张结侣契书对夏家意味着什么,对大泽意味着什么!对九洲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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